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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5 阴影里藏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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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后来者是如何发现这本书的,或许是在请点我的遗物的时候吧,呵呵。
听好了,年轻人。
不论你是否出身德川一门,或许来自其他历史悠久的魔术世家,又或者是闯入魔术世界的另一个新来者——别在意,我们都曾如此开始。但是,请你把我的告诫记在心中: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要重启圣杯战争。
或许你也认为自己是一个足够聪明到能够打破圣杯“扭曲”规则的人。历史上也有无数人像你一样这么想过。
他们中鲜有成功者。就我所知的唯一一个,是带来那场被称为“白诅”的病毒的幕后黑手——魇魅一族。
因此,我真诚地告诫你,年轻人:
从地脉中采集的,应该归还于地脉。从星球上撷取的,应该回馈于星球。从人间中得到的,应该送返于人间。
作为一个在旧时代和新时代交接处生活过的人,如果要问此身最大的感悟——
那便是:并非江户需要她的将军,而是将军离不开她的江户。
——德川澄夜 手记
Assassin是最晚被召唤出、也是唯一一位以正规手段被召唤出的从者。
“宣告:”
在江户城破旧的残片上,无人在意的旧日公主,以游女唇上撷来的一抹胭脂为媒,勾勒出繁复的术阵图样。
她的声音很轻,怕惊扰了沉眠于这边土地上,积淀了太多悲欢的梦。
角落里,一台老式电报机突然自行跳出一串无意义的字符,又归于寂静。
不是以德川家族的身份,也不是以流亡者的怨恨。她闭上眼,掌心贴合冰冷的地面,感受着吉原之下微弱却从未断绝的地脉搏动——这里是曾经的花柳之地,是无数生命挣扎、欢笑、哭泣、消亡的场所,沉淀着足够复杂足够浓厚的“人间”气息。
我需要一双能看透伪装的眼睛,一双能于无声中传递信息的手,一颗……曾于悬崖刀锋之上行走的心灵。
“汝身隐于市井之影,托身于真言之隙。
吾心系于此地脉络,吾志藏于万民呼吸。”
空气在静默地流动,被称为“魔力”的某种存在,悄然降临于此,呼吸开始变得粘稠、沉重。压抑没有如她想象扼住她的咽喉,这更像是行走在看不见尽头的迷雾里,呼吸都与品尝不同,带着水汽的凉爽空气填充了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墨迹在木质的地板上晕开,有人正在倾听她的声音。
她想起日轮提及又一场见血的冲突时紧蹙的眉,负责保护她的月咏抽了口烟,摸摸她的头,动人的嗓音被烟雾滤得难听。“别怕,”她说,“吉原本不该是这样……”
力量有很多种,劈开山岳是一种,连接破碎的生路是另一种。
“汝为身缠三大言灵之七天:”
某种庞大而古老的“系统”注意到了她此刻的呼唤,并以她手背上渐次浮现、灼热如烙铁的三道鲜红纹路作为回应。
那是被一个圆形束缚于内的三叶葵。
“穿越抑止之轮,出现吧……”
虚空中仿佛有无数齿轮啮合、巨轮转动的幻音响起。
骤然亮起的舞台灯光、掠过耳际的陌生语言、香水与硝烟混合的复杂气息、暗室里快门轻微的咔嚓声、电报机好像永不停止的滴答作响。于无数注视下游刃有余的轻笑,与转身离去后独自面对虚空时,那几乎深深击垮一个人的、冰冷的疲惫。无数陌生的信息流碎片击中她的脑海,德川澄夜的身躯忍不住战栗。
您……你,看到我了么?
“天平的守护者!”
召唤阵的光芒被这个冷汗涔涔的女子驯服了。光影如幕布垂落,又似繁花绽放。
在她执着的请求之下,在这个世界弥漫的扭曲之下,抑止力退缩了。
馥郁的香气变得沉静,幻听与光影的碎片沉降、定型。
对不起了,先祖大人。她站起发软的身子,轻轻梳理被浸湿的刘海。
这次的圣杯战争,还是没有召唤出信长公。
等她抬起头来的时候,她的从者已经笑吟吟地站在她身前了。那是一位身着融合了东西方风格裙装的女性,浑身的肌肉都完美得像流水一样柔美。全世界最著名的舞娘与女间谍先是微微闭目,仿佛在回味刚才契约缔结时流淌的意念,随后,缓缓睁开那双闻名于世的眼睛。
“晚上好,Master。您到能喝酒的年纪了吗?”
德川澄夜迎上她的目光,微笑起来:“谈论正事的时候,茶水就够了。”
蛰伏的蜘蛛终于要织出那张她长居于此的大网。那张网或许可以托举她到那个曾经人人向往,又被德川家族主动放弃的位置——亦可能第二天就会倾覆,让她摔个粉身碎骨。
该从何处开始编织呢?
“您想让我做什么呢?”美丽的从者俯身、挑眉,丝绸滑下来,漏出肩颈姣好的曲线,“Master?”
她的主人真的托着下巴,认真思考了几秒:“……先去打听一下其他从者的身份和动向?”
传奇间谍一时语塞。“Master,您看上去准备这么充分,其实完全没想好啊?”
“我也是前几天突然看到自己手背上的东西,才从将军府的故纸堆里翻出来没带走的那些典籍嘛。”小公主倒是一点不避讳,“反正我以前从来没资格接触这个。”
一个拼尽全力才能活到现在的公主,怎么敢真正期待,会有‘奇迹’与‘传说’降临,成为她的助力。
“就去做你想做的事吧,玛格丽莎,什么都可以。去看看这个世界长成什么样,去看看其他铭刻在人类历史上的英雄长成什么样。”她给异国的从者披上一件和服,“来到陌生的地方很累吧?我的剧本不需要你来演绎。这一次,来当个听众就足够了。”
Assassin茫然地眨了眨眼。她见识过无数御主——贪婪的、恐惧的、野心勃勃的、理想主义的——魔术师眼里的从者,只是精致的人偶,特殊的使魔而已。从未有人,在动用令咒、缔结契约、拥有了对传说中英灵的绝对命令权之后,对她说的第一句“命令”,竟然是让她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在她身前身后漫长的时光里,高官给予她珠宝,魔术给予她青春与容颜,圣杯给予她第二次生命……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把一种她早已忘却为何物、甚至从未真正拥有过的东西,轻轻放在了她的掌心。
自由。
玛塔·哈丽眨了眨眼。自由。这个词汇在她舌尖滚过,带着陌生又令人心悸的甜意。她曾以为自由是巴黎舞厅里旋转时掠过的风,是偷渡情报时肾上腺素的飙升,是面对枪口时扬起的下巴。但眼前这个刚到她下巴的女孩儿带着沉静的笑容告诉她,自由是一种允许,无需伪装地活在这个世界中的允许。
“感谢您的宽容,Master。”她最终轻声说。
“去吧,”澄夜微笑,“天亮前回来就好。吉原的夜晚……很美,也很真实。”
Assassin转身,和服下摆拂过伪装成衣柜的门槛。从者的身上没有第一时间逸散出金色的灵子化的光点。她选择像一个真正的游女那样,踏入吉原混合着脂粉、尘埃与淡淡血腥气的夜色中。她要感受这个世界,用脚步,用眼睛,用这具被圣杯赋予的、鲜活的身体。
她在觥筹交错的宴会上欢歌,在柔软细腻的轻纱间曼舞。
“就算是吉原,长成这样也有点超过了吧。”月咏抽着烟,看着楼下大厅里引发小小骚动的异国美人,淡淡评价,“每一个人都在谈论她。”
“她只是在重新认识这个世界,”德川澄夜感受着魔力如心跳一般轻微的搏动,目光仍然在显示器切换的屏幕上逡巡,“以及,重新认识她自己。”
“在找到方向之前,她还需要借助她熟悉的方式……”
“但她会找到的。”
长久以来的惯性没那么容易改变。就算是天幕被打开后,林立的楼房仍然为这里覆上或浓或暗的阴影。
吉原的“夜晚”并无严格意义上的日升月落,只有灯光明灭划分的时间。残存的灯笼在断壁残垣间投下昏黄的光晕,像迟暮美人眼角的余温。
食物的香气——如果那稀薄到几乎被尘土和消毒水气味掩盖的温热气息能称为“香气”的话——从零星几个摊位飘散出来。捡来的木板或锈蚀的铁皮为小摊支起简陋的炉灶。炉火微弱,小心翼翼地舔舐着黑乎乎的锅底,里面翻滚着近乎清水的汤,飘着几片看不出原貌的菜叶,偶尔还有一两点吝啬的油星。燃料是宝贵的,每一缕热气都算得精准。
交易在压抑的低声中进行,生活的疲惫耗尽了每一丝力气,仿佛吆喝声也是需要节约的资源。偶尔,会有婴儿细细的、猫一样的啼哭声从某个用泛黄布料层层包裹的怀抱里漏出来,立刻被母亲仓皇地捂住,变成闷闷的呜咽。那母亲面黄肌瘦,眼窝深陷,抱着孩子的手臂却绷紧出全部的力气。周围的目光会短暂地聚拢过来,带着一种深沉的、同病相怜的疲惫,或许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主人都未必察觉的欣慰——在这片被死亡阴影笼罩的土地上,竟然还有如此脆弱的新生命,敢于发出宣告存在的哭声。
风卷着灰尘和远处焚烧垃圾的焦臭味吹过,带走炉火边可怜的热气。人们缩了缩脖子,把破旧衣物的领口拉得更紧,继续着他们低声的讨价还价、情报交换、或者仅仅是靠在断墙边,啜饮着那碗几乎没有味道、却滚烫得足以暂时欺骗肠胃的“汤”。废墟上的生活被拆解成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找到一卷绷带,换来一口食物,传递一条消息,保护怀中那一丝微弱的体温。
她毕竟是一位Assassin,舞姬从后门溜出酒宴的步履轻盈,如同猫咪踏过屋檐。他人的目光警惕地扫过来,却在接触到那道曼妙身影时化为柔软的亲昵。
她的目光掠过那些为生存挣扎的普通人,也敏锐地捕捉到阴影中另一些更为隐蔽的轨迹。
就在一处由坍塌楼板形成的瓦砾堆附近,一个身影引起了玛塔的注意。那是个中年男人,衣着比周遭许多人稍显体面——至少还算完整,没有过多的破洞和污渍。墨镜下,他那张显得过分苍老的脸上的神情与周遭格格不入:在周围人麻木的疲惫中,这个橙色和服身上抑制不住的焦虑、紧张和武士刻意挺直脊背保留尊严的笨拙格外鲜明。他时不时左右张望,手指无意识地在旧公文包的提手上收紧又松开,仿佛在等待什么,又惧怕着什么。
当玛塔的身影如同幽影般掠过他视野边缘时,男人明显怔住了。他眼中先是闪过在吉原见到如此绝色的惊艳与恍惚——这种目光玛塔太熟悉了,无数男人在她舞裙下流露过。但紧接着,那恍惚迅速被一种更强烈的、近乎慌乱的躲闪取代。他立刻低下头,假装整理本就不乱的衣襟,却又忍不住用余光快速瞟向她,似乎在确认她是否注意到了自己。Assassin默默运用魔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一股熟悉的厌恶涌上她的喉头。
她了解这种人——不如说,她接触过无数这样的人。那些被欲望或利益驱使,试图靠近危险源获取好处,骨子里却怯懦不堪的人。这个带着从政府里大概是偷出来的公文包的、带着方框墨镜掩饰神情的前官僚,大概也属于此类。或许是听闻了“公主”的些许风声,想凭借一点过去的门路或信息来投机,却又瞻前顾后。
一个身影却从窄巷中敏捷地钻出,直奔那个男人而去。和他接头的居然是个小男孩——不过考虑到日本人的身高普遍不高,他或许已经是个少年了——那个少年衣衫朴素,眼神清亮。
“长谷川先生!”少年压低声音唤道。
男人——长谷川——猛地回头,看到少年,紧绷的肩膀几不可查地松懈了一瞬,随即被更急切的焦虑取代:“晴太!怎么样?有消息吗?阿初她……”
“澄夜姐姐那边很安全,”名叫晴太的少年快速说道,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自然也掠过了阴影中的Assassin,就像视网膜中完全没有映照出她的身影一般毫无停顿。“阿初姐姐也很好,她现在帮着澄夜姐姐整理和核对一些文书,那里需要识字的人。”
长谷川长长地、仿佛从肺腑最深处吁出一口气,那一直挺得过分僵直的脊背,终于难以抑制地垮塌了几分,显露出被沉重负担压弯的弧度。他摘下墨镜,用粗糙的手掌用力抹了把脸,玛塔这才看清,他那张过早衰老的脸上,交织着如释重负的庆幸和更深沉的、化不开的愧疚。
“那就……拜托你了。”
晴太看着他,清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复杂情绪。吉原的孩子总是过分早熟。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问:“你为什么不亲自去看看她呢?”
长谷川的手僵在半空。昏暗的光线下,他的侧脸轮廓显得格外深刻而苦涩。他重新戴上墨镜,仿佛那能给他一点可怜的遮挡。
“我……”他的声音哽住了,半晌,才近乎自语般低声道,“我没脸见她。是我……是我当初没能耐,没能让她过上一天好日子。现在更是……她是因为我,才离开她父亲,坚持留在地球的。”
“公主大人需要的、关于攘夷战争时代‘魇魅’和……‘白夜叉’的所有资料,都在这里了。其他的东西,以移民局的资格,可能还接触不到。”
“另外……”他犹豫了一下,轻声提醒,“登式婆婆的酒馆里,出现了两位格格不入的女士,她们看上去很危险。小神乐身边,也出现了一个陌生的男性。还有土方先生……那个曾经的真选组副长,他的行为也不太对劲。”
“好的,我会为她带到。”
在几乎完全被黑暗吞噬的巷口转角,眼角的余光瞥见一道比夜色更深的轮廓,紧贴着斑驳的墙壁,仿佛本身就是建筑投下的一道影子。那轮廓极其安静,呼吸与心跳(如果存在的话)收敛到无法被感知的虚无,只有一种专注的“视线”,如同无形的丝线,不带敌意地,遥遥投向吉原中心地带某个不起眼的入口——那是通往澄夜所在密道的数个隐秘入口之一。
Assassin想起生前听说过的那些关于手执苦无的日本忍者的传闻。仿佛感受到了她的警惕,那道专注的视线极其轻微地偏转了一瞬,如同平静水面被一粒远方的石子激起了几乎不可见的涟漪。随即,一切重归静止,仿佛刚才的交错只是夜风的错觉。
在她曾经的舞台上,那些真正致命的同行,便拥有这种将自己化为环境一部分的耐心。
夜风吹拂下,淡紫色的长发微微飘动。
玛塔的嘴角微微弯起。一位比她更称职的隐秘者。
……吗?
走出门前,Berserker有意无意地向房梁上的某个地方看了一眼。
门在身后合上,两人的脚步声远去。
片刻的寂静后,那处房梁之上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布料摩擦与瓦片轻响的动静。紧接着——
“啊啊啊他一定就是银桑!”
一声压抑着狂喜的、带着轻微颤抖的低呼响起。一道淡紫色的身影没能稳住气息,从隐匿之处滚落下来,眼看要摔在坚硬的地面上。
德川澄夜有些无奈地伸出手,将激动得浑身发烫、像只兴奋过度的猫一样在她怀里扭来扭去的女忍者接住。
“他看我了!银桑认出我了!任务结束我可以去跟踪他吗?不,我是说保护性观察,我是说……”
“那个御番庭的女忍者?”土方问。
“嗯。猿飞。看起来她和公主大人相处得不错,达成了某种合作关系。”
“……为什么不点出来?”
“我怕被她爽到!很麻烦的啊这种女人!”
再说。Berserker双手抱在脑后,没有回看身后的小小喧闹。
“女孩子啊,果然还是做她想要做的事情的时候,最耀眼了。”
只愿她不需要眼镜,也能看见明天。
Assassin侍候在她的主人身侧,她的手静静搭在少女的肩头。
“土方先生,”在那个黑色的身影离开时,她的Master犹疑地、小声地问道,那是她第一次看到自己的Master脸上浮现出小女孩的神情,“小神乐她……”德川澄夜的话尾被夜风噎住。
那份沉默里压着太多未尽的问句——她还会记得我吗?她还当我是那个需要被保护、可以分享醋昆布的朋友吗?我……是不是已经变成了一个为了所谓大义,变得冷酷无情的人了?
土方依旧背对着她,背影在门口漏进的微光里挺拔如松,又仿佛承载着同样的重量。但他离开的步伐顿住了。“只要你会问出这个问题,”他说,“我想,她就仍然是你的朋友。”
牵挂本身,就是答案。
“我明白了,土方先生。”她说,“此去……务必小心。”
“如何呀,玛格丽莎?”当她的Master整理好思绪,再次向她重复这个问题的时候,玛塔·哈丽只能无奈地、却又心悦诚服地看着将军露出得胜的微笑。
“是我输了,Master。”
那是多么耀眼啊……在失去一切的世界里,依然选择去爱、去守护的,属于“人”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