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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再伤 我劝你老实 ...

  •   静心斋内檀香袅袅,丝丝缕缕沉而稳地缠绕上银针,随着针尖刺入穴道,昀亲王如往常一样,趴卧在临窗的那张紫檀软榻上,舒展着背脊。

      沈恂立在榻边,指尖捻着银针,屏息凝神,随着最后一针准确刺下,余下只需静待即可。

      他直起身,取过榻边小几上备好的素色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双手。

      “听说……你给他起了名字?”

      王爷倏忽侧过脸来,语调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玩味。

      他此刻的面色已比沈恂初见他时红润了不少,原本黯淡无神的右眼,如今也已然恢复了往日的深邃与锐利,只余眼白处还残留着些许淡黄的浊影。

      闻言,沈恂擦手的动作一顿,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白如游垂首坐在榻边的乖顺模样,清瘦、拘谨,像株被寒霜打过的翠竹,那双总是低垂、时而惶恐、时而强装镇定的眼睛,掠过心头。

      他敛下目光,嘴角一哂,才答道:“是。”

      “如游么?”王爷嘴角微勾,尾音拖得略长,调侃道:“真是个好名字啊……”

      行针既毕,沈恂将擦拭干净的银针一根根收入竹筒,侍立在一旁的林慎适时上前,替王爷将衣衫仔细拢好,理平褶皱。

      沈恂扣合箱盖,他摩挲着箱沿,思忖片刻,才抬眼看向王爷,开口问道:“王爷,还有一事……如游身上那用于控制影卫的毒,不知可有解法?”

      林慎已帮王爷整理好衣襟,退到一旁茶几边,熟练地沏起热茶。

      王爷坐起身,倚靠着引枕,接过了林慎奉上的今年新采的君山银针:“他们身上的毒名叫‘枭令’,需每季服一次暂缓毒性发作的丸药,这药断不得,若未按期服用,最多三日必会毒发,即刻毙命。”

      王爷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轻啜一口,茶香飘散,冲淡了屋中沉闷的檀香:“这毒,本王也没有一劳永逸的解法,不过……”他抬起眼,带着些玩味的目光看向沈恂:“这毒你……解不了吗?”

      沈恂轻笑一声:“王爷说笑了。”

      普天之下,连他白蘅泽都解不了的毒,只怕屈指可数。解毒于他而言,无非是代价几何,耗时长短罢了。

      问起王爷也只因此毒牵扯颇多,又岂是一句“能解”便能轻易处置的。

      王爷似早料到他会是这般反应,并不意外,他将手中茶盏递还给林慎,摆了摆手:“这样吧,那暂缓的丸药,本王给你一颗,你自己琢磨去吧。人既已给了你,是继续用药控制,还是帮他解毒,都随你的心意。”

      沈恂正了正神色,抬手一揖:“多谢王爷。”

      离了静心斋,日头已爬到半空。

      穿过几重花木繁盛的庭院,沈恂才在无人处停下脚步。他从袖中取出那青瓷小瓶,旋开瓶塞,置于鼻间轻轻一嗅。一股混合着数种奇异药香的辛涩气味,夹杂着一丝极淡的腥气钻入鼻腔,只这一嗅,他的心中便已有了计较。

      那“枭令”之毒,白如游已身中数年,毒性早已深入脏腑、盘根错节、积重难返,绝非简单的一剂解药便能根除。

      影卫多年搏命,这具身体早就不知被透支过多少回,隐伤暗疾遍布四肢百骸,又常年毫无节制的服药服毒,内里早已不堪重负,体质也异于常人。如若贸然解毒,只怕毒性反扑更甚,怕是顷刻便能要了他的性命。

      眼下最要紧的,是借调理之机,先将这副千疮百孔的身子慢慢温养起来,待元气稳固,再行解毒,才是稳妥之策。

      沈恂轻叹一口气,将瓷瓶收回袖中。

      此事急不得,慢慢来吧……

      回了小院,甫一推门踏进屋子,沈恂的脚步便是一顿。

      屋内,白如游正背对着门口,手扶箱笼,站在离榻边三丈远的地方。

      闻听门轴吱呀轻响,他猛地回过头,那尚未收敛的全神贯注的神情,在直直的撞上沈恂的视线后,顷刻便被一片空白取代,转瞬之间又覆上了一层熟悉的紧张与几分不易察觉的局促。

      他身上的那件素白中衣,还是略显宽大空荡,衬得他身形单薄,好似一阵风就能吹倒。

      沈恂蹙了蹙眉,唤了一声:“如游。”

      那人的肩背倏地一紧,应道:“是。”

      “我似乎……还未准你下榻活动?”沈恂语气平稳,听不出喜怒,他将手上的药箱搁在明间方桌上,发出了“砰”的一声闷响。

      那声响并不大,落在白如游耳中,却吓得他面色一白,几乎没有丝毫犹豫,膝盖一弯便直直朝他跪了下去:“属下知错,属下擅自行事,请主人责罚。”

      他动作之快,倒是叫沈恂吃了一惊,心中那点因他擅自下床而引起的不悦,蓦地便被一阵更深的无奈掩过:“我做什么了,吓得你这般急着请罪?”

      白如游闻言,肩膀又是一缩,忙俯身叩首:“属下……不该擅自下床。”

      “起来,如游。”沈恂无声地叹了一口气,放缓了声音,朝他走来,“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你现在还没完全恢复,怕你不小心摔倒,而且要是再扯裂伤就不好了。”

      “你若是想活动,需得循序渐进,我可以让小福子照看着你,扶着你在屋里慢走几步便是。”

      白如游直起身,非但没起身,反而将头垂得更低了,额发几乎遮住眉眼。沈恂停步立在他身前,看他低垂着脑袋,又是一阵无奈:“起来啊,要我扶你?”

      “不…不敢…不敢劳烦主人。”白如游猛地抬起头,撑着地面想要站起身,不知怎的,刚起身就一个踉跄,险些栽倒。沈恂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了他的胳膊,使了些力,将人半扶半按着坐回榻边。

      沈恂一手按着他的肩膀,感受到手下紧绷的肌肉,语重心长的劝说道:“如游,在我这儿,你不必总是如此。”

      白如游垂着头,目光落在自己膝头,嘴唇微微抿着,似有些困惑又有些茫然,迟疑了一瞬,才极轻地应道:“……是?”

      沈恂又在心里叹了口气,他知道有些东西非一日可改,但也不能总是这样啊,有空真该和他好好谈谈……

      恰在此刻,小福子提着食盒进了屋,打破了屋内僵持的局面。沈恂便也只能暂且按下话头,收回了手:“先吃饭吧。”

      小福子将食盒搁在方桌上,照旧先将一碗温热的肉粥递给了沈恂。沈恂刚一接过,一旁便响起了白如游低而清晰的声音:“主人,属下……可以自己用饭,主人也请先用。”

      沈恂扭头瞅了他一眼,想起昨夜他喝药时,握拾的手已然稳当不少,想来端碗握匙应当无碍。略一迟疑,沈恂便将粥碗递了过去,却还是不免有些殚精竭虑的叮嘱着:“小心些,莫要烫着了。”

      白如游双手接过,指尖谨慎地避开了沈恂的手指,道了声谢。

      他尚未痊愈,但自认已好了大半,也恢复了些力气。主人未准他下床活动,可只在榻上略微活动手脚,又如何能快速恢复?他总不能再事事都要劳烦主人,连吃饭都要旁人侍候。

      他捧起粥碗,吃的极小心,勺子轻探入粥碗,舀起半勺,再稳稳端起,送入口中,整个过程,瓷勺与碗沿竟未发出丝毫磕碰的声音,安静的有些诡异。

      沈恂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他似乎……格外怕餐具相撞的声音。

      他眉峰微蹙,影卫的训练当真要严苛到如此地步吗?连吃饭都如此小心谨慎,生怕发出半点声响?

      见他吃得稳当,沈恂便也转身返回明间坐下。小福子手脚麻利地将饭菜依次摆开。

      清爽利口的清炒玉兰片,铺着细细的姜丝与火腿丝的清蒸鲈鱼。

      一旁侍候的小福子掀开一边青花瓷瓶的盖子,热气袅袅升起,里面是山药枸杞炖雏鸡,汤色清亮,正是滋补佳品。另有蟹粉豆腐与素炒三鲜二味,一醇一素,搭配得当。

      主食是一碗晶莹的粳米饭,还配了一碟府里酱园自制的酱菜。

      四菜一汤,虽菜式不多,但摆盘雅致,热气与香气恰到好处地弥漫开来。

      这样的菜色显然是用了心,无燕窝鱼翅之浮华,又有食疗养生之考量。

      沈恂默默感叹道:不愧是王府啊!

      小福子盛了碗鸡汤,放在沈恂的手边,恭声道:“先生,今日按总管吩咐,备了些清淡温补的肴馔,请您慢用。若口味有甚不妥,或是有想用的,请您随时吩咐。”

      沈恂微微颔首,道:“有劳费心了。”

      “不敢,这是小人分内之事。”小福子再行一礼,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将这一片宁静留给用饭之人。

      沈恂执起筷子也吃了起来,屋内一时只剩下碗筷相触和极其轻微的啜食声。

      饭用至半酣,忽听身后“啪”的一声脆响,紧接着是瓷片四溅的细碎声音!

      沈恂一惊,倏地回头瞧去。只见榻边地上一片狼藉,粥汁泼洒漫开,混着碎瓷,散落一地。

      白如游惶然僵坐在榻沿,左手还保持着端碗的姿势,悬在半空,他脸色惨白,目光死死盯着地面的狼藉,整个人如同被冻住了一般,连呼吸都停滞了。

      沈恂定了定神,将嘴里的饭菜咽下,才开口说道:“没事,让……”

      他话方出口,白如游倏忽听见他的声音,似才惊醒。

      只一眨眼,那人影一晃,“噗通”一声,已从榻上滑落,重重跪伏在地,额头磕在方砖上,声音里带着止不住的颤抖:“属下知错!属下愚钝!打碎器皿!请主人责罚!”

      他就跪伏在那儿,肩背绷紧,身体细微地发着颤,那模样,不像是打碎了一只碗,倒像是犯下了什么十恶不赦、万死莫赎的大罪。

      沈恂心头一紧,将筷子放下,语气随意:“我都说了没事,如游,快起来。不过一只碗而已,不是什么大事,碎了就碎了。”

      可白如游却像是听不见一般,仍跪伏在原地,头埋得极低,嘴里反反复复重复着请罪的话。

      沈恂一惊,却也察觉到了他的状态不太对劲,站起身朝他走来,连声唤道:“如游?快起来,如游?”

      见白如游还是那般对他的话毫无反应,只一味地磕头请罪,沈恂只得俯下身伸手去扶他臂膀。可他的身体却像是灌了铅一般,沉得厉害,一时竟扶不起来。

      沈恂心中焦急,手上加了力道,硬是将人从地上半拖半拽,才勉强将人按回了榻边坐下。

      直到这时,沈恂才恍然瞥见,白如游膝头的裤料上,正迅速晕开了两团刺眼的殷红湿痕,触目惊心。

      “你!”沈恂只觉得一股火气直冲头顶,声音也不自觉地拔高了些。

      白如游被他这一声厉喝惊得浑身一颤,身子猛地一缩,下意识又要往下滑跪,沈恂这回反应的更快,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用力扔回了榻边。

      “老实待着!”沈恂将他死死的按在榻沿,语气是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严厉。

      白如游听他语气,低垂的头又是一缩,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

      “如游,抬头看我。”沈恂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火气。

      白如游眨巴着眼睫,眼尾泛红,他怯怯地抬起头,目光愈发谨慎地向上瞟,试图看清主人的脸色,却又不敢直视。

      沈恂因着怒气,未等他完全抬起头,便抬手捏住了他的下颌,迫使他昂起头,直视自己的眼睛。

      “如游?”沈恂沉声唤道,他紧盯着白如游的眼睛,不放过里面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白如游浑身僵硬,身子微微发颤,眼神里满是惶恐,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回答呢?”

      “……是。”白如游细若蚊蚋的声音,终于从苍白的唇间挤出。

      “坐在这儿别动。”

      “……是。”白如游的瞳孔微微收缩,似乎直到这时他才真的回过神来。

      沈恂松开了钳制他下颌的手,退后了一步,见白如游又恢复了垂着头依言坐着的驯顺模样,才转身疾步到门外,扬声唤来了小福子立刻进来收拾,又吩咐人去打了干净的温水来。

      小福子手脚麻利,只片刻便清扫了碎片,又擦净了地。小禄子也端来了水盆,两人将东西收拾妥当,便一起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顺带将门掩好。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沈恂闭了闭眼,复又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试图将胸膛里那股横冲直撞的郁怒强行压下。待觉稍有平缓,才转身去拎来药箱,在白如游的面前蹲下身来。

      白如游见状,惶然失措,急忙伸手虚拦在膝头:“主人!万万不可,不敢劳烦主人,属下自己来……“”

      “不敢劳烦也劳烦多次了。”沈恂抬眼看他,眼底压着沉沉的怒色,他伸手,将白如游阻拦的手重重的拍开,不容置喙的说道:“手拿开,把嘴闭上,坐好别动,我现在不想听见你说话。”

      你再说两句,真的要把我气死了!

      白如游被他这罕有的冷硬与严厉震慑住了,缩着脑袋,双手紧攥着搁在身旁,果真不敢再动,也不敢再言,只垂着头,眼睫簌簌发颤。

      沈恂不再理他,伸手小心地卷起他染血的裤腿,布料擦过伤口,白如游的腿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却咬紧了牙硬是忍着,没敢发出半点声音。

      裤脚卷至膝上,伤口彻底显露出来,几片细小的碎瓷渣子深深扎进青紫肿胀的皮肉里,鲜血正顺着小腿蜿蜒而下。

      沈恂见了这伤又是一惊,碎瓷割伤他倒是理解,可这膝头的大片青紫瘀伤又是怎么回事?

      看这青紫的程度,明显是反复摔跌磕撞造成的……

      沈恂骤然想起他回来时,他正竭力扶着箱笼站立的模样,又想起他跪起身时身形不稳,这才恍然大悟,怕是在自己离开后,他便一直在屋里偷偷尝试行走站立,不知道摔跌了多少次,才磕碰出了这么多触目惊心的瘀伤。

      “白如游!”沈恂难以置信地猛然抬起头。

      白如游听他语气,身子又是一缩,头垂得更低了。

      沈恂看着他这副鸵鸟般的模样,又是气恼,又是无奈。

      “你还有哪儿受伤了?”沈恂的怒气沉得吓人:“我劝你老实交代,别逼我把你扒干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再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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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工作变动,暂缓更新~ ★下一本的故事发生在苗疆,苗疆钓系阴湿公子攻-邬以翎X忠犬影卫受-甲六——《蝴蝶蛊》 预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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