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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尘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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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10月12日,星期五,多云转阴。
市档案馆的地下资料室,比学校的旧报刊室还要深两层。
苏见雪站在锈迹斑斑的电梯里,看着数字从“1”跳到“B1”,再跳到“B2”。电梯是老式的,运行起来发出沉闷的拖拽声,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井道里被一点点拉上来。空气里有陈年纸张的霉味,混合着消毒水和铁锈的气息。
叮。
门开了。
一条狭长的走廊向前延伸,头顶是裸露的管道,漆成暗绿色的铁皮通风管偶尔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像有东西在里面爬。灯光是惨白的LED灯管,每隔五米一盏,有些坏了,在黑暗与光明之间制造出大片的灰色地带。
走廊尽头,一扇厚重的防火门虚掩着,门牌上写着:“纸质档案查阅处(2000-2010)”。
苏见雪推开门。
房间比想象中大。挑高很高,大约有四米,墙壁是裸露的水泥,刷了白灰,但已经泛黄,大片的水渍从天花板角落蔓延下来,像干涸的泪痕。一排排深灰色的铁质档案架像沉默的巨人,排列到视线尽头,上面堆满了统一的蓝色档案盒,盒脊上用白色贴纸标注着年份和编号。
空气几乎不流动。灰尘在从高窗透进来的稀薄天光里缓慢漂浮,像一场永远下不完的、灰色的雪。
“查什么?”
一个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苏见雪转过头,看见靠墙的一张旧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花白,在脑后挽成一个紧实的髻,戴着老花镜,正从镜片上方打量她。她的脸很瘦,颧骨很高,嘴唇抿成一条严厉的直线。
“老师好,”苏见雪走过去,把学生证和学校开的介绍信放在桌上,“我是市一中的学生,来做研究性学习,想查一下2000年左右,静安寺地铁站附近的……治安案件资料。”
女人拿起学生证,对着光看了看,又看了看介绍信。“研究治安案件?”她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高一学生?”
“嗯,课题是‘城市记忆与公共安全’。”苏见雪把事先准备好的说辞背出来,“想了解千禧年初城市转型期的社会面情况。”
女人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把学生证和介绍信还给她。“2000到2005年,治安类和刑事类的未侦结案件,在第七排,C区。自己找。一次只能取一盒,看完放回原处。不准拍照,不准复印,不准损坏。笔记本记录可以。”
“谢谢老师。”
苏见雪走向第七排。档案架很高,几乎顶到天花板,投下的阴影把过道笼罩在一片昏暗里。她找到C区,仰头看着那些蓝色盒子。标签上的字很小,在昏暗的光线下需要凑得很近才能看清。
“2000.01-03 盗窃”
“2000.04-06 斗殴”
“2000.07-09 ……”
她的视线停在那个盒子上。
标签上写着:“2000.07-09 凶杀/失踪(未结)”。
盒子放在最上层,离地大概两米。苏见雪踮起脚,伸手去够,指尖勉强碰到盒子的边缘,但使不上力。她四下看了看,没有梯子,也没有凳子。
“需要帮忙吗?”
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见雪浑身一僵,猛地转过身。
谢知遥站在那里,离她两步远,背着黑色的双肩包,一只手插在校服外套口袋里。他看起来有些喘,额角有细密的汗,像是跑过来的。走廊里昏暗的光线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灰边。
“你……”苏见雪张了张嘴,“你怎么在这儿?”
“旧报刊室今天闭馆整理。”谢知遥说,视线扫过她头顶那个档案盒,“就想来这里碰碰运气。”他往前走了一步,很轻松地伸手,把那个沉重的盒子拿了下来。“是这盒吗?”
苏见雪看着他把盒子抱在怀里,蓝色的硬纸板抵着他深色的校服。“……嗯。”
两人走到阅览区。那里放着几张长条桌,桌面是厚重的实木,边缘已经被磨得发亮,露出木头原本的颜色。谢知遥把盒子放在其中一张桌子上,打开盒盖。
灰尘扬起来,在空气中缓缓扩散。
盒子里是整齐排列的牛皮纸档案袋,每个袋子上都贴着标签,用钢笔写着案件编号、简要信息和“未结”两个红字。像一排沉默的、被遗忘的墓碑。
苏见雪拉开椅子坐下,谢知遥坐在她对面。两人之间隔着那个打开的档案盒,像隔着一条时间的河。
“从哪开始?”谢知遥问。
苏见雪没说话。她伸出手,指尖拂过那些档案袋的脊背,感受着粗糙的纸面质感。然后她抽出了最厚的那一袋。
标签上写着:“【2000】静刑字第047号苏临雪被杀案”。
她的手指停在那个名字上。
苏临雪。
临雪。见雪。
一字之差。一个死在十八年前,一个坐在这里,手指冰凉。
“要看这个吗?”谢知遥的声音传来,很轻。
苏见雪点头,解开档案袋上的棉线。线很旧了,有些地方已经起了毛边。她小心地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
一叠现场照片最先滑出来,散在桌面上。
黑白照片,像素不高,但细节清晰得残忍。老式出租屋的内景,家具简陋,墙壁斑驳。然后是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盖着白布,只露出一双脚。脚很小,很白,脚踝纤细,指甲修剪得很干净。
苏见雪的视线停在那双脚上。
她自己的脚,也是这样的。很小,很白,脚踝很细。她今天穿了一双白色的帆布鞋,此刻鞋子里,脚趾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下一张照片,是白布被掀开后的特写。
苏见雪猛地别开脸。
但已经晚了。她看见了。那张脸,苍白,清秀,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左眼角有一颗很小的泪痣。头发散在枕头上,有几缕黏在汗湿的额角。脖子上有清晰的扼痕,暗紫色的,像一条丑陋的项链。
和她每天早上在镜子里看到的那张脸,有七分像。
不,不是像。
是几乎一样。
只是镜子里的她更年轻,眼神里有活气。而照片里的她,已经永远停留在二十四岁,眼神空洞,皮肤是死人才有的青白。
“你没事吧?”
谢知遥的声音把她拉回来。苏见雪抬起头,发现谢知遥正看着她,眼神里有关切,但更多的是某种沉重的、复杂的东西。
“没事。”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干。
她强迫自己转回头,继续看那些照片。现场勘查记录,尸体检验报告,物证清单……她的视线在物证清单上停留。
“缺失物品:红色漆皮高跟鞋一双(品牌:百丽,37码,约九成新),白色珍珠耳环一对,肉色丝袜一双(右脚脚尖有破损)……”
高跟鞋。丝袜。耳环。
和她最近丢失的东西,一模一样。
不,不是丢失。
是“被拿走”。
一张泛黄的纸从报告下面滑出来,是手写的询问笔录。被询问人是个姓李的女同事,笔录里有一段用红笔圈了出来:
“苏临雪失踪前一周左右,情绪很不稳定。她说总觉得有人跟踪她,办公室里东西老是被动,家里门缝下面会收到奇怪的纸条。我们劝她报警,她说报过,但警察说没有实质证据,立不了案。她死前一天,还跟我说,她在公司复印机下面捡到一张照片,是个穿校服的男孩,她不认识,但照片背面写着‘他是为你死的’。”
苏见雪盯着那段话。
门缝下的纸条。复印机下的照片。
和她经历过的,一模一样。
只是时间从2000年,跳到了2018年。
是模仿吗?还是……轮回?
她继续翻。下面是一份现场勘查的补充说明,附了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死者床底下的地板,用粉笔画了一个圈,圈里有一小片暗色的污渍。说明文字写着:“经检验为鲁米诺反应阳性,疑似微量血迹,但非死者所留。血型为O型,与死者(A型)不符。提取DNA,未比中库内人员。”
O型血。
苏见雪是O型血。
但她没有受伤,也没有流血。
那这片血,是谁的?
她抬起头,看向谢知遥。谢知遥也正在看另一份档案,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看的档案袋标签上写着:“【2000】静刑字第032号无名男尸案(谢寻)”。
谢寻。
苏见雪的心脏重重一跳。
谢知遥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抬起头,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撞。他手里的档案袋开着,一张现场照片滑出来,落在桌面上。
照片里是一条狭窄的小巷,湿漉漉的水泥地,墙角堆着垃圾袋。地上用粉笔画着一个人形轮廓,旁边有散落的书包、课本,还有一滩已经发黑的血迹。
而在人形轮廓的脚部位置,有一个清晰的高跟鞋印。
细跟,尖头。
旁边有比例尺,鞋印大约24厘米,换算成鞋码是37码。
和物证清单上缺失的那双红鞋,尺码一样。
苏见雪的呼吸变轻了。她看着谢知遥,谢知遥也看着她。两人的视线在昏黄的灯光下交汇,无声地交换着信息。
高跟鞋印。37码。红鞋。
男孩。小巷。头部重击。
还有……那个名字。
谢寻。谢知遥。
一字之差。
“你……”苏见雪开口,声音有些抖,“你看到什么了?”
谢知遥没说话。他把手里的照片推过来。那是一张尸检报告的附图,拍的是死者的左手。手很干净,手指修长,但在虎口位置,有一道很细的、已经愈合的旧疤,形状像一个小小的月牙。
苏见雪的视线停在那个疤上。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谢知遥的左手。
谢知遥也正看着自己的左手。虎口位置,有一道一模一样的疤。很浅,淡白色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形状,大小,位置,和照片里那个十七岁男孩手上的疤,完全一致。
空气凝固了。
灰尘在灯光里缓慢下沉。
远处,那个管理员翻动报纸的声音,通风管的闷响,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一轻一重,在寂静的阅览室里交织。
“所以,”苏见雪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们找到的,不是‘案例’。”
“是我们自己。”谢知遥接上她的话。
他说得很平静,但苏见雪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震颤。像冰面下的暗流,表面平静,内里已经汹涌澎湃。
她低下头,重新看向那些摊开的档案。照片,报告,笔录,物证清单。所有的碎片开始在她脑子里拼凑,旋转,重组。像一幅被打散很久的拼图,终于找到了第一块正确的位置。
然后她看见了。
在那叠笔录的最下面,压着一张小纸片。像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锯齿状,已经泛黄。纸片上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工整,甚至可以说娟秀:
“她穿红鞋的样子真美。我要收藏起来。永远的。”
字迹和她在门缝下收到的纸条,一模一样。
苏见雪盯着那行字,指尖冰凉。
十八年了。
十八年前,那个杀死苏临雪和谢寻的凶手,在现场留下了这张纸条。
十八年后,同一个人,用同样的笔迹,把纸条塞进了她的门缝。
他还活着。
他还在这个城市。
他……认出她了。
“苏见雪。”
谢知遥的声音把她从冰冷的恐惧里拉出来。她抬起头,看见谢知遥正看着她,眼神很沉,很稳,像深夜的海。
“我们得谈谈。”他说,“不是在这里。”
苏见雪点头。她开始收拾那些散落的档案,手指还在抖,但她尽量让动作显得镇定。她把照片、报告、笔录一样样收回去,放回档案袋,系好棉线,放回蓝色的盒子。
最后,她拿起那张小纸片。
泛黄的纸,蓝色的字。十八年的时光,没有让字迹褪色,反而让它更清晰,更像一道新鲜的伤口。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迅速把纸片对折,塞进了自己校服外套的内侧口袋。纸片的边缘很薄,很锋利,硌在胸口,有点疼。
“走吧。”她说。
两人抱着档案盒,放回第七排C区。管理员从报纸后面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去。
走出阅览室,穿过那条狭长的走廊,回到电梯前。谢知遥按下上行键,电梯从B2缓缓升上来。等待的时间里,两人都没有说话。苏见雪盯着电梯门上模糊的倒影,看见自己和谢知遥并肩站在一起的身影,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两尊沉默的雕像。
叮。
门开了。
他们走进去。电梯缓缓上升,失重感袭来。苏见雪看着楼层数字跳动:B2,B1,1……
“去哪儿?”谢知遥问。
“学校。”苏见雪说,“教室。今晚没人。”
谢知遥点头。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外面是档案馆的大厅,日光从高大的玻璃窗照进来,明亮,温暖,和地下室的昏暗阴冷完全是两个世界。有几个市民在咨询台前排队,工作人员的声音温和有礼。
一切都正常得刺眼。
苏见雪眯了眯眼,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和谢知遥一起走出大门。
外面是阴天。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城市上空,风有点大,吹得路边的梧桐叶哗哗作响。十月的空气清冷,吸进肺里,带着灰尘和汽车尾气的味道。
两人沿着人行道往地铁站走。谁也没说话,只是并肩走着,中间隔着半米的距离。苏见雪低着头,看着自己的白色帆布鞋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你害怕吗?”谢知遥突然问。
苏见雪停下脚步,抬起头看他。谢知遥也停下来,侧过身,面对着她。他的表情很认真,眉头微微蹙着,眼睛里有某种沉重的东西在涌动。
“怕。”苏见雪老实说,“但更怕什么都不知道。”
谢知遥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也是。”
“你梦里的巷子,”苏见雪问,“就是照片里那条,对吗?”
“对。”
“那个男孩……谢寻。你梦见他死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谢知遥移开视线,看向远处车流汹涌的马路。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说:“很疼。头很疼。然后很冷。但最难受的,不是疼,也不是冷。”
“是什么?”
“是……不甘心。”谢知遥的声音很低,被风吹得有些散,“不甘心就这么死了。不甘心没救到她。不甘心……到死都不知道为什么。”
苏见雪的心揪了一下。
“那你在梦里,看到杀你的人了吗?”谢知遥转回视线,看着她。
苏见雪摇头。“看不清脸。只有那双红鞋,一步一步走过来。还有……一股味道。”
“什么味道?”
“铁锈味。血的味道。还有一种……很淡的香味。像某种老式洗发水,或者肥皂。很廉价的那种。”
谢知遥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你在那个巷子里,也闻到了?”苏见雪问。
“嗯。”谢知遥点头,“血味,潮湿的霉味,还有……那种廉价的香味。很淡,但一直在。”
两人对视着,在喧嚣的街头,在十月的冷风里,在十八年后的这个下午,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确认——
他们记得同样的细节。
他们共享同一场噩梦。
“所以,”苏见雪说,“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找出他。”谢知遥说,语气很平静,但底下有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在他找到你之前。”
苏见雪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那个小小的、坚定的自己。然后她点头。
“好。”
绿灯亮了。两人穿过马路,走进地铁站。站台上人很多,晚高峰即将开始,空气里弥漫着疲惫和焦躁的气息。他们挤上地铁,站在拥挤的车厢里,肩并着肩,随着车厢的晃动轻轻摇晃。
苏见雪低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回声”。
私信对话框还停留在上周五。她看着谢知遥发的那条:“红色的。漆皮,尖头,鞋跟很细。”
她打字,发送。
user_482306:“今晚七点,教室。我们把知道的一切,都摊开。”
谢知遥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然后打字回复。
苏见雪的手机屏幕亮起。
user_114779:“好。另外,我可能需要带样东西。”
“什么?”
“我父亲是刑警。他书房里,有2000年那些案子的……非公开资料。”
苏见雪盯着那行字,手指收紧。
非公开资料。
意味着可能有警方内部的分析,有未公开的线索,有……凶手的侧写。
“危险吗?”她问。
“我会小心。”
对话到此为止。苏见雪按熄屏幕,把手机收起来。她抬起头,看向车窗。
车窗玻璃映出她和谢知遥并肩站在一起的身影。她的脸很白,眼神很空。谢知遥站在她旁边,比她高半个头,侧脸的线条在飞驰而过的隧道灯光下明明灭灭。
然后她看见了。
在车窗倒影的深处,在他们身后几排的位置,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深色的衣服。低着的头。
看不清楚脸,但那轮廓,那姿态……
和她在地铁幻觉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苏见雪浑身一僵。
她猛地转回头,看向真实的车厢。
人挤人,肩膀挨着肩膀。每个人都低着头,看手机,看地面,闭目养神。没有深色的工装,没有低垂的头,没有那个阴魂不散的影子。
是幻觉。
一定是幻觉。
但心跳已经乱了。咚咚,咚咚,撞得胸腔发疼。
“怎么了?”谢知遥察觉到了她的异样,低声问。
苏见雪转回头,看着车窗。倒影里,那个模糊的轮廓不见了。只有无数晃动的人影,和她自己苍白的脸。
“没事。”她说,声音有点哑,“看错了。”
但她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口袋里的手机。
屏幕还暗着,但就在刚才,在她转头又转回来的那一瞬间,她好像感觉到,手机震了一下。
很轻,很短促的一下。
像一条新消息,悄悄抵达了这个拥挤的、摇晃的、正在驶向未知黑暗的车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