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予我的星光》夏雨莹

64、第 64 章

　　（数天前，卡城医院）

　　“程然，”我替他掖好被角，将汗湿的毛巾放入水盆，“我去楼下买点吃的，你好好休息。”

　　他刚做完呼吸复健，咳得撕心裂肺，苍白着脸说不出话。只能忍痛看向我，轻轻点头。

　　我握了握他冰冷的手掌：“我很快回来。”

　　将毛巾洗净晾好，我转身离开病房。

　　走廊寂静，就在转角处，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挡住去路。

　　我认得他——姜明全的贴身保镖。

　　他略一颔首，声音低沉：“小姐，姜先生想见您。”

　　我下意识地握紧手，眼神充满了防备，“可他的病房外有警卫，你是怎么…”

　　“已经打点好了。”他语气平静，侧身示意，“不会有人阻拦。请放心，只是谈一谈。”

　　我的心沉了下去。姜明全……他即便身陷囹圄，竟仍有余力做到这一步，他背后的势力实在不可小觑。

　　我深吸一口气，知道避无可避。

　　“带路吧。”

　　保镖沉默地转身，我跟着他走向走廊另一端。

　　果然，那间特殊病房外的警卫只是扫了我们一眼，便移开了目光，默许了我的进入。

　　病房门无声合拢。

　　姜明全脱力地躺在病床上，比上次见时更显枯槁，周身插满管线，但那双深陷的眼睛却锐利如初。

　　“小夕，来…到爸爸…”

　　“我只有一个爸爸，不是你。”我声音冷得像冰，“你害了我们全家，这是报应。我们无话可说。”

　　“你和白正…串通好的吧……”他气若游丝，“做局…害我…”

　　“你想太多了，”想起父亲最后的眼神，我心口刺痛，“我不知情。我只知你罪有应得。”

　　监护仪的滴答声在病房的一片死寂中格外刺耳。

　　“小夕啊……”姜明全的眼神空洞，夹杂了一些落寞，“这么多年…我对你是真心的…我就你这么一个…血脉…那年是意外……”

　　他的保镖站在门侧，警备地咳了咳。

　　姜明全没有说下去。

　　我的心跳却开始渐渐加速。

　　“我…我亏欠你们母女…”他呢喃道，意识有些涣散，“你这心脏病…是家族遗传…我要弥补你…找到合适的心脏…在我指定的地方…手术…你必须接受…就当为了你母亲……”

　　合适的……

　　心脏……

　　他难道为这“合适”，夺走了另一条鲜活的生命？

　　我捂住胸口，弯下腰，痛得无以言表。

　　“我…绝不接受…”我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狠狠看向他，“死也不会…千万别逼我……”

　　*

　　我被护士用轮椅推出病房，保镖跟了出来。

　　在走廊拐角，他示意护士离开。

　　我第一次见这硬汉眼圈微红，声音低沉：“小姐…请相信姜先生的苦心。他怕您拒绝非常规手术，才不得不坦白。他自己因枪伤并发症急需移植，却执意将匹配的心脏留给您。这是他…唯一的补偿，奢望您能原谅。”

　　“他让你说的？”

　　“不，是我自己想说的。”他深深鞠躬，“拜托您了。”

　　我望着窗外灰蒙的天空，淡淡一笑：

　　“他有福气，得你这样忠心的人。不过，我永远不会原谅他，也不会接受这颗心脏。若他需要，便拿去用吧。”

　　我收回目光：“我虽然恨他，却不希望他就这样轻易的死掉…因为他欠下的债，必须活着还清。”

　　保镖怔住，最终再次深鞠一躬，转身离去。

　　*

　　在卡城的那几周，趁程然陷入药物睡眠时，我在安东尼的陪同下，去监狱见了父亲。

　　他穿着橘色囚服，更显消瘦，但看到我时，那双充满伤痛的眼神里，竟有了一丝平静。

　　“你来了，夕夕。”他的声音通过话筒传来，有些失真。

　　我忍住泪水直视着他，话音颤抖：“爸…这么多年，您像人间蒸发一样……现在，是不是该给我一个答案了？”

　　良久。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嗓音沙哑得厉害：“我当年苟活下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为我们全家讨个公道。我要让他姜明全血债血偿，难道有错吗？”

　　“有错！”我失控地提高了声音，泪水夺眶而出，“爸，看看您自己！您在壁虎帮的泥潭里越陷越深，做了那么多见不得光的事，最后把剩下的半辈子都搭进去，只为换姜明全这一条命？这笔账，太亏了！我恨他，但我更想让他活着！让他清醒地站在法庭上，一笔一笔认下他犯的罪行！他若死了，我们所有的痛苦和牺牲，还有什么意义？！”

　　我的话像子弹一样击穿了他。

　　他低下头，用带着手铐的双手捂住脸，指缝间传来压抑的呜咽。

　　那不是我想要的答案。

　　一阵尖锐的刺痛从胸腔炸开，我捂住胸口拼命喘息，安东尼及时递来药片。

　　“夕夕，你……要照顾好自己，”父亲的声音疲惫如枯木，“爸爸虽然有壁虎帮庇护，但很少参与帮中的那些脏事……Drake他们监控你们，给阿程添了很多麻烦…都是我暗中压下的……我不能暴露这个‘疤脸’身份，我这么多年来忍辱负重，只为了能手刃仇人啊！”

　　“疤脸呢？”我突然想到这个人。

　　“死了，早死了。”他冷冷一笑，“他打了阿程一枪，然后跑过来看我有没有死透，那我岂能放过他……后来我毁了他的脸，做成我的模样……”

　　果然。当年我昏迷时，姜明全掌管大局，快速为我家人火化下葬…其实是他怕事情败露连累了自己，急于毁尸灭迹。

　　一切都说得通了。

　　“谢谢您…在我离开这个世界之前，告诉我全部真相。”我努力笑了笑，“若能见到妈妈，我会替您赔罪。”

　　“别说傻话…姜明全不是替你找了…”他顿住，意指那颗心脏。原来他迟迟未动手，也因这份迟疑。

　　“我没接受，让他自己享用吧。”我斩钉截铁地打断，“爸，我和你们不同。我不以恶换生。这辈子，只求心安。”

　　他突然冷冷地笑了一声。

　　笑声在冰冷的探视室里回荡，带着一丝毛骨悚然的快意：

　　“夕夕，你是说……姜明全费尽心机弄来的心脏，最后竟用在了他自己身上？”他笑声渐歇，眼底泛起泪光，“报应…真是天意弄人…”

　　待他平复下来，我轻声问道：“爸…您是什么时候知道…我和姜明全的血缘关系的？”

　　他沉默许久，久到时光仿佛凝固。

　　“那些过去的恩恩怨怨，就让它留在过去吧，夕夕…”他终于缓缓开口，声音里透着无尽的疲惫，“你是无辜的…不该被往事纠缠。你只需记得，你永远是我的女儿。爸爸…从未怨过你。”

　　我强忍泪水：“其实真正无辜的是阿程…他为了护我差点赔上一切。”

　　“我知道…对不住那孩子，我一直挺喜欢他…”他语速缓慢，“他…还好吗？”

　　“刚从鬼门关捡回命…”

　　“那就好。如今Drake不在了，正和安城那帮人的心意，想必他们也不会再为难你。”他轻叹一声，带着一丝解脱，“你和阿程…好好过日子。爸爸代表妈妈…祝福你们。”

　　刺耳的铃声划破寂静。

　　我起身，隔着玻璃深深望向他——这个与我并无血缘，却给了我全部父爱的男人。

　　“保重。”

　　转身的瞬间，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情：

　　这世间有些答案，并非一定要寻得。

　　血脉或许能定义出生，但爱，定义了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