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屑牡丹》竹山书海

31、第 31 章 爱让人心甘

　　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喜欢阿绿的，姬宝蓝说不清楚。

　　也许是自己教他写下他的名字开始，冯墨青三个字很好，但那不属于她，就像她从来没有把自己的大名告诉对方一样，她希望在彼此眼里，永远有一个属于对方的昵称。

　　“天的颜色，水的颜色，鸟的颜色，有人称为蓝色，有人称为青色，有人称为绿色，你觉得呢，你觉得是什么颜色？”

　　“我是蓝色，你是绿色，我们天生一对。”

　　"蓝是我的名字，绿是你的名字，这样别人一看就知道我们是姐弟。"

　　这是她说出口的话。

　　可她没说出口的，是她早就没有把他当弟弟，而是当成生命中唯一一抹只属于自己的，偶然撞上的意外欢愉和美丽色彩。

　　姬宝蓝万万没想到，从来没有对阿绿弟弟启齿过的真心，会在多年后以另一种奇怪的方式，在另一个弟弟面前柔声诉说。

　　“离开洛阳的时候，应该下过一阵很大的春雨，我坐在马车里，浑身疼痛到几乎无法闭眼，雨声和马蹄声一起成了挥之不去的杂音，后来又发了高烧，我一度以为自己要死了。可附子姑姑在耳边不停地许愿，她向不知道在哪里的神明许愿，希望我坚强，希望我活下去，希望仇恨能支撑我走完这一生。 ”

　　其实那时她很厌烦，浑浑噩噩的躺在并不舒适的垫子上，被马车的颠簸撞得肩膀生痛，心中忍不住想到，不然死了算了，死了一了百了。为什么非得把她从洛水捡回来，为什么非得让她承受更大的苦处？

　　附子姑姑的祈祷声跟咒语又有什么区别？一样让人头痛难忍，一样让人烦不胜烦，就在这样的情绪里，她听见了小孩子的哭声。

　　恍惚间，她以为是自己哭了。

　　那声音无比哀恸，是自己的吗？是自己的吧，她心想，原来自己还哭得出来。

　　可是不对，那是另一个小孩的声音，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另一个小男孩的哭声。

　　“一路南下都有死人，沿途全是尸体，有一个小男孩撞在了我的马车上，他饿到连哭声都很小，可是我听见了。”姬宝蓝不自觉的嘴角上扬，“我竟然挣扎着爬起来，要求带上那个小男孩一起走，附子姑姑虽然生气，但她没有忤逆我。”

　　“那只是很突然很临时的一个决定，既不聪明又非常冒险，因为我们是逃难南下，身上没多少钱，也不敢暴露身份。可是，现在想来，那是我做过的最明智的一个决定。”

　　一连说了很久的话，可姬宝蓝并不觉得困，也不觉得渴或者累，她的脸色很少有这样温柔微笑的表情，没有算计没有得体，是发自内心的对幸福的向往。

　　“一开始我对他很不好，因为……等他醒来后，我才发现他的眼睛跟你很像，而你……你的父亲带着你，躲过了那场河阴之变的浩劫，你的父亲带着你和我们姬家的传国玉玺，一起投降了皇甫思。”

　　“可他对我却特别好，不是下人对主人的那种好，不是伙伴之间的那种好，而是……他很崇拜我，我第一次仅仅因为会写一个人的名字，而受到了他的喜欢和崇拜。”

　　“为了帮我解除痛苦，他甚至愿意去学医，帮我制作金屑酒的解药。不知不觉间，我好像活得开心了起来，甚至比身在皇宫之中，坐在龙椅之上的日子，还要开心百倍，千倍。”

　　“那段日子的开心，让我一度忘记了自己活着的唯一目的——复仇。”姬宝蓝的神色里流露出一丝哀伤，“死去的人有那么多不甘，活着的人凭什么无忧无虑的开心？附子姑姑说得很对，是我……是我忘记了自己的使命。”

　　似乎是隔了那么些年，姬宝蓝还能回想起那份不舍，那份伤痛。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她的声音出现哽咽，连呼吸都困难了许多。

　　“我没有资格开心，我的余生都只为复仇而存在。所以……我必须舍弃他，必须抛弃一切能让自己脱离仇恨的东西和人，这样我才能坚强，才能果敢，才能心狠手辣。”

　　姬宝蓝顿了一顿，她将长久压抑心中的感情释放出来，却只能化作没有一丝用处的泪水，显得软弱的泪水，显得失败的泪水。

　　“所以后来在巫山上看到你，我早已经忘记了你长什么模样，却还记得他，所以我又觉得……你很像他，你的眼睛很像他。”

　　姬宝蓝的眼睛微微发红，她终于转过身，直视着淇王。

　　“……也许是我先越了界，让你我之间产生了不该有的感情……也许是我看你的眼神总是隐藏不住，抱歉，阿澄，我不该在你的身上想到他，也不该贪恋复仇以外的东西。所以……所以阿澄，你……你也要明白，作为姬家子孙，我们都没资格，享受复仇以外的任何人，或者事，否则……那些死在洛水之中的亡魂，会恨我们的。”

　　淇王泪流满面。

　　他知道那个小男孩就是自己。

　　原来自己一开始不讨姐姐喜欢是因为像淇王，如今……如今面对姐姐的伤怀他又无法将其抱入怀中，也是因为……他像淇王，所以‘成了’淇王。可最后却又是因为是‘淇王’才能被允许站在她的身边，参与她的复仇。

　　命运何其残忍，何其可笑。

　　淇王挣扎着爬起来，他往姬宝蓝的方向伸出手，尽管她没有任何回应，但他还是一把抱住她，紧紧地，如同一只无法落地无法归乡的候鸟，紧紧地抱住它唯一的爱巢。

　　两个人的泪水混在一起，淇王哽咽道：“姐姐，不要和我保持距离。你认为我是阿绿可以，是阿澄也可以，是丈夫可以，是弟弟也可以，什么都可以，只是不要和我保持距离……”

　　他吞咽着泪水，将心意缓缓收拾，握着姬宝蓝胳膊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你说得对，我们都必须复仇，也都只有复仇了。可是复仇之路并不是一帆风顺的，也许明天我们就都要死了，也许我们没有任何结果，所以……你能不能信任我，能不能……让我帮你？别的，别的都不重要了。”

　　是的，别的都不重要了。

　　淇王心想，他只要能陪在她身边，那就够了。

　　突然间，仿佛福至心灵般，他想到了一件事，为什么她要扮演淇王的未婚妻？不，她应该从没想过咸苓是淇王的未婚妻，那么她扮演咸翘徒弟的目的只有一个。

　　“姐姐，你这一局棋，真正要对付的不止是甄荔，不止是皇甫柔仪，还要焦骨教，你的目的……在焦骨教。”

　　原本静静地被他抱着的姬宝蓝突然僵硬了一瞬。

　　淇王用手轻轻拍着她的背，把脸埋进她的胳膊，眼泪在肩膀上蹭了蹭，轻轻的开口：“原来谜底就在谜面上，你为了覆灭焦骨教才假扮咸苓，这个身份才是真正的天衣无缝，因为由被焦骨教夺取大国师之名的‘咸苓’来动手，简直顺理成章。所以金屑酒和仙丹都是临时起意，姐姐真正详细布局过，谋算计划过的这一局棋，是为了焦骨教吧？”

　　姬宝蓝僵硬的背渐渐放松，她不得不承认淇王的聪明。

　　累了一天的她把脑袋轻轻垂在淇王的脑袋上，小声耳语：“你说……你在玲珑卫有眼线，可靠吗？”

　　淇王点点头。

　　没人比他自己更可靠了。

　　姬宝蓝笑了笑：“那你知道三位郡王的下落吗？”

　　淇王悚然一惊，这个消息他确实不知道，自从立春效忠的对象换成了皇后，和他的联络多用书信，好一阵没有面对面交流过了。

　　他有些惭愧的说道：“抱歉，最近我没怎么跟他交流过这方面，等我找到时间……”

　　“不，也许是他觉得这件事和你没关系。”

　　姬宝蓝叹了口气，在心中做出一个决定：“我是一个不被命运眷顾的人，所以我也绝对不会向命运低头，而所谓的天意的传达者，所谓的巫术预言，我统统不信，我只能相信自己，相信事在人为。”

　　“所以如你所言，我这一整局布局，从头到尾的核心，都在焦骨教。如果说金屑酒是向皇甫思的复仇，那么牡丹蛊是借焦骨教来杀甄荔，最后葬送整座盛朝天下。”

　　“没有和你提及这些东西，只是因为到现在这一步，其实我们也做不了什么了，接下来只需要推波助澜。”

　　姬宝蓝缓缓吐露真相：“因为早在皇甫思去世那天，焦骨教的人就从地牢里劫走了三位郡王，只是皇后一直在隐瞒消息，我想如今，他们快回到封地了。现在皇后开出的名单，朝堂上自然是以前不支持皇甫驰上位的人，但除此以外，焦骨教才是拔除重点。”

　　“然后呢？”

　　姬宝蓝笑笑：“然后就只需要坐山观虎斗了。”

　　淇王叹息：“所以真正的权谋不过是尽可能站在权力的中心，为虎作伥？”

　　姬宝蓝点头，不无讽刺的说道：“是的，世人总以为有什么奇谋，不是的，真正的权谋不过是……让拥有权力的人，尽可能只听你的话，不听你敌人的话。”

　　“而如何让人听你的话？不过是……给对方想要的，让他以为你和他站在一边。皇甫思是这样，甄荔也会是这样。”

　　一缕清光悄无身息的混了进来，不知不觉间竟已天亮。烛火烧了大半截，窗外几声鸟鸣传了进来，此起彼伏。

　　“姐姐你放心，我会帮你的。”淇王如是说道。

　　但他心里想的是，姐姐纵然神机妙算，也有算不到的地方，如果说权谋是让拥有权力的人听话，那么姐姐对他而言，真正使用的技能并非权谋，而是——爱情。权谋需要让拥有权力的人以为别人和自己站在一边，但爱情却不需要。

　　爱让人心甘情愿的臣服。

　　爱让人不由自主的奔赴，即使那是自己完全不曾考虑的方向和道路。

　　“以后别再吃寒食散了。”姬宝蓝轻轻叹息，“你说得对，复仇之路谁知道能活到哪一天，任何阴谋诡计总有败露的时刻，左不过活一天算一天而已，什么感情都是浮云，就让我们作为姬氏最后的子女，一起相伴复仇吧。”

　　淇王以密不可分的拥抱作为回应。

　　姬宝蓝将所有百转千回的柔情统统从脑子里清除。

　　祖母啊，你一生都没能解决的焦骨教，就让我来解决吧，作为回报，以后请别出现在我的噩梦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