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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蠕动 ...

  •   2000年7月25日,星期二,小雨。

      清晨六点零五分,苏临雪在黑暗里睁开眼睛。

      她没有动。只是躺着,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块蝙蝠形状的水渍。耳朵在捕捉声音——楼下的,窗外的,楼道里的。一切如常。送奶工的自行车铃,远处公交车的刹车声,隔壁夫妻压低声音的争吵。

      还有雨声。

      很细的雨,敲在窗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只虫子在爬。

      她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冰凉,湿气从木头的缝隙里渗上来,钻进脚心。她走到窗边,没有拉开窗帘,只是侧身,用指尖挑起一角。

      往下看。

      那盏坏了的路灯还亮着。在细雨里,光线更加昏暗,暗橙色的光晕在潮湿的空气里晕开,像一颗正在腐烂的橘子。灯柱下没有人。长椅是湿的,反射着微弱的天光。垃圾桶旁边,那只死猫的尸体不见了,只剩下一小块暗色的污渍,在雨水里慢慢稀释。

      但丝带还在。

      那条红色的、细小的丝带,还系在路灯柱子上。雨水把它打湿了,颜色变得更深,像一道新鲜的、细长的伤口。

      苏临雪松开手,窗帘落回去。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呼吸。深呼吸。

      一,二,三。

      然后她睁开眼,走到门口。

      门缝下面,没有纸。

      连续三天了。自从上周五发现那张“你的脚踝很美”的纸条之后,她每天早上都会在门缝下找到新的纸条。字迹一样,纸张一样,都是从那本横线笔记本上撕下来的。内容很简短,很平静,平静得让人骨头发冷。

      “昨天的耳环很配你。”

      “衬衫第二颗扣子松了,记得缝。”

      “加班到十点,辛苦了。我一直在等你回家。”

      但今天,没有。

      是结束了?还是……只是暂时的?

      苏临雪蹲下身,脸几乎贴到地板上,从门缝往外看。楼道里很暗,声控灯没亮,只有楼梯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灰白的天光。地上积着灰尘,有几道拖拽的痕迹,还有一些细小的、黑色的颗粒,像是什么东西的碎屑。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打开门。

      楼道里空无一人。

      空气里有潮湿的霉味,混合着楼下早餐摊飘上来的油条味。她走出来,反手关上门,锁好。转身下楼。

      走到二楼转角时,她停下了。

      墙上的红色喷漆数字还在:402。但今天,数字的下面,多了一行小字。

      也是用红色喷漆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孩的涂鸦:

      “我看见了。”

      苏临雪盯着那行字。

      墨迹很新,鲜红鲜红的,在昏暗的光线下,像在流血。

      她伸手,指尖快要碰到墙壁时,又缩了回来。她转身,快步下楼,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像有人在追。

      地铁站里人比平时少。下雨天,很多人选择了公交车或者出租车。车厢里空了许多,苏临雪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把文件袋抱在怀里,低头看自己的鞋。

      红色高跟鞋。鞋面上沾了几点雨水,她用袖口擦了擦。漆皮在车厢的白光下,反着冷硬的光。

      她抬起头,视线扫过车厢。

      人不多。斜对面是个老太太,提着菜篮子,闭目养神。旁边是个穿校服的男生,戴着耳机,低头看书。再远一点,是个穿西装的男人,在看报纸。一切正常。

      但苏临雪的背脊还是绷得很紧。

      从上周开始,她总觉得有人在看她。不是错觉,是真实的感觉——后颈的皮肤会发麻,像有针在扎。但每次她猛地回头,都找不到视线的来源。人群里,每个人都低着头,或者看着别处,没有人看她。

      除了……

      她看向车厢连接处的窗户。

      车窗玻璃映出模糊的人影。她的影子,老太太的影子,男生的影子,看报纸男人的影子。还有,在她身后大约三排的位置,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深蓝色的工装。

      黑色的帆布包。

      低着头,但脸朝着她的方向。

      苏临雪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转回头,看向真实的车厢。

      三排之后,那个位置坐着一个女人,三十多岁,穿着米色的风衣,正在补妆。没有深蓝色工装,没有黑色帆布包。

      是玻璃的反光扭曲了?还是……

      她又看向车窗。

      那个影子还在。深蓝色,低着头,帆布包放在腿上。很模糊,但轮廓清晰。

      苏临雪盯着那个影子,盯着,盯着,直到眼睛发酸。然后她看见,影子动了。

      很缓慢地,抬起了头。

      脸的部分是一片模糊的黑暗,没有五官,只有一个黑色的窟窿。但苏临雪能感觉到,那双不存在的眼睛,正穿过玻璃,穿过三排座椅,穿过拥挤的空气,直直地盯着她。

      她猛地站起来。

      文件袋掉在地上,纸张散出来。旁边的老太太睁开眼,诧异地看她。苏临雪没管,她弯下腰,手忙脚乱地捡起文件,塞回袋子里。然后她抓着扶手,挤向车门。

      地铁正在进站,广播报站:“静安寺站到了,请从左侧车门下车。”

      门开了。苏临雪几乎是冲出去的。她挤过人群,挤上站台,挤向出站口。高跟鞋敲击地面,嗒嗒嗒嗒,杂乱,急促。她不敢回头,只是拼命地走,走,走上楼梯,刷闸机,出站。

      走到地面时,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像一张灰色的网。

      她站在地铁口,喘着气,回头看了一眼。

      人流从身后涌出,一张张疲惫的、麻木的脸。没有深蓝色工装,没有黑色帆布包。

      是幻觉。

      一定是幻觉。

      她撑开伞,走进雨里。雨点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敲。

      公司里,气氛比平时更压抑。

      王主管早上开了个会,宣布这个季度的业绩指标又提高了百分之二十。“完不成的,自己看着办。”他说这话的时候,视线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苏临雪脸上,停留了三秒,才移开。

      苏临雪低下头,盯着电脑屏幕。

      表格里的数字又开始爬。她揉了揉太阳穴,偏头痛又开始了。她从抽屉里拿出止痛药,就着冷水吞下去。药很苦,苦味在舌根蔓延,但头还是疼,那根针还在太阳穴里钻。

      午休时,李姐端着饭盒凑过来。“听说没?楼下公司出事了。”

      苏临雪抬起头。

      “有个女员工,昨晚加班到十一点,下楼的时候在电梯里晕倒了。”李姐压低声音,“送去医院,说是惊吓过度。问她看见什么了,她也不说,就是哭,说有人摸她脚踝。”

      苏临雪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更邪门的是,”李姐的声音更低了,“她早上醒来,发现自己包里多了一双袜子。不是她的,是双旧袜子,女式的,肉色的,脚尖那里破了个洞。”

      苏临雪觉得胃里一阵翻搅。

      “现在楼下都在传,说咱们这栋楼不干净。”李姐说完,扒了口饭,含糊不清地补充,“不过也可能是她自己吓自己。加班加多了,容易出幻觉。”

      是幻觉吗?

      苏临雪看着自己的脚踝。校服裙下,露出一小截皮肤,苍白,纤细。她今天穿的丝袜是新的,肉色,很薄,脚尖那里完好无损。

      但昨晚洗澡时,她总觉得脚踝那里有点痒。像有什么东西,很轻地,擦过。

      她放下筷子,没胃口了。

      “我吃完了。”她说,起身去茶水间倒水。

      走过复印机时,她停了一下。

      地上又有一张纸。反面朝上。她弯腰捡起来,翻转。

      又是一张照片的复印件。

      这次照片上不是女人,是一个男孩。很年轻,穿着校服,深蓝色的,左胸口有校徽。照片是从学生证上翻拍的,像素很低,但能看清脸——很清秀的一张脸,眼睛很大,眼神干净,嘴角带着一点腼腆的笑。

      照片下面,有一行手写的小字:

      “2000.7.20,静安寺站,槐安里巷。可惜了。”

      苏临雪的手开始抖。

      纸在她指尖颤抖,发出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她盯着那张脸,盯着那行字。然后她看见,在照片的背面,用同样的蓝色圆珠笔,写着一行更小的字:

      “他是为你死的。你知道吗?”

      苏临雪的呼吸停止了。

      她猛地抬头,看向四周。办公室里,同事们在吃饭,聊天,玩手机。没有人注意她。复印机安静地待着,出纸口空荡荡的,绿灯亮着,表示待机。

      这张纸,是从哪里来的?

      谁放的?

      她捏着那张纸,指尖冰凉。然后她转身,冲向卫生间。

      砰地关上门,反锁。她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气。卫生间的灯光惨白,照在瓷砖上,反射出刺眼的光。镜子里的她,脸色惨白得像鬼,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在收缩。

      她低头,重新看那张照片。

      男孩的脸。干净的笑。校服上的鹰徽。

      还有那行字:“他是为你死的。你知道吗?”

      他是谁?

      他什么时候死的?

      为什么是为她死的?

      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但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一种巨大的、莫名的恐惧攥住了她,冰冷的手,从脚底一直爬到头顶。

      她走到洗手池前,拧开水龙头,把脸埋进冰冷的水里。水灌进耳朵,灌进鼻孔,世界变成模糊的、隆隆作响的暗蓝色。她屏住呼吸,直到肺开始抽痛,才猛地抬起头。

      镜子里的人,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眼睛是红的,不知道是因为冷水,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然后她看见了。

      在她身后的隔间门板上,贴着什么东西。

      一张纸。

      从门板顶部的缝隙里塞进来,露出一角。白色的纸,横线格,边缘是锯齿状。

      和她门缝下收到的纸条,一模一样。

      苏临雪慢慢地转过身,走到隔间前。她伸手,捏住那张纸的一角,慢慢地,慢慢地,把它抽出来。

      纸上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一行字:

      “你今天的丝袜,是肉色的。脚尖那里,会不会破呢?”

      苏临雪的手一松,纸飘到地上。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丝袜完好无损。

      但那种痒的感觉,又来了。从脚踝开始,顺着小腿往上爬,像有什么冰凉的东西,在皮肤上缓慢地蠕动。

      她冲出卫生间,回到工位,抓起包,冲向电梯。同事在后面喊:“小苏,你去哪儿?下午还有会——”

      她没听见。她按着电梯按钮,手指在颤抖。电梯从一楼升上来,数字缓慢跳动:1,2,3……

      叮,门开了。

      里面空无一人。

      她走进去,按下一楼。门缓缓合上,电梯开始下降。

      失重感袭来。

      她盯着楼层数字:16,15,14……

      然后电梯停了。

      停在十三楼。

      门开了。

      外面没有人。

      只有空荡荡的走廊,灯光惨白,延伸到视线尽头。苏临雪盯着那个空无一人的走廊,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她伸手去按关门键。

      但门没动。

      它开着,对着空荡的走廊,像一张沉默的、黑色的嘴。

      苏临雪又按了一下,两下,三下。门还是没动。她冲到控制面板前,按报警铃。刺耳的铃声在电梯里回响,但没有人回应。

      她掏出手机,没有信号。

      一格都没有。

      她背靠着墙壁,慢慢地滑坐到地上。电梯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头顶通风口传来的、轻微的嗡嗡声。

      然后她听见了。

      脚步声。

      从走廊里传来。

      很轻,很慢的脚步声。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晰的、有节奏的声音。

      嗒。

      嗒。

      嗒。

      一步一步,朝着电梯走来。

      苏临雪捂住嘴,把尖叫咽回去。她死死地盯着电梯门外,盯着那片空荡的走廊。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在走廊的拐角处停下。

      然后,一个影子投了进来。

      斜长的,扭曲的影子,从走廊拐角处延伸出来,落在电梯门口的地面上。

      深蓝色的裤子。

      黑色的皮鞋。

      影子停在那里,一动不动。但苏临雪能感觉到,影子的主人,正站在拐角处,看着电梯里的她。

      看着。

      不说话。

      不动。

      只是看着。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可能只有十秒,可能有一分钟。影子动了。它慢慢地,慢慢地,收了回去。脚步声重新响起,嗒,嗒,嗒,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深处。

      电梯门突然动了。

      它缓缓地,缓缓地合上。苏临雪盯着那扇门,看着门缝越来越窄,最后完全闭合。电梯重新启动,开始下降。

      她瘫在地上,浑身发抖,冷汗浸湿了衬衫的后背。

      下午三点,她请假回家了。

      王主管很不高兴,但看她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样子,还是挥挥手让她走了。“明天准时到,报表必须交。”

      她点头,逃也似的离开了公司。

      雨还在下,比早上更大了。她没带伞,淋着雨走到地铁站。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很冷,但她感觉不到。她只是走,机械地走,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那个影子,深蓝色的影子,在眼前晃。

      地铁上人很少。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抱着湿漉漉的文件袋,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红色高跟鞋。鞋面上沾满了泥水,脏了,不再漂亮。

      她盯着那双鞋,盯了很久。然后她弯下腰,开始解搭扣。

      手指在抖,解了好几次才解开。她把鞋脱下来,拿在手里。漆皮冰凉,鞋跟细得像凶器。她看着这双鞋,这双她用第一个月工资买来的、象征着她新生活的鞋,突然觉得恶心。

      深深的,从胃里翻涌上来的恶心。

      她把鞋塞进包里,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冰凉,但比鞋里的潮湿温暖一些。旁边的老太太看了她一眼,眼神古怪,但没说话。

      到站,下车,赤脚走出地铁站。

      雨小了,变成毛毛细雨。她赤脚走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脚底沾满了泥水和碎屑。很脏,很凉,但她不在乎。她只想快点回家,关上门,锁好,躲在被子里,睡一觉。希望醒来时,一切都只是噩梦。

      走到巷口时,天已经快黑了。

      路灯还没亮,巷子里一片昏暗。她放慢脚步,赤脚踩在水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走到那盏坏了的路灯下时,她停下。

      路灯柱子上,那条红色丝带还在。

      但在丝带的下面,挂着一个东西。

      一个小小的,白色的,塑料袋。

      超市用的那种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什么东西,鼓鼓囊囊的。袋子用红色的丝带系在灯柱上,丝带打成一个精致的蝴蝶结。

      苏临雪盯着那个袋子。

      雨水打在塑料袋上,发出细微的噼啪声。里面的东西,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模糊的、肉色的轮廓。

      她伸出手,指尖快要碰到袋子时,又缩了回来。

      不。

      不要碰。

      但她的眼睛无法移开。她盯着那个袋子,盯着里面那个模糊的轮廓。然后她看清楚了。

      是一双袜子。

      肉色的,女式丝袜。

      脚尖那里,破了一个洞。

      和她今天穿的那双,一模一样。

      苏临雪猛地后退一步,后背撞在路灯柱子上。铁质的柱子冰凉,透过湿透的衬衫,贴上她的背。她盯着那个袋子,盯着那双袜子,胃里一阵翻搅。

      她转身就跑。

      赤脚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闷响。她跑出巷子,跑到大路上,跑到单元门口。掏出钥匙,手抖得厉害,对了好几次才对准锁孔。铁门打开,她冲进去,砰地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没亮。只有楼梯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天光。她靠在门上,听着自己狂乱的心跳,和窗外的雨声。

      然后她听见了。

      很轻的,摩擦的声音。

      从楼上传来。

      像是什么东西,在拖地。

      很慢,很慢的拖动声。从四楼,她的楼层传来。

      苏临雪屏住呼吸,抬起头,看向楼梯上方。

      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见。但那个声音还在,窸窸窣窣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走廊里爬。

      她扶着墙壁,慢慢地,一步一步,往上走。

      走到二楼转角时,她停了一下。

      墙上的红色喷漆字还在:“402 我看见了。”

      墨迹在潮湿的空气里,似乎更加鲜艳了,像刚刚流出的血。

      她继续往上走。

      走到三楼时,那个拖动声停了。

      一片死寂。

      只有雨声,和她的心跳。

      她停在楼梯拐角,不敢再往上。她抬头,看向四楼的走廊。一片黑暗,只有她的房门底下,透出一线光。

      她出门时,没关灯吗?

      不,她关了。她记得很清楚,她关了所有的灯,锁了门。

      那这线光,是哪里来的?

      她握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然后她迈出最后一步,走上四楼。

      走廊里空无一人。

      但她的房门,开着一道缝。

      大约十厘米宽的缝。光就是从那里透出来的。黄色的,温暖的光,从她的房间里流出来,洒在走廊肮脏的地板上。

      苏临雪盯着那道门缝。

      她记得很清楚,她锁了门。她转了两次钥匙,确认锁舌卡进去了。门怎么会开?

      她慢慢地,一步一步,走到门口。

      从门缝往里看。

      能看到房间的一角。床,书桌,衣柜。一切都和她离开时一样。但……

      地板上,有什么东西。

      从门缝的角度,只能看到一小片地板。但那一小片地板上,散落着一些东西。

      白色的,小小的,像花瓣一样的东西。

      她推开门。

      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缓缓打开。

      房间里的景象,完整地呈现在她面前。

      地板上,散落着无数张白色的纸片。

      都是从横线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锯齿状。每张纸片上,都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一行字。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地板,像一场诡异的雪。

      苏临雪站在门口,看着这片“雪”。

      然后她的视线,移到了书桌上。

      书桌上,放着一个东西。

      一个小小的,透明的,玻璃罐子。

      罐子里,装满了一种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液体里,泡着什么东西。小小的,肉色的,蜷缩在一起的东西。

      她走近,看清了。

      是十几只,死掉的,肉色的虫子。

      像蛆,但更大一些。身体泡在暗红色的液体里,微微肿胀,表面泛着一种油腻的光泽。有些还保持着蜷缩的姿势,有些已经伸直了,细小的腿张开,像在挣扎。

      罐子的下面,压着一张纸。

      和地上那些一样的横线纸。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工整地写着一行字:

      “这些虫子,是从你昨天扔掉的丝袜里孵出来的。我帮你收集起来了。不用谢。”

      苏临雪盯着那个罐子,盯着里面那些泡在暗红色液体里的虫子。

      然后她弯下腰,开始干呕。

      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液体涌上喉咙,烧得食管生疼。她跪在地上,手撑着地板,指尖按在那些散落的纸片上。纸片上的字,在她眼前晃动:

      “你的头发很香。”

      “昨天咳嗽了,记得吃药。”

      “窗台的花该浇水了。”

      “我知道你所有的秘密。”

      “我一直在你身边。”

      “一直。”

      “一直。”

      她猛地站起来,冲到窗边,拉开窗帘,打开窗户。

      冷风和雨涌进来,打在她的脸上。她趴在窗台上,大口呼吸,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像刀割一样疼。

      然后她低下头,看向楼下。

      那盏坏了的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穿着深蓝色的工装,手里拎着黑色的帆布包。他没打伞,就站在雨里,仰着头,看着四楼的窗户。

      看着苏临雪。

      雨打在他的脸上,头发上,工装上。但他一动不动,只是仰着头,看着。

      然后,他抬起手,挥了挥。

      像一个友好的、 neighborly 的招呼。

      接着,他转身,慢慢地,一步一步,走进巷子深处的黑暗里。

      身影被夜色吞噬,最后完全消失。

      只有那条红色丝带,还系在路灯柱子上,在雨里,微微地飘。

      像一个小小的,鲜红的,招魂幡。

      苏临雪关上了窗户。

      她拉上窗帘,背靠着墙壁,慢慢地滑坐到地上。

      房间里的灯还亮着,温暖的光,照着她,照着满地的纸片,照着书桌上那个泡着虫子的玻璃罐子。

      一切都那么安静。

      只有雨声,敲在窗玻璃上。

      沙沙沙。

      像无数只虫子在爬。

      爬进她的耳朵里。

      爬进她的脑子里。

      爬进她的梦里。

      永远,永远,不会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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