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谎吻纪年》穜梚

6、第五章 谎言序曲

　　夏末的晨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在高二18班的教室里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斑。纪景淮像往常一样，早早地坐在靠窗的位置，从书包里拿出他自己的早餐——是一个白色的饭盒，里面是食堂李买的最普通的包子和豆浆。

　　教室里的嘈杂与他无关，他习惯性地为自己构筑了一个安静的小世界。直到一个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身清冽的、仿佛还沾染着清晨凉意的气息，在他旁边的座位坐下。

　　是湛柏沇。

　　纪景淮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下意识地垂眸，将自己往窗边又缩了缩，尽量降低存在感。

　　然而，下一秒，一个与他手中朴素饭盒截然不同的、质感高级的牛皮纸袋，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随意地放到了他的桌面上，正好压在他摊开的英语课本上。

　　纪景淮愣住了，抬头，撞进湛柏沇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感的眼睛里。

　　“顺手带的，吃不完。”湛柏沇的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这真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说完便转过头，拿出自己的手机漫不经心地划看着，只留给纪景淮一个线条利落的侧脸。

　　可教室里瞬间微妙起来的气氛，却昭示着这绝非小事。

　　那牛皮纸袋上印着一个极简的银色logo，是安城那家需要提前一周预约、以精致早茶闻名的“悦筵”的标识。纸袋里透出食物温热的香气，与他手中包子单调的气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周围同学的目光，好奇的、探究的、带着笑意的，如同细密的针，无声地扎在纪景淮的背上。他感到脸颊开始发烫，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我……我有……”他试图拒绝，声音细弱蚊蚋。

　　湛柏沇的目光终于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落在他脸上，挑了挑眉，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强势：“说了，吃不完。浪费可耻。”

　　那眼神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纪景淮所有推拒的言辞，都卡在了喉咙里。他看着那个精致的纸袋，又看看身边仿佛已将此事翻篇、继续看手机的人，内心天人交战。

　　最终，一种隐秘的、巨大的欣喜，混合着巨大的无措，压倒了一切。他像做贼一样，飞快地将自己的饭盒塞回抽屉，然后将那个牛皮纸袋轻轻拖到自己面前。

　　他打开纸袋的动作小心翼翼，生怕弄出一点褶皱。里面是一个透明的塑料盒，装着晶莹剔透的虾饺、造型可爱的流沙包，还有一小份点缀着鱼子酱的蒸蛋，每一件都像艺术品。

　　他拿起附赠的竹制筷子，夹起一个虾饺，小口地咬了下去。鲜甜的滋味在舌尖炸开，但他几乎无暇品味，所有的注意力都用在控制自己的动作上——不能发出声音，不能吃得狼狈，不能……辜负这份突如其来的“恩赐”。

　　他吃得极其缓慢，每一口都像是在完成一个庄严的仪式。他能感觉到身边那人虽然看着手机，但存在感却强得惊人，那缕淡淡的烈焰威士忌信息素，仿佛也因为这顿早餐，而变得具体、可亲起来。

　　湛柏沇用眼角的余光，将纪景淮所有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那受宠若惊的慌乱，那强装镇定的羞涩，那吃东西时像小动物般小心翼翼的模样。一切都在按照他预设的剧本上演，甚至效果更好。纪景淮的反应，纯粹得让他觉得……有趣。

　　然而，当看到纪景淮因为过于紧张，指尖不小心蹭到一点流沙馅，然后下意识地、飞快地舔掉，那一点粉色的舌尖一闪而过时，湛柏沇滑动屏幕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一种非常轻微的、脱离掌控的异样感，像投入静湖的石子，在他心底漾开一圈极微弱的涟漪。他微微蹙眉，将这归咎于对“猎物”过于投入的观察。

　　就在这时，一张折叠成方块的便签纸，被两根修长的手指推到了纪景淮正在吃的点心盒旁边。

　　纪景淮动作一僵，抬头，疑惑地看向湛柏沇。

　　“下周物理小组活动的初步安排。”湛柏沇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目光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专注，“看一下，放学前没有问题的话，就这样决定了。”

　　这当然也是计划的一部分。创造一个合理的、能够持续互动的理由。

　　纪景淮放下筷子，用纸巾仔细擦了擦手，才像对待圣旨一样，拿起那张普通的便签纸，轻轻展开。

　　上面是寥寥几行字，确实是物理活动的内容。但让纪景淮心脏骤停的，是落在右下角的那两个字——

　　「湛柏沇」

　　他的字迹如其人，带着一股凌厉张扬的劲道，笔画勾撇间是掩盖不住的锋芒与自信。这两个字，仿佛带着滚烫的温度，烙印在纪景淮的眼底。

　　他紧紧攥着那张纸，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几乎能想象出，对方写下这个名字时，那副漫不经心又掌控一切的神情。

　　一顿早餐，一张带着名字的便签。

　　对于湛柏沇而言，这或许只是狩猎游戏里，信手拈来的两步棋。

　　但对纪景淮来说，这却是贫瘠土地上，骤然降临的、盛大而不敢置信的春天。

　　他低下头，将那张便签小心地抚平，然后夹进了自己最常用的一本笔记本里。仿佛这样，就能将这一早晨所有不真实的甜蜜，牢牢地锁住。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低头珍藏那份“珍宝”时，他身边的“猎人”，正望着窗外，第一次对自己精准投下的“饵”，产生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连自己都未曾深究的迟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