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屑牡丹》竹山书海

32、第 32 章 谁能拒绝一

　　五月底的阳光已经有些难捱，日长夜短，好在早晚饭的时间还算凉爽，真珠将衣裳全部整理了一遍，从冬春的厚衣换成了夏秋的薄服，接着又从地窖里挖了些冰出来，这才走到王府后门口，从停在那里已经奔袭数千里的马车上接过一只极大的木箱。

　　木箱中紧密排布着一节节竹筒，缝隙处本来用碎冰填的满满当当，如今基本化成了水，打开竹筒是一颗颗还冒着寒气的荔枝，倒出来一看，大半已经有些干瘪，好在还有小半依旧是鲜红褐色。

　　真珠赶紧将完好的荔枝挑出来，放在盛满碎冰的白玉食盒里。整整半人高的大木箱竟只能挑出来半盒无损的鲜荔枝，靠着碎冰支撑，才让一个食盒看起来满满当当。

　　想了想，真珠又塞了几朵盛放的茉莉花做点缀，看过几次确定没什么问题后，才交给厢房中那日国师带回来的两位公子，然后又将两位公子领到门口送上马车，马车边上早已等候了几位禁军，都是昭阳殿内常见的面孔。

　　做完这一切，国师刚好照顾着王爷用完早饭，这段时间为着王爷生病，国师已经在府中陪了数日，今天实在躲不过去了。

　　因为明日，也就是五月廿九，乃皇后娘娘的生辰。

　　所以今天不少人托国师去看看自家的礼物，挑得合不合适。

　　已经准备好出门的国师，看见守在门口的真珠，第一句话便是：“荔枝到了吗？”

　　真珠妥帖的回复：“已经和两位公子一起送进宫了，这是洛阳令和国师的生辰礼物，绝不敢有所疏忽。”

　　“嗯，这是私下的礼物，明面上王府的那份，也准备了吧？”

　　真珠点头：“自然，王府准备的贺礼是一套十二花神白玉组佩，已经包好放在主房，中午的时候侍卫会提醒王爷看一眼。”

　　“你很仔细，这几天没出门，外头肯定忙成一团了吧？”姬宝蓝一边上马车一边问道。

　　真珠跟着坐上去，手中提着一个小食盒，里面放着干湿两种果干和一些小零食，到了初夏，王爷连零嘴的吩咐也应季起来。

　　“是的，不少人过来希望国师求情，有焦骨教背景的我就直接推了。”

　　“你做得很对。”姬宝蓝点点头，随后不再说话，靠在马车上闭目养神。

　　真珠知道国师这是假寐，便挑了些不重不轻的事情缓缓说道，省得国师手忙脚乱。

　　不愧是先皇后身边的人，姬宝蓝心想，甚至比祖母身边的侍女们更为得力，几乎比肩附子姑姑，若不是杨皇后宫斗失败，怎么会一直留在自己身边，只能说个人的际遇实在是有很大的偶然，能臣干吏能否出头简直跟赌博一样困难重重，更别说得逢明君。

　　明君，世上有多少明君？

　　正当姬宝蓝思绪渐渐飘远之时，马车似乎碰上了什么，突然颠簸起来，她一个趔趄往前栽去，真珠眼疾手快去挡，两人撞在一起倒在马车底部。

　　“吁——”驾车的车夫紧急拉停了马，“国师大人还好吗？”

　　真珠爬起来立刻给姬宝蓝检查了一通，只是额头有些淤青，便掀开车帘怒斥：“有你这么驾车的吗？发生了什么事？”

　　车夫的声音有几分委屈：“有人拦车。”

　　真珠回头和姬宝蓝对视一眼，姬宝蓝点点头，真珠只好将车帘又掀开了一点，好让国师看到马车外的情景。

　　说是拦车，其实是被三驾马车堵在了这条路上。

　　看马车的装潢，绝非平凡人家，当然若是普通人，也不敢来拦国师的马车。

　　姬宝蓝露出头，沉默的看着自己的去路被堵。

　　自三驾马车后面缓缓抬出来一顶软轿，一位雍容华贵的妇人被丫鬟搀扶了下来，虽然国丧期间衣服用色不能过于鲜艳，但那外头披着的淡色绫罗都有手工刺绣和暗纹，耗工非常，头上虽只有一支玉钗，但那玉色圆润通透，显然很是贵重。

　　那妇人二话不说直接伏地大败：“请国师救吾儿一命。”

　　姬宝蓝并不认识这位妇人，她只能继续沉默，反倒是身边的真珠脸色僵了僵。

　　这妇人说完便一直跪在地上，连头都没有抬。

　　半晌后，真珠低头附耳：“国师，这是杨妃的母亲，先皇后的弟妹，安乐伯夫人。”

　　姬宝蓝脸色一变，已故杨皇后的娘家，这虽然不是皇后娘娘名单内之人，但很明显是要日后清算之人，自己从不来往，可如今对方有爵位在身上，还当街叩拜自己，绝不能视而不见。

　　“伯夫人岂可拜我？”姬宝蓝不顾头上的淤青，立刻下车亲自将跪在地上的妇人扶了起来，“这太失礼了，我该拜回伯夫人才是。”

　　言罢就要下跪，妇人一把拉住，这才抬头直视姬宝蓝，脸上老泪纵横，明显长期保养的面庞却不施脂粉，脸色无比凄楚：“国师大人，请您救救我的女儿。”

　　妇人那一瞬的神情，无端端勾连起十几年前的回忆，仿佛母妃在世时跪在祖母前的模样，母妃的泪水为谁而流呢？若非为了自己，必然是为了子女。

　　姬宝蓝心中一酸，她知道伯夫人为谁而来，可是……可是求她是没有用的。

　　姬宝蓝掏出手帕，轻轻替伯夫人拭泪：“夫人的女儿乃当朝妃子，自有陛下保护，想来是病急乱投医，才会拦住我的去路。”

　　伯夫人一把抓住姬宝蓝的手，泪水扑簌簌滴落在姬宝蓝的手帕上。

　　“国师，此地没有外人，你我心知肚明陛下护佑不了我的女儿。先皇后在世时我们就老实本分不敢有任何贪念，她要阿琴入东宫，我们不得不从……如今，如今不敢让阿琴碍了娘娘的眼，请国师……请国师帮忙向娘娘递个话，就说我们愿意接阿琴出宫……我们愿意让阿琴从此一心入道不问红尘，我只有这一个女儿，国师……我只有这一个女儿啊……”

　　……我只有这一个女儿啊……

　　这句话好生熟悉，母妃也如此说过。

　　被皇甫皇后灌下金屑酒前，她苦苦哀求祖母，求祖母不要立自己为皇帝。

　　“我只有阿蓝这一个女儿，您让她继位只是为了自己的权力，五岁的男童尚且做不成天子，可终究会长大会有还政的一天，而五岁的女童……太后娘娘，您是要阿蓝永无葬身之地吗？没有人会真心拥护她，她随时随地会被人谋害和废黜，太后……我只有这一个女儿，您也只有这一个亲孙女啊……”

　　明知徒劳无用，但为人母亲的，总是会拼尽最后一分努力，若是世上真有神鬼之事，多少母亲会为此拼命呢？

　　伯爵再是不堪，也比大国师在客观地位上高多了，若非为了亲女儿能活，伯夫人是无论如何不会给自己下跪的。

　　想必她们已经没有任何面见皇后娘娘的可能性了，如今皇后一手遮天，又有牡丹蛊这个万能借口，几乎横行无忌，肆意生杀。

　　能想到来求自己，并且放得下身段来求，肯定是什么办法都想过了，却实在走投无路。

　　姬宝蓝的手被抓得通红，但她似是感觉不到痛。

　　“伯夫人，您求我其实真的没有用，皇后娘娘要想出气，自然也不是撒在您的身上，明日是皇后的生辰，杨妃娘娘总是能见到皇后的，也许让她求一求，给娘娘出出气，也就过去了……”

　　其实这话不过是宽心之语，甄荔是个锱铢必较的性格，连她自己的娘家镇国公府都时不时挨骂，显然是报复之前没有无怨无悔站在自己这边的惩罚，她自家嫡亲妹妹最近都闭门不出，何况是真的有过恩怨的杨家？

　　“不！不是这样的！”伯夫人并没有被安慰到，她双手一起用力，死死摇晃着姬宝蓝的肩膀，“她都不被准许在皇后娘娘的宴会上出席，她已经被锁在自己的宫里，还是她的侍女想尽一切办法出宫，才告诉了我……”

　　越往后说，泪水更是止不住的滚落，伯夫人的身体滑落下来：“我给你下跪，我给你磕头……国师，你是大国师，你是皇后娘娘最信重的大国师啊……我求求你，我求求你，我们家阿琴不会对皇后娘娘有任何的威胁有任何的阻碍，就当她是一只小猫小狗，请让我们接她出宫……我会给皇后娘娘，给国师一直供奉长生祠，求求你……我求求你……”

　　杨家确实从来不在权力中心，就算清算，皇后考虑的不过是先后和先后倚重的大臣，可是……皇后是绝对不会放过杨家的。

　　姬宝蓝对此心知肚明，可她的心，就像她的手一样，被眼前只见过一面的女人死死攒住，动弹不得。

　　这个女人的哀求声，是一位母亲对女儿的爱，无关身份，无关背景。

　　她曾经拥有过，如今却已失去，且永远无法回报的，母亲对女儿的爱。

　　姬宝蓝叹了口气，明知道不该、不能、也不好说这句话，但她还是说了：“伯夫人，天上的风吹过，地上的草就该低头，这是为人臣子的本分。当太阳落下，月亮升起，群星就该自动避其锋芒隐入幕后。皇后娘娘现在想要遗忘她，您何必去让她记起这么个人？既然宫中有人通风报信且不被排查，那么就该忍辱偷生暗自沉寂，伯夫人，您如今当众拦住我的马车，即使是在小路里，也会被人告知皇后，我要是你……我要是杨妃娘娘……”

　　“我就会去求一求真正能吹上枕边风的人，有些仇恨，有些羞辱，只有枕边风才有吹散的可能性，臣属是没有这个资格的。”

　　皇后娘娘有内宠情人这件事虽非绝密，但也只有亲近的人知道，告诉伯夫人的话，自己要冒很大的风险，可是……

　　谁能拒绝一个母亲的爱女之心呢？

　　尤其是对于一个失去母亲的女儿而言。

　　姬宝蓝心想，就算这一步是错的，她也没办法后悔。

　　是人就有死穴，是人就有弱点。

　　她终究不能免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