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第 31 章 意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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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京都的了解只限于抹茶、汤豆腐和川端康成写的《古都》。
学校发下来的修学旅行的小册子里罗列了景点和四天时间的大致安排，有两天是大部队集体活动，还有两天是小组自由活动，住宿地点和费用也写得清清楚楚。总之，就是跟同班同学一起出门玩的意思吧。
与册子一起发下来的还有两张纸，一张是监护人同意书，一张是健康调查表，我翻完单薄的纸册，直接换成左手把监护人名字全签完了。
目睹我干完这些事的花江奈奈欲言又止：“林酱……”
我点头：“我左右手都能用。两边的字迹不太一样，用来糊弄签字倒是很方便，我也可以帮你签。”
花江奈奈：“……不是这个问题啦！好歹是要出远门，监护人不知情太危险了！”
我：“啊？再远能有五个小时的飞机航程加两小时绿皮火车远么？回头寄点伴手礼就是了。”
花江奈奈，惜败。
如果我需要打电话请示监护人，起码得是我把咒术高专爆破了还被现场抓到吧……我思索着，我在老家被关禁闭的时候，除了编绳打发时间，就是在研究如果有一天我实在忍不住把祠堂炸了，该从哪下手又该从哪跑路。
上学期也不是没有需要家长出席的场合，我的座位一直空着，毕竟沾亲带故的关系几乎全在国内也没空管这点小事，清楚我来路的辅助监督没资格来充当我的监护者。我原本是想自己出席——自我监管意识极强说的就是我，但班主任汗颜着让我出去找朋友玩，好！然后我跑医务室睡觉去了。
两个女孩开始对着行程表讨论细节内容，问到我，我就说我听奈奈的！没说的后半句是……嗯。那么麻烦的东西我不想动脑子呢。花江奈奈感动得不行：“那我们一起换和服拍照吧。清水寺那边有好多出租和服的店，旅店也有提供最简单的浴衣……”
我：“这句我倒是可以不听。”
这孩子怎么还没放弃把我当成洋娃娃打扮啊？！她前两天还说想跟我拍大头贴，我说哦，放学后挤进比棺材多个帘的小隔间里面，她认真挑了起码十分钟的边框，桃心星星十字架彩带糖果带着蝴蝶眨眼睛的白猫和坏笑的黑猫……那是猫吧？我还在辨认图案，她就把我往前推得更靠近镜头，伸出一根手指点着自己的脸颊对着屏幕微笑。
镜框顺着鼻梁往下滑，我保持着扭头看她的动作，也伸出手指——指着我自己，迟疑道：“呃。意思是要我亲这个位置？”
花江奈奈：“………………”
接下来三十秒，镜头拍下了花江奈奈从脖子红到头顶的画面、她忍不住捂脸惨叫的画面、她义正言辞教育我的画面还有终于想起来是花了钱在拍照姿势摆到一半但已经拍摄结束的画面。
花江奈奈捧着机器吐出来的一长条照片，不敢置信地抖抖抖抖，感觉要哭出来了。
天知道，我真的不是想捉弄她。……我无奈地把包里所有剩下的硬币都投进了机器里，对花江奈奈说好啦，没事的，不要哭啊，这下你可以把你所有想拍的照片都拍完了。她扑过来挂在我肩膀上拍完了第一张。
现在那张大头贴就贴在她的手机背面，每天在我眼前打转，我都装作没看见。要是暗网用这张照片来当我的悬赏照，起码十年内都认不出来我本人，眼睛和镜框都被特效放大，下庭缩短，脸颊尖圆，嘴唇硬加了一层红色的亮面唇膏。我不是很愿沿用糸师冴的比喻……确实，看着好像外星人。
但是花江奈奈很喜欢。好吧。
我能接受放学后拍大头贴，不代表我能接受换装在景区里转来转去供人拍照……级别都不一样。我喜欢漂亮衣服，但一看和服的穿戴方式就知道会勒住腰还迈不开腿，这就不太行了，衣服应该是人的附属品，漂亮和舒适都是理所当然应该达到的条件，如果起到限制活动的DEBUFF作用，一开始就不会进入我的选择范围。
花江奈奈：“意思是说，穿着舒服又漂亮的衣服，就完全没问题了吧？”
…………这个时候倒是非常聪明地会抓关键词！我诡异地沉默半晌，点点头。实在没办法再聊这些了，转而投向从一开始坐到这张桌子旁边就开始神游的糸师冴，在底下推了推他：“你没有计划？”
糸师冴：“有，熬过去。”
我：“好夸张哦。”
糸师冴斜眼看我，笃定我不知道——然后我真的不知道：“修学旅行要么是睡大通铺，要么是标间。”
我脸色微变。这没写啊！为什么外出不是单独住宿？有人在旁边我根本睡不着，岂不是要我熬四天通宵？我的眼睛飘向已经签完字的表，打算挑一个合适的时间撕得粉碎。
花江奈奈听到我跟糸师冴的交谈内容，很体贴地说：“我已经打听过了。是住双床房，两个人住一间，但男生女生都多个人出来，所以会各分配出来一个三人间。如果恰好是我们这组的话，林酱你单独一张床，我跟小月可以一起睡。”
小月就是小组的第四个人，我没记她的全名，反正花江奈奈这么叫，我也跟着叫她小月。此时羞赧地向我点点头。
哦。只是睡同一个房间的话……我考虑了会，勉强移开视线。如果要跟不太熟的人共处一室，我还不如干脆称病不去，花江奈奈拍着胸脯对我打包票，一般都是小组为单位分配住处，就算真的被拆开了，她去找我的室友商量换房间，绝不让我在外颠沛流离！
好奇怪的形容。但以她的好人缘，这句话倒是挺有保证。
糸师冴在旁边看了半天，问我是不是给花江奈奈下降头了。这男的说话真不中听。
花江奈奈有年龄差很多的弟弟妹妹，平日经常分摊照顾小孩的活，帮忙洗漱和穿衣服、接送上下学等等。她刚当上长姐没几年，对于看顾者的身份和责任尚且觉得意义重大（多当几年姐姐她就会知道这毫无必要），甚至作用力还能发散到朋友身上去。我乐得于被人特殊照顾，压根没打算指出她这是身份感知失调，她需要我表现出依赖她，所以这也是好结局吧。
糸师冴完全不能理解。他想象不出来只是因为多个弟弟妹妹，就会突然母性大爆发。
我：“因为凛君只比你小两岁，而且你和奈奈的性格也是两个极端。”
他想了想：“凛确实不太会让人操心。”
炫耀？我平静地噙着笑意攀比：“我妹妹三岁就能够伺候我了。”
………糸师冴毫无胜负欲地望着我：“你的妹妹很可怜。”
在我怒视他之前，他转而说我平时不管聊什么最后都会拐到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或者是家庭成员身上去………没发现？
我提到老家的几率有那么高么？我不信。
花江奈奈叹了口气：“林酱你父母还有大哥工作很忙。你们和亲戚们住在同一个地方，底下有很多小孩，你辈分算高的。但亲兄妹只有三个，二哥在外面当……”
糸师冴补充：“笨蛋不良。瞪我干什么？你自己的原话。”
小月：“还有一个比你小了六岁、跟你长得很像、而且你很喜欢的妹妹。”
怎么连就说过两次话的路人都知道！我大吃一惊，不忘纠正后面半句是她的臆想，肉麻死了，我从来没这么说过，最多只是说妹妹是我一手带大的，这是事实。
就算我提到的次数再多，也不代表我恋家。我从两个女孩子温温柔柔的眼神里读出了她们对于我的同情，大概是觉得我在外独自上学很不容易。
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虽然不喜欢政//治///性任务，但能从家里搬出来，这是我唯独觉得百利无一害的事情。说实话，我在老家的日子过得很好，如果我想要的话，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也不是不行。只是我不喜欢整天被跟着，不喜欢有人在我不知道的时候踏入我的地盘，也不喜欢等待谁来为我做什么，所以没有养成这种习惯。从小到大，想得到的东西最终都会被我握在手里，明面上没有任何人会跟我唱反调，不管再讨厌畏惧我的人，在我面前也会腆着笑。我想试过要做到什么程度才会让人撕破脸皮，但在真正做过火之前就被打一顿丢进祠堂勒令反省，我觉得面子功夫大于实际意义……不会吧。不会真的有人指望我发自内心地反省吧？
——要克制地使用自己的力量。
不。如果我想要使用那就不叫滥用。
——要善待他人、保护弱者。
顺手为之可以，但这不是我的义务。
——要谦逊温和，要不容冒犯，要保持体面。
放屁！
我讨厌被要求。三番两次教育无果后，家主大人换了种方式跟我讲，就把这当成是交换吧。你享受了家族的托举和资源，那你就得承担相应的义务去扮演家族需要的角色。她说服了我。爱、大义和责任都无法让我认同这些规则，视作付出与回报就好理解多了。
久而久之我也觉得很无聊，同时意识到了家主大人的狡猾——这些不是我选择的啊！出生成为她的孩子不是我的选择，资源的供给分配不是我的选择。想要离开家独立还必须等到成年，好像是很民主的样子，我注视着跨过那条线就迫不及待地奔出家门的二哥，我却隐隐有种预感：他始终会回来的。然后我意识到，旁人看我的目光就跟此时此刻的我看待二哥那样。
真蠢。我怎么会跟他一样呢？如果有一天我离开，那我绝不会回来。现在还没到时机而已。
哦……我懂了。我叹了口气：“我好像确实一直在说那些破事。”
这都是放学的时间了，糸师冴跟我并肩走在路上，闻言他甚至回忆了一番才想起我到底在说什么，虚眼：“才意识到？”
我说：“因为，家庭在我人生中的占比太多了嘛。我说到他们就跟我说起昨天我吃了什么一样稀疏平常，我很难意识到过度分享和正常分享的界限在哪里。”
说完这句话我自己都有点想笑。我才十四岁呢。在法律体系中，还没够到青少年的年龄线，只能被归类为儿童，却大言不惭地放言人生、家庭与生命。
但咒术师的一生就是这么不讲理。平均年龄四五十岁的群体，十四岁跟半个成年人也没什么区别了。身份认知要从出生开始就步步强调，我是家族的手脚和延续，是妈妈的女儿，是哥哥的妹妹，是妹妹的姐姐。很长一段时间内我都没觉得有哪里不对，妹妹出生后一年半我都没问她的名字叫什么，没必要，我只用知道她是我的妹妹、我的东西不就够了么？
就算我意识到自己到底踩在什么样的怪圈中，思考着脱离，我的思维方式也是建立在这个怪异的家庭上的。
我：“冴君你跟我说过的比较长的话，基本都跟足球有关，射门、锻炼方式、球星还有战术以及俱乐部的比赛。其实我完全不感兴趣，你也知道我不感兴趣，但你还是会侃侃而谈。每个人都有一个开关！聊到自己擅长的、接触得最多的领域，根本停不下来。”
“你擅长踢足球，我擅长处理家务事还有灵异事件。”我把自己说笑了，“前者和后者区别不大呢。”
糸师冴：“……我又没说你老是讲这些会很奇怪，最多是显得你像一个离不开家的小屁孩。”
他又接着说，但，其他人的眼光？管他们去死。
我开开心心地拍拍他的肩膀：“冴君！我就喜欢你这一点！”
糸师凛在不远处扭过头：“你们两个好慢………这些话明明在路上就能说完。”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第 3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