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徒劳 你在赶我走 ...
-
走出秘境时,天光乍然明亮。
秋与归眯了眯眼,脚步未停。身后的脚步声一直跟着,不远不近,发出细碎的声响。
屠枞一直跟着,回到了春山谷。
杜鹃花还是那样开着,粉白浅红,层层叠叠,在风中轻轻摇晃。
海蓝蹲在篱笆门边,手里攥着一把野花,看见秋与归的身影,猛地站起来,却在看见她身后的屠枞时,脚步又缩了回去。
“主上!”她还是跑了过来,绕开屠枞,一把抱住秋与归的胳膊,“你终于回来了,我担心死了。”
秋与归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没事。”
海蓝这才注意到她另一只手还扶着一个人。
束鹤半靠在秋与归肩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
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有些涣散,却还是勉强低头看了海蓝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他怎么了?”海蓝的声音一下子揪紧了。
“受伤了。”秋与归说,“海蓝,去烧些热水。”
海蓝应了一声,转身跑进谷里。
屠枞站在原地,他看着谷中那些错落的竹舍、嬉戏的小妖、开满杜鹃的山坡,沉默了很久。
“殿下。”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我就回去了。”
秋与归转过身,看着他。
屠枞站在那,阳光落在他肩头,照出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他的衣衫还是湿的,贴在身上,发梢还在滴水,整个人狼狈得不成样子。
“今日之事,多谢殿下。”他说,语气不再似从前那般轻狂,“我屠枞欠你一个人情。”
秋与归看着他,“回去好好养伤。”
屠枞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谷中的景色,“这里确实是个好地方。”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然后他转过身,朝山道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殿下。”他没有回头,“六十年前那一战,我恨你。恨你躲在春山谷,恨你不来支援,恨你看着我们在前线送死。”
秋与归没有说话。
“后来我想明白了。”屠枞的声音很低,“你守在这里,也是有你要守的东西。我们都有自己的仗要打。所以这一趟虽然我没有拿到东西,但我不会停。”
他迈步继续走,身影渐渐消失在杜鹃花丛中。
秋与归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很久没有动。
直到束鹤的身体忽然一沉,靠在她肩上的重量骤然加重。
“束鹤?”她偏过头,看见他的眼睛已经闭上了,睫毛轻轻颤动,像是想睁开,却怎么也睁不开。
“束鹤!”她又喊了一声,声音比方才大了些。
没有回应。
他的呼吸很浅,浅得几乎感觉不到。脉搏在指尖下跳动,细弱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丝线。
秋与归一把将他打横抱起,快步朝谷中走去。
“青伯!”她的声音穿过杜鹃林,惊起了几只歇在枝头的鸟,“青伯!”
青伯从药庐里出来时,手上还沾着草药汁。他看见秋与归怀里的束鹤,眉头皱了一下,什么也没问,转身掀开门帘,“放这儿。”
秋与归将束鹤放在竹榻上,退开半步,看着青伯俯身查看。
青伯的手指搭上束鹤的脉门,片刻后,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他的眉头越皱越紧,手指按在束鹤胸口,沿着经脉的走向一寸寸地探过去。
“锁灵钉。”青伯说,声音沉下来,“至少三枚。”
秋与归的指尖猛地收紧。
“经脉多处裂伤,灵力几乎枯竭。”青伯收回手,“他能撑到现在,已经是个奇迹。”
“有的救吗?”秋与归问。
青伯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药柜前,拉开几个抽屉,抓了几味药,放在捣药臼里,一下一下地捣着。
药杵撞击石臼的声音,在寂静的药庐里显得格外响亮。
“他的伤,我能治。”青伯终于开口,“但你的伤,我治不了。”
秋与归的手僵了一下。
“你进了一趟秘境,什么都没有找到?”青伯没有回头。
“……没有。”
“消息有误还是没有拿到?”
秋与归没有回答,“消息有误。”
青伯叹了口气,将捣好的药倒进碗里,加了热水搅了搅,端到竹榻边。
他托起束鹤的后颈,将药碗凑到他唇边,一点一点地喂进去。
束鹤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下了几口,又有一些从嘴角溢出,顺着下颌滑落,浸湿了枕巾。
青伯放下碗,用布巾擦去他嘴角的药渍。
“三日之后,我给他拔钉。”青伯说,“这三天,让他好好养着,不要再动用灵力。”
秋与归点了点头。
“你的伤……”青伯转过身,看着她,“我也只能帮你缓解疼痛,彻底清除还得你自己想办法。”
秋与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那道金色的裂痕还在,颜色比之前更深了些,从掌心蔓延到手腕,像一条蛰伏的蛇。
“青伯,如果一直解不了,会怎样?”
青伯沉默了一瞬,“经脉寸断,妖力尽散,运气好的话,还能做个废人。”
“运气不好呢?”秋与归脱口而出。
青伯没有回答。
秋与归也不需要他的答案了。
她走到竹榻边,在束鹤身侧坐下。他闭着眼,呼吸比方才平稳了些,但脸色还是白得吓人。
她伸出手,轻轻拂开他额前的碎发。指尖触到他的皮肤,冰凉,带着一层薄汗。
“早点恢复过来吧。”她低声说。
秋与归收回手,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主上。”海蓝端着一盆热水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他的伤……会好吗?”
“会的。”秋与归接过水盆,“青伯会治好他。”
“那你呢?”海蓝抬起头,看着她,“你的伤,也会好吗?”
秋与归没有回答,只是端着水盆走进了药庐。
她把帕子浸入热水,拧干,擦干净束鹤脸上的脏污。然后她在榻边的矮凳上坐下,看着他的脸。
药庐里很安静,只有青伯捣药的声音,和束鹤微弱的呼吸声。
而他的手忽然动了一下,像是在找什么,指尖摸索着,碰到了秋与归放在榻边的手指,轻轻握住了。
没有什么力气,只是虚虚地拢着。
秋与归低头看着他的手,没有抽开。
“睡吧。”她说,声音很轻,“我在这儿。”
药庐外,杜鹃花在风中轻轻摇晃。
束鹤昏迷了三天。
这三天里,秋与归大多时候坐在药庐的矮凳上,有时翻一翻青伯的药典,有时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着窗外的那片杜鹃。
海蓝每天送来三餐,她便吃。青伯熬了药端给她,她便喝,眉头都不皱一下。
手心里的裂痕颜色更深了,从掌心蔓延到手腕,偶尔会发烫,灼痛从指尖一路窜到肩胛,她只是把手缩进袖子里,等它自己过去。
第三天清晨,青伯开始准备拔钉。
药庐的门窗紧闭,炉上煎着药,满室苦味。青伯将一套银针在火上烤过,排开在布巾上,针尖泛着冷光。
“按住他。”青伯说。
秋与归走到榻边,一手按住束鹤的肩膀,另一只手握住他的手。
束鹤还在昏迷,脸色苍白,呼吸浅而急促。青伯的银针刺入他胸口第一处穴位时,他的身体猛地一颤,眉头紧皱,喉咙里溢出一声闷哼。
“别动。”秋与归低声说,按住他肩膀的手加了力道。
束鹤听不见,但身体的本能反应还在。银针刺入第二处穴位时,他的手指骤然收紧,死死攥住秋与归的手,指节发白。
第三针。
束鹤的身体弓了一下,然后重重落回榻上。一口暗红色的血从他嘴角溢出,顺着下颌滑落,浸湿了枕巾。
青伯放下银针,手指按在束鹤脉门上,凝神探了片刻。然后他从药箱中取出一柄薄刃小刀,在火上烤过,沿着束鹤胸口那道淡淡的痕迹划开一道口子。
血涌出来,鲜红色,带着一股腥甜。
秋与归的目光落在伤口上,没有移开。束鹤的手还攥着她,力道大得像要把她的骨头捏碎。她没有抽开,也没有出声。
青伯将镊子探入伤口,动作极稳。第一枚锁灵钉取出来时,落在瓷盘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钉身不过寸许,通体漆黑,沾满血迹。
束鹤的身体剧烈地颤了一下,攥着秋与归的手骤然松开,又猛地收紧。
第二枚。
第三枚。
青伯将最后一枚锁灵钉放在瓷盘里,长长地呼了口气。他用浸了药汁的布巾按住束鹤胸口的伤口,按压了很久,直到血慢慢止住。
“好了。”他说,声音有些哑,“命保住了。”
秋与归看着束鹤的脸,他的眉头还是皱着的,但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些。
她松开他的手,指尖有些僵,弯了弯才收回来。
“经脉呢?”她问。
“裂了三处,我已经用银针暂时封住了。”青伯收拾着染血的布巾和银针,“接下来一个月,不能动武,不能动用灵力,只能静养。”
“能恢复几成?”
青伯看了她一眼,“看他自己的造化。”
秋与归没有再问。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条缝。晨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带着清甜,冲淡了满室的药苦味。
海蓝蹲在药庐外的台阶上,听见开窗的声音,猛地抬起头。
“主上!”她站起来,眼眶红红的,“他……他好了吗?”
“命保住了。”秋与归说。
海蓝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转身跑开了,大概是去告诉谷里其他人。
秋与归走回榻边,她在矮凳上坐下,从袖中取出那枚梦之钥。
萤火虫已经彻底暗了,躺在她掌心里,像一块普通的黑色石头。
她把梦之钥收回袖中,靠在墙上,闭上眼。
药庐里安静下来。
束鹤醒来时,已是黄昏。
光线从窗纸透进来,将整间药庐染成暖橘色。他睁着眼,看着头顶的竹梁,很久没有动。
“醒了?”
秋与归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平淡如流水。
束鹤偏过头,看见她坐在矮凳上,手里拿着一卷竹简,目光落在他脸上。
“……嗯。”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秋与归放下竹简,起身倒了杯水,递到他唇边。束鹤低头喝了几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缓解了干涩。
“我睡了多久?”
“三天。”
束鹤沉默了一瞬,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还有些僵,但能屈能伸。胸口传来钝痛,闷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
“锁灵钉取出来了。”秋与归说,“青伯说经脉裂了三处,一个月不能动用灵力。”
束鹤点了点头,他低下头,看见自己胸口的伤口已经被包扎好了,白布缠了一圈又一圈,隐隐渗出血迹。
“你的伤呢?”他问。
秋与归的手顿了一下,把水杯放回桌上,“不就那样。”
束鹤看着她,“我的血……”
“没用了,所以等你伤好了,就回玄清宗吧。”
秋与归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纸上,光线正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你的伤需要调养,春山谷不适合你。玄清宗有灵脉,有丹药。你回去,比待在这里好。”
“你在赶我走?”束鹤问。
“我在说事实。”
束鹤沉默了很久。
“好。”他说。
秋与归的指尖蜷了一下,没有回头。
窗外,最后一缕光沉入山脊,药庐里彻底暗了下来。
她没有着急点灯,只是坐在矮凳上,看着夜色一寸寸地漫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