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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番外一:碎瓷 如游回忆篇 ...

  •   “啪——!”

      手中粥碗跌落在地,应声而碎,温热的白粥泼溅开来,沾湿了他的鞋尖。

      白如游浑身一颤。

      那声并不算太响的脆裂声,却像一把沾染着陈年血渍的生锈钩子,猛地探进他记忆深处最晦暗、最不愿回忆起的角落,将一些他原以为早已僵死、遗忘或是封存的东西,狠狠地拽了出来。

      视线里温暖的床榻,被粥濡湿的洁净地面与碎裂散飞的瓷碗骤然褪色、扭曲,随后被漫上瞳孔的鲜血染红,取而代之的是许多年前影卫营里那永远泛着刺骨寒气与血腥味的青石地面。

      亦如此刻……

      廉价的青瓷茶盏脱手的瞬间,他便反应过来,猛地探身而出,以自己最快的速度试图在那茶盏彻底坠地之前将它捞回。

      指尖几乎触到了杯壁,可终究还是慢了半分。

      瓷器坠地炸开的锐响比他预想的更加刺耳,碎片四溅,蹦飞的碎屑擦过他冻得通红的手背,留下了一道转瞬即逝的细小红痕,然后才慢慢渗出血珠。

      那是他几岁时发生的事呢?

      他记不清了……

      影卫营里不记生辰年岁,只记得入营批次与编号。他只模糊觉着那大概是他入影卫营正式受训的第三年?或是第四年……

      半大的孩子,个子还没长开,裹在统一发放的、并不合身的灰黑色短褐里,空荡荡的,冷风一吹就透。

      那年的冬天来得格外的早,冬雪也下得格外的大,一场接一场,没个消停。营房外的练武场上积了厚厚的一层雪,最厚的地方甚至能没到小腿肚,一脚踩上去,咯吱作响。寒气无孔不入,顺着单薄的靴底直直地往上钻,冻得人骨头缝里都是麻的。

      前夜他因训练失误,被扔进了水牢。混着冰渣的池水浸了他一夜,出来时便觉得自己大抵是染上了风寒,脑袋昏沉得厉害,连抬手都微微发颤。

      但在影卫营中从没有“生病”二字,该做的训练,该守的规矩,半分不能少,一刻不能误。

      犯错的代价……他付不起。

      那日的训练项目是奉茶,轮到他时,许是头晕得太厉害,手一抖,茶盏便从他手中歪斜、滑脱。他几乎是在脱手的瞬间便极力挽救,可还是晚了,茶盏坠地,摔了个粉碎。

      看着散落一地的青白瓷片和那摊迅速被砖石吸干的褐色茶渍,他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干涩又恐慌。

      在影卫营里,探究原因是愚蠢且多余的。是不小心的也好,是有意的也罢,从来都是没有任何意义的。结果摆在眼前,做错了就是做错了,无需辩解,只需领罚。

      可那天,偏生就是那么的不赶巧,正好撞到了总管的手里。

      营中前五年的新人,都归这位总管辖制。他是一个面容阴翳的中年人,身形消瘦,背脊却挺得板直,常跟在他身后的执事腰间,总别着一根小指粗细、乌黑发亮的细韧藤条。

      营中私下流传,那藤条不知是用什么法子炮制过,打人时格外的疼,皮肉的疼痛倒还是其次,那股子能钻进骨头缝里的阴冷钝痛,才真的叫人刻骨铭心。

      看见总管身影的刹那,二十六便双膝一弯,直直地跪了下去,膝盖落处,正是几片碎瓷之上。

      尖锐刺痛瞬间漫开,他绷紧下颌,将一声闷哼死死压回喉间。冷汗从额角渗出,顺着紧绷的脸颊滑下,在下巴尖汇聚,滴落,洇湿了衣襟。

      他能感觉到裤料被迅速濡湿,温热的液体霎时涌出,浸透了膝下碎瓷与青砖,又很快被身下石砖那无孔不入的寒气冻结,变得黏腻冰冷。

      “捡起来。

      总管站在他的身侧一步之遥的地方,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那声音不高,没什么起伏,却比昨夜寒池中结了冰的水还要冷上三分。

      总管抬起手,身后沉默的执事立刻上前,解下腰间那根令人望而生畏的藤条,恭敬奉上。

      二十六垂着眼,忍着膝下钻心剧痛,咬紧口内软肉,不敢发出半点声响,探出手,去捡拾那些散落的碎瓷。

      瓷片的边缘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淡的青白光泽,似刀刃般锋利,甫一接触,指腹便传来被轻易割开的细微痛感,随即,血珠汩汩涌出,染红了指节,也染红了那些青白的瓷片。

      他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仿佛那双正在流血的手不是自己的一般,将稍大块的碎瓷拾起,拢在已经染红的掌心里。

      瓷片的边缘相互磕碰,发出极其轻微、却让人牙酸的“咔咔”声。

      他就那样跪在嵌进肉里的碎瓷之上,用鲜血淋漓的掌心,捧起那一捧冰冷尖利的碎片。那一双手几乎没有一处是不疼的,膝下刺痛更是阵阵袭来。伤口淌出的血混在一起,顺着掌缝与指隙滴落,在石砖上晕开一点一滴的暗红湿痕。

      “咻——”

      藤条破空而来,带着凌厉的风声,毫无预兆的瞬间炸开。

      一道火辣辣的疼痛,猛地烙在腰侧偏后的位置,力道狠戾,抽得他上半身猛地一弓,冷汗顷刻浸透里衣紧贴在冰冷的脊背上。他喉咙里发出一声被压到极致的、短促的抽气,又在意识到的瞬间死死忍住。

      “受罚的规矩…没学过?”总管没有任何起伏的声音再次响起。

      “学…属下学过…”他哑着嗓子回答道。

      他强迫自己忽略腰际那灼烧般的痛楚和膝下愈发加剧的刺痛,转移重心,跪直身体,挺直脊背,将捧着碎瓷的手臂抬高,直至与肩平齐。

      手臂刚一举平,尚未及喘息,手腕又挨了一记,精准地抽在他双手腕骨凸起的地方,皮肉被猛力撕开的感觉清晰得可怕,他整条手臂不受控制地向下一沉,又被他用尽全身力气猛地绷住,重新举回原位。

      额上冷汗流进眼睛,刺得生疼。

      接着,藤条开始向上移动。

      接连两下,并排抽在小臂靠下的位置。

      疼!

      尖锐刺痛瞬间弥漫成一片灼热的剧痛。他一下咬破了口中软肉,更浓的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却连痛呼都不敢泄出一声,只是将被抽得微微下垂、颤抖不休的手臂,再次倔强地举回那个该死的原位。

      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发红,他死死忍着,硬是不敢让眼泪落下了。

      进了这儿,便再也没有了哭的资格,眼泪只会招来更多的蔑视和变本加厉的磋磨。

      随后,那根乌黑的藤条便如同不知疲倦的毒蛇,接连不断地落在并排举平的小臂内侧,每一下都精准地紧挨着前一道鞭痕。

      起初只是尖锐到令人头皮发麻的刺痛,旋即便化为了一片灼烧的烈焰,最后,整条手臂都变得麻木、沉重,仿佛不再属于自己。只有肌肉无法控制的、细微的颤抖,泄露着身体承受的极限。

      眼前开始一阵阵的发黑,耳畔嗡嗡作响,浑身都在发抖。他全副心神都用来对抗那潮水般一浪高过一浪袭来的痛楚,对抗手臂想要下垂的本能。

      捧着碎瓷的手掌因为剧痛而痉挛、收缩,掌心的伤口被瓷片来来回回地割破,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流淌,一滴一滴砸在地面,与膝头的血慢慢相连,汇成一处。

      牙齿深深陷进早已伤痕累累的下唇,尝到了更浓烈的铁锈味。

      又是几鞭,并排落在了早已皮开肉绽的小臂内侧。可那里的皮肉本就细嫩,几鞭下去,几乎血肉模糊。

      疼!

      钻心的疼!

      疼得好似手臂不是在被抽打,而是被放在粗粝的石磨上,一寸一寸的碾碎!

      这疼痛比他过去经历过的所有刑罚都还要更甚,似乎直抵灵魂深处!

      疼痛遍布全身、无休无止,从深嵌碎瓷的膝盖,到火烧火燎的腰际,再到皮开肉绽的手腕、手臂,最终汇聚成一片混沌、粘稠、漆黑的深潭泥水,几近要将他的意识不断拖拽下沉、吞没。

      影卫营教授他们要忍耐痛苦,教授过他们当痛苦超过临界时,该如何保持清醒。

      若是他身体无恙,或许还能勉强撑下这场刑罚。

      可偏生……就那么的不赶巧……

      “咻——”

      格外沉重的一击,带着破风的厉啸,狠抽在他早已血肉模糊的小臂正中!

      一直紧绷到极致、早已崩丝的那根弦,终于,“铮”地一声,彻底崩断。

      他再也支持不住,不堪重负的手臂骤然脱力,猛地垂落,带动着上半身都向前踉跄了一下。

      “哗啦——!”

      那一捧血瓷,再次从他失去控制的手中滑落,纷纷扬扬,重新洒落在石砖上,发出了比第一次更加清脆、也更加绝望的碎裂声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拉长。

      他跪在血泊与碎瓷中,双臂无力地垂在身前,血珠顺着指尖滴答滴答地坠落。

      脑子里是彻底的空茫,仿佛被一场暴风雪席卷而过,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静谧。而在这片空白之下,是一种更深沉、更原始的恐惧,如同三九寒冬破开冰面沉坠深潭。深入骨髓的恐惧,比身体上任何一处的伤痛都要凛冽刺骨。

      总管的影子,随着他的轻微挪步,重新将他笼罩。

      那双纤尘不染的玄黑靴尖,停在他眼前。

      总管垂眸,扫了一眼再次散落一地的瓷片,没有斥骂,没有怒语。他甚至比刚才更加平静,平稳无波的声音从头顶落下,却如同冰雹般,重重砸落在他本就荒芜的心间:

      “捡起来。”

      二十六的身体晃了晃,险些栽倒在地。他小心翼翼地、贪婪地吞咽了一口带着浓重铁锈味的空气。额头上的冷汗混着血水往下淌,模糊了视线。他咬着牙,几乎匍匐着撑着地面向前挪动,一点一点地往前挪蹭,一片一片的把碎瓷重新收拢回来。

      有一片稍大的碎片落的有些远,他只得竭力伸长手臂,才让那伤痕累累、血迹斑斑手指,将将碰到了那片碎瓷的边缘。

      指尖因为脱力和寒冷而有些不听使唤,捏了几次,瓷片都从指尖滑脱。他只能又往前挪动半分,将整个手掌覆了上去,才勉强将那碎片攥住。锋利的边缘再次割开破碎的皮肉,他却仿佛已经感觉不到了般。

      随后,他再次用手臂支撑起身体,一片、一片的将那些散落的碎瓷捡起,重新捧回掌心。

      动作比第一次更加迟缓,也更加艰难。

      重新跪直身体,他用尽力气,将双臂举起。手臂抖得如同寒风瑟瑟中摇晃的枝桠,几乎无法维持平举的姿态,鲜血顺着手臂的曲线流淌,在肘关节处汇聚,滴落得更急了。

      高高的窗外,灰暗的天光似乎更沉了些。好像又下雪了……

      总管随意地甩了甩手中的藤条,听着耳畔的破风声,二十六的整个心也跟着揪起,藤条冰凉的梢头,轻轻点在他颤抖不休的小臂上,那触感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那平淡到冷酷的声音,又一次响起,为他,也为所有在周围沉默侍立、目睹一切的同期影卫,再次镌刻下不可违逆的铁律。

      “三十,掉了就重来。”那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却像一道冰锥,狠刺进他早已麻木的耳膜。

      重新……从一开始。

      日头似乎西斜了,又或许没有。在不见天日的惩处中,时间早已失去了意义。

      只剩下疼痛、鲜血和重复到麻木的动作,以及那悬在头顶、不知何时才会真正落下的终结……

      后边的许多细节,他记不太清了……

      记忆的最后,只记得总管终于将手中藤条,递还给身后的执事。而他的双臂早已失去了知觉,只依靠着某种残存于骨髓深处的、近乎本能的肌肉记忆,还维持着那个平举的姿势。

      膝下碎瓷似乎已和皮肉长在了一起,每一次哪怕最微小的由呼吸带动的躯干起伏,都会引发一阵钻心的、连绵不绝的刺痛。眼前是不断翻涌的黑翳,耳中只剩下自己粗重而破碎的喘息,和血液滴答的些微声响。

      然而,责罚并未随着总管的离去而结束……

      执事接过藤条,手腕一甩,将上边沾染的血珠抖落,凌厉风声惊得他一抖,却无人在意他,执事从衣襟中抽出一方白帕,擦拭着手中的藤条上残留的血渍。

      随后,他将帕子随手丢开,飘落的方帕正好落在了染血的地面,被迅速浸透。

      “再跪一个时辰,”执事的声音平澜无波,“时辰到了,许你去医帐。其他人,散了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番外一:碎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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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工作变动,暂缓更新~ ★下一本的故事发生在苗疆,苗疆钓系阴湿公子攻-邬以翎X忠犬影卫受-甲六——《蝴蝶蛊》 预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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