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十二章 落梅点妆 沈青鸾以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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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鸢看着自己指尖上那一抹嫣红。
那是萧烬的血。
带着他身体滚烫的温度，顽固地，渗进了她指腹的纹路里，像一笔怎么也擦不掉的朱砂，在她素白如雪的肌肤上，烙下了一个暧昧不明的印记。
这抹红，比她用来勾决生死的朱笔，更灼人。
她活了二十年，从锦衣玉食的侯府千金，到权倾朝野的东厂厂公，这双手，握过针线，翻过书卷，也握过刀柄，染过无数人的血。
可从未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让她生出一种……被烫伤的错觉。
指尖那微不可察的颤抖，早已平息。
但心湖深处，那被投下烙铁后，经久不散的余温，却在她四肢百骸中，悄然蔓延。
“督主。”
魏武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贯的恭谨，却也难掩一丝急切。
沈鸢缓缓收回手，将指尖在丝帕上轻轻一揩，那抹血色便淡去了，仿佛从未存在过。她眼中的波澜，也随之敛去，重新化为一片幽深无底的寒潭。
“进来。”她开口，声音清冷如旧。
魏武推门而入，一股风雪的气息随之卷了进来，吹动了阁内温暖的烛火，也冲淡了那浓得化不开的药香与血腥。
“火已扑灭，刺客尸身已验明，确是北漠王庭金帐卫的‘沙蝎’，一手‘追魂刃’在北地铁榜上有名。此人潜入京中已久，想来目标从一开始，就是三皇子。”魏武躬身禀报，言简意赅。
“嗯。”沈鸢淡淡应了一声，目光落在软榻上那个依旧昏睡的少年身上，没有半分移动。
魏武抬头，看了一眼自家督主那清冷如画的侧颜，又看了一眼被安置在软榻上的质子，心头百感交集，终是忍不住又多说了一句：“督主，您以身为饵，设下此局，引蛇出洞，固然是神机妙算。可将自己置于险地，万一……”
“没有万一。”沈鸢打断了他，语气里听不出一丝情绪，“本座的人，本座的刀，何时轮到旁人来折？北漠既然把他扔了过来，是死是活，便只能由本座来定。去，把‘沙蝎’的头割下来，挂到诏狱门上。”
魏武心头一凛。
将刺客枭首示众，是东厂的惯例，为的是震慑宵小。
可将一国顶尖刺客的头颅，高悬于囚禁着该国皇子的诏狱门前……
这其中的意味，就不仅仅是震慑了。
是羞辱。
是对北漠王庭，最赤裸裸的打脸与宣战！
“是！”魏大领命，再无二话，转身退下。
阁内，再次恢复了寂静。
沈鸢没有走。
她就那样，静静地坐在榻边的圆凳上，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
时间，在烛火的摇曳中，一点一滴地流逝。
窗外，风雪渐歇，天色由墨黑，转为一片混沌的鱼肚白。
榻上的少年，似乎陷入了梦魇。
他开始发起高热，额头上满是冷汗，嘴里不断发出意义不明的呓语。
“冷……主上……别……”
“画……我的错……”
他整个人蜷缩起来，像一只在冰天雪地里，找不到归途的幼兽，无助地颤抖着。
沈鸢看着他，面无表情。
她没有叫医官，也没有命人端来热水。
她只是看着。
看着他在痛苦中挣扎，看着他一次又一次，无意识地呼唤着她的名号。
她告诉自己，这是一次观察。
她要看看，这把刀的韧性，到底有多强。
她要看看，这场为了她而燃起的疯火，熄灭之后，还能剩下些什么。
可是，当她看到少年因为寒冷，嘴唇都开始泛起青紫时，她的手，终是再一次，不听使唤地，动了。
她站起身，将自己身上那件绣着墨麒麟的黑色大氅，解了下来。
丝绸的内衬，带着她身上独有的、清冷的体温与暗香。
她俯身，将这件足以代表她身份与权力的大氅，轻轻地，盖在了那个满身血污的少年身上。
做完这一切，她像是完成了一件极其耗费心力的事，重新坐回原位，闭上了眼。
罢了。
就当是……给一把好刀，做一次最基本的保养。
她这样对自己说。
……
当天光，终于撕破云层，化作一缕金线，透过窗棂，照进静思阁时，萧烬终于从冗长而黑暗的梦境中，挣扎着醒了过来。
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疼。
像被无数辆马车，反复碾过。
可他感觉不到冷。
一股温暖而干燥的气息，包裹着他，鼻尖，萦绕着一股熟悉的、让他无比安心的冷冽檀香。
他艰难地睁开眼。
模糊的视线，在适应了光线后，渐渐聚焦。
然后，他看到了。
看到了那张，曾出现在他无数个血色梦境里，也曾被他亲手用烈火焚烧的，清冷绝尘的脸。
沈鸢就坐在离他不到三尺的地方，闭目养神。
晨曦的光，为她渡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冲淡了她眉宇间的杀伐之气，让她看上去，竟有几分不似凡人的，悲悯与圣洁。
她……守了他一夜？
这个念头，像一道惊雷，在他混沌的脑海中炸开！
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主上……”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沈鸢的睫毛，轻轻一颤，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凤眸里，一夜未眠的疲惫，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无法捕捉。当她看向他时，又恢复了那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醒了。”她说。
萧烬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却被浑身的剧痛，钉在了原地。他只能牵动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属下……失仪。”
他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件黑色的，绣着麒麟的大氅。
那熟悉的制式，那逼人的贵气……
是她的！
他像是被那布料烫到了一般，下意识地想要推开，可手指刚刚触碰到那温软的绸缎，便又贪恋地，不舍得松开了。
“别动。”沈鸢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死不了，就好好躺着。”
她的语气，依旧是施舍般的冷漠。
可萧烬，却从这冷漠里，品出了一丝……从未有过的甜。
他贪婪地呼吸着大氅上属于她的气息，那双黑沉沉的眸子，一眨不眨地望着她，哑声问：“主上，那个刺客……”
“死了。”沈鸢走到窗边，推开了窗。
清晨的冷风，瞬间灌了进来，让她彻底清醒。
“属下……想去看看。”萧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执拗。
沈鸢回过头，对上他那双写满坚持的眼睛。
她沉默了片刻，终是点了点头。
“好。”
她走到门边，吩咐道：“来人，扶锁龙校尉出去。”
锁龙校尉。
这是她第一次，用这个称呼，来叫他。
萧烬的心，再次被狠狠撞击了一下。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质子“贰伍柒”。
他是她的刀，她的卫，她的，锁龙校尉。
……
诏狱的大门，在清晨的薄雾中，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只是今日，这巨兽的獠牙之上，多了一件血淋淋的“装饰品”。
“沙蝎”的头颅，被一根铁钩穿着下颌，高高地，悬挂在门楣的正中央。
他双目圆睁，脸上凝固着死前最后一刻的惊恐与不甘。
暗红的血，顺着他苍白的面颊，滴滴答答地，落在下方的青石板上，汇成一小滩，触目惊心的红。
所有路过的锦衣卫与校尉，无不噤若寒蝉，垂首疾行。
整个诏狱，都笼罩在一种无声的、极致的恐怖氛围之中。
萧烬就在两名校尉的搀扶下，站在门前。
他穿着一身干净的囚衣，脸色苍白得像雪，可那双眼睛，却比正午的烈日，还要灼亮。
他静静地看着那颗头颅，看着那张曾带给他死亡威胁的脸，此刻，却成了宣告他胜利的旗帜。
沈鸢就站在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
晨风，吹起她墨色的长发，与他散落的鬓发，有那么一瞬间，似乎纠缠在了一起。
“这是你赢得的。”沈鸢的声音，清清冷冷地响起，“诏狱的规矩，有功必赏，有过必罚。你守住了你的命，也守住了东厂的颜面。”
萧烬没有看那颗头颅。
他缓缓地，转过头，目光灼灼地，望向了沈鸢。
他的战利品，从来不是一颗死人的头。
而是眼前这个，活生生的，允许他为之疯狂的神祇。
他看到了她眼底淡淡的青影，看到了她袍角那一小块不易察觉的焦痕。
昨夜的一幕幕，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她为他擦拭伤口时，指尖那一闪而过的颤抖。
她为他盖上大氅时，那俯身带来的、清冷的香气。
她坐在榻边，在晨光中，守着他醒来。
他用尽一生所学的所有酷刑与残忍，才堪堪为自己搏来一个，留在她身边的资格。
而她，只用了短短一夜的沉默，一个不经意的动作，就轻而易举地，击溃了他所有的防备。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干净得不像话，像初春融雪，带着一股洗尽铅华的纯粹。
“主上。”他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大病初愈的沙哑，和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昨夜，是您在守我。”
他看着她，一字一顿，像是在立下一个血铸的誓言。
“下次，换我守你。”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十二章 落梅点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