盛京的雪连停了两日,朱雀大街的积雪被车轮碾成灰黑的泥水,再被夜风冻成起伏的冰壳。锁龙台外的长街却干净得像被水洗过——东厂督主回府,闲人退散。
沈鸢坐在黑檀小轿里,膝上横着一卷羊皮地图。轿帘缝隙漏进一线灯火,映着她指间那支朱砂笔,红得仿佛刚蘸过血。轿外传来校尉压低的声音:“督主,质子已沐浴更衣,铁钥已换,要现在提审?”
“审?”沈鸢笔尖在地图上轻点,留下一粒小痣般的红,“本督今晚没空审。”她顿了顿,声音里带出一点笑,“去请三殿下来——就说,我请他看戏。”
看戏要看全套,戏台自然设在锁龙台最底层。
……
锁龙台十八层,灯火逐阶亮起,像一条伸进地狱的火龙。最底层的石室高逾三丈,四壁嵌满铁环,地面凿出纵横沟槽,暗通排水渠——血水可瞬间冲净,不留痕迹。
萧烬被带入时,已换了身素白囚衣,襟口松散,露出锁骨下淡青血管。镣铐换了最轻的雪铁,环内却嵌着细刺,稍一用力便扎进皮肉。他像是感觉不到疼,目光掠过室内,最后落在高座那道玄青身影上。
沈鸢倚栏而坐,蟒袍下摆垂落,像一条慵懒却致命的蛇。她抬手,校尉立刻搬来一张乌木椅,放在她下首三尺处——足够近,又足够低。
“坐。”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冷意。
萧烬微笑,镣铐轻响,他坦然坐下,脊背笔直,仿佛坐在王帐金毯。校尉退到室外,铁门轰然闭合,灯火被震得摇晃,映出两道交叠的影子。
沈鸢没说话,只抬手击掌。隔壁石壁缓缓移开,露出半尺宽的暗窗——窗后,三名北漠男子被铁链锁了手脚,嘴里塞着麻核,惊恐望向这边。
“认识?”沈鸢终于开口,语气像在问天气。
萧烬扫了一眼,点头:“我的随从,路上被督主请去喝茶。”
“茶不好喝。”沈鸢轻叹,朱砂笔在指尖一转,指向最左边那人,“他招了,说北漠王庭派你来做内应,事成之后,以幽州为礼,换你回草原。”
那人拼命摇头,眼里涌出泪水,却被麻核堵住声音,只能发出呜呜惨叫。萧烬神色不变,甚至带着一点笑:“督主信?”
沈鸢不答,只抬手。暗窗后,校尉手起刀落——血线喷出,头颅滚地,沟槽瞬间被血水填满,暗渠传来哗哗冲刷声。剩余两人瘫软如泥,尿骚味弥漫。
萧烬睫毛都没颤一下,仍看着她,像在等下文。沈鸢忽然起身,蟒袍下摆拂过地面,一步、两步,停在他咫尺前,俯身,朱砂笔抬起他下颌,笔毫在他喉结处轻轻一点——留下一粒朱砂,像一粒将爆未爆的血痣。
“我不信。”她轻声道,呼吸拂过他耳廓,“但我也不信你。”
萧烬低笑,声音沙哑:“那督主信什么?”
“信我自己。”沈鸢直起身,朱砂笔在他胸口一笔一划写下三个字——萧、烬、奴。红字浸透衣料,贴在皮肤上,像滚烫的烙铁。她退后一步,欣赏自己的作品,声音温柔得像情人低语,“从今日起,你叫奴,我的奴。”
萧烬垂眸,看着胸口那三个红字,忽然笑了,笑声低哑,带着一点癫狂:“好,奴给主人看戏。”他抬头,目光穿过暗窗,落在剩余两名随从脸上,声音温柔得像刀,“左边那个,心脏偏右半寸;右边那个,舌根下有痣,能言善辩——都该死。”
沈鸢挑眉,朱砂笔在指尖一转,指向右边那人:“留他。”校尉手起刀落,左边那人应声而倒,血雾喷了右边那人满头满脸。那人瘫软在地,眼里满是惊恐与哀求。
萧烬微笑,声音轻柔得像雪落:“谢主人不杀之恩。”
沈鸢看着他,眼底终于泛起一点兴味。她抬手,暗窗闭合,血声与惨叫被隔绝在石壁之后。她转身,蟒袍旋出冷弧,声音被灯火拉长:“带他下去,好生养着——三日后,我要他亲手杀第一个人。”
铁门开启,少年被带下去时,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高座那道玄青身影,眼底燃起一点幽暗的火,像终于找到归宿的疯犬。
——疯犬初驯,猎人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