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故年尽欢

1、第 1 章

　　丙辰七月初七，雪白的灵驹载着修士落在周游峰。
　　师父被乱剑砍死，面具歪斜下的脸青涩质朴。
　　师姐身材娇小，却挡在我们身前，引炸天雷，与昔日的论剑道友化为齑粉。
　　我和师兄在他们的掩护下，侥幸逃生。
　　山洞里，师兄痛哭流涕，说誓报此仇。我则静默地描摹着师父染血的狼头面具。
　　耳边传来沙沙声，是洞口的薜荔被人拨动。
　　师兄立马止住哭声，召出符咒。我将面具藏进储物袋里，握紧了剑柄。
　　一阵厮杀后，我负了伤。
　　师兄一边抱怨我天赋差，一边抱着我逃窜。
　　我下巴抵在他肩头，穿过他跳动的发间默默记住那些人的脸。
　　厮杀出来后，我和他逃到潞州地界。
　　好不容易凑出三个铜板，得以在客栈的柴房里打地铺。
　　夜深人静，我听着马嚼干草的声音听饿了。
　　推窗望去，三匹雪白的灵驹在月光下优雅地刨着蹄子。
　　它们泛着缎子般的银光，高昂着头，其他马只能跟驴似的瑟缩在角落。
　　师兄拔剑就要上，被我拦下。
　　我向店小二打听，得知这灵驹是前日里跟着三名修士来的。他见了也稀奇，不过多问几句，就挨了那脸色惨白的修士责骂。
　　小二朝地上吐了口唾沫：“呸，一眼要死的病鬼，也敢来骂老子！”
　　要再问时，小二用那对鬼精的眼睛打量着我，张嘴就是不知道。然后把我像乞丐一样轰走了，全然不顾我也是花了三枚铜板住他家柴房的客人。
　　我怕他误事，追上去敲晕了，捆成条肉条丢进柴房。
　　师兄阻止不及。我又顺走小二兜里的钱，让师兄用这钱原地起卦。
　　师兄捻起铜板看我。
　　“我要杀一个人，至少杀一个……”我喃喃自语。
　　是夜，我依着卦象潜入南院，蹲在窗下的花圃里，师兄引开另外两人，我则独自对付这床榻上的垂死之人。说不得是复仇还是泄愤，我摸到他床边，想也没想手起刀落。
　　原本双眸紧闭的人忽地睁开了眼。
　　只一眼，我被震得元神出窍。
　　思绪却悠悠飘回那个午后。
　　我举着笤帚，守在床边，将刚孵化出的白蚂蚁从墙上扫落，再用松针扎的扫尾一只只碾压，发出轻柔而有律动的沙沙声。看着崭新的透明翅膀在尘埃里映出光彩，我的心里竟涌起一股快感。
　　这一刻，我也成了虫子。
　　电光火石间，师兄破窗而入，鹰一样擒住我的肩头。身后，传来一声怒喝，剑气夹着虎啸龙吟，又像是闻到血肉味的豺狼紧追不舍。
　　这一回给我吓得不轻，跟着师兄跑出二里地。
　　也许这钱是顺来的缘故，用它起的卦竟是不准的。
　　月牙小得像剪纸。
　　师兄在河边洗了把脸，提议另投师门，再来寻仇。
　　我心里像硌了什么似的，也只能默默点头。
　　好不容易上了紫石山。
　　师兄对着满山竹月色青灰的草木啧啧称奇，兴致不浅地与我论说其间蕴藏的灵气。
　　入山前，要测根骨。
　　我们的手先后放在一块不起眼的石头上，长老见我们有些能耐，便问起我们的师承，一听“周游峰”就变了脸色。
　　测完根骨，我们就被淘汰了。
　　我怀着最大的恶意揣测，这不是根骨的问题。
　　师兄像被雷劈了一样，他再说不出誓报此仇的话了。
　　我抓住长老的袖子，要一个说法。他挥一挥衣袖，便震退了我。
　　我们被当瘟神一样赶出了紫石山。
　　我们又辗转各地，乔装打扮，隐姓埋名，企图混入门派，却一经发现就被逐出门。
　　只有一个深谷的老道收留了我俩。
　　我信了那老道说的“药修”，他说这药能蚀骨生力。他的眸光略过我瘦弱的身板，落在挺拔的师兄身上。
　　我每日甘愿被他锁在屋内，连太阳也不得见。
　　师兄虽不全信，却没奈何陪着我。
　　我们每夜就隔着扇屏风，轮流听各自的惨叫。
　　有时，会有萤火顺着窗隙飞进来，落在屏风上。我借着这点亮光，能隐约看见师兄头朝的方向，想到他的姿势。
　　萤火很美，可多少次我伸出手，那亮光却总是缓缓地、果断地，离我而去了。
　　老道走后，我再累也要唤师兄，唤到他应我，才安心睡去。
　　有一日，我越过了屏风，看见师兄薄衫下的牙印。
　　我等着老道再来，刺死了他。说来可笑，他防师兄，却不防我。
　　我在他，在他们眼中，是不低头就看不见的杂草。只有等他们的头颅从肩上滚落，才发现原来我这棵草也是有毒的。
　　我搜刮了药房，把师兄背下了山。他伏在我背上哼起小调，调子是他每次比武获胜后都爱唱的《喜悦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