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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 6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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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洞开,楚军已到,一切便已经注定了安景明的败退。
魏军本就因王宫被烧而军心不稳,派去袭击楚军粮草的小队竟也被看穿,还骗过魏人,使城门大开。
一时之间,本就是拼凑起来的魏军顿时乱成一团。
此时安景明再顾不得其他,他甚至顾不得指挥军队去抵挡杀到的楚军,只一心带着亲卫冲去莫华清的院子。
“四哥,城门已破,快随我走!”
与安景明仓皇而逃,丧家之犬般神态不同,莫华清神色安然,服饰穿戴完整,好似早有准备一般。
早在被江秀叫起后,他便无心再睡,索性起身洗漱,穿好衣服,还有空闲吃了点东西。
后来听到外面大乱,便叫江秀拿好东西,准备伺机离开。
却不想安景明在城破之时不去收拢军队,反倒直接带着心腹亲卫冲到自己面前来,试图带着自己一同逃跑。
莫华清看了一眼安景明,对方面上焦急,做不得假。
担心是真,逃跑是真。
废物也是真。
“将军不在军中,来这里做什么?”
面对莫华清的询问,安景明面皮抽动了一下,那与杨楚本来一般无二的面容更显得扭曲。
他满心愤懑,如今更是觉得奇耻大辱。
此时王宫的大火还没有熄灭,本来是想防备他人从密道进入,如今不想却也堵死了自己的退路。
现在只想带着人远远离了京都,回津西去再从长计议。
安景明只朝自己旁边人使了个眼色,便上前两人架住莫华清。
“待路上我再与四哥慢慢说。”
一片混乱中,莫华清只从余光看见江秀手中拿着包着琴的包袱。
此时城中已大乱,安景明手下却是不缺马匹,他们骑着马在街道上横冲直撞,一路上甚至不管马前的是魏国百姓还是楚国士兵,全都一视同仁。
挡路者,皆杀。
莫华清被安景明带在马背上,坐在他的身后。
他回头看去,只见身后皆是陌生面孔,江秀早就没了踪影。
只有鲜血与焦炭味充斥在鼻端,木材的燃烧的声音与人的惨叫混合在一起。
一阵战栗从他心底升起。
这是与江湖不同的两国之战。
淡淡的恶心堵在他的喉咙间,说不清是因为这场景还是因为马背的颠簸。
等瞧见王宫的大火,莫华清终于忍不住伸手掩住嘴,身体也打起颤来。
与萦绕在喉间的恶心不同,一种不合时宜的欣喜也顺着爬了上来。
二者相融的冲击让莫华清几欲掉下泪来,嘴角却不受控制的往上扬起。
这不对,不对。
他在心里不断的对自己说。
哪里不对?
莫华清只觉心中如一团乱麻,被各种情绪扯直,摊平,然后又如眼前的大火,被一把烧了个干干净净。
后面又传来了马蹄声,莫华清回头去看,便见到江易带着几人赶上安景明的队伍。
在见到江易的那一瞬,莫华清便觉得心中一定,那些几乎无法压制的情绪乖顺地退了下去。
只是他知道自己信的不是江易,而是让江易来的杨楚。
在杨楚到来之前,他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事情就行。
与此同时,公孙烨好不得意,魏军夜袭楚军大营,借机烧毁粮草时,他便决定将计就计,将来袭的魏国五百人马尽数击杀,之后再派自己的将士伪装成来袭的魏军回去复命,大军隐藏在后,只等骗开城门,楚军便能长驱直入。
如此一来,城门只一日便破矣!
如今眼见得大军进展顺利,公孙烨心中好不得意,命人取过自己双锏,一指魏国京都方向。
“杀!”
就在楚魏两军杀得血流成河,眼看魏军溃败,楚军乘胜而追时,一支潜藏多时,约三百人的骑兵也终于在此时露出了自己的锋芒。
他们行动迅速,闻风而至,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楚魏交战时,如鬼魅一般从夜色中显露出身姿,直扑楚军粮草所在。
即便楚军派人看守,却也绝非他们的对手,几乎顷刻间,便被他们接近粮草堆放地,近乎眼睁睁看着他们将火把丢到了维系军队生存的粮草之上。
只是放火还不算完,这支突然出现的小股骑兵,竟是拨转马头,向着另一个地方疾驰而去,所有挡在他们前方的障碍都会被一一踏平。
“将军!”
一个校尉跌跌撞撞跑到公孙烨面前,“不知哪里来的骑兵烧了我军粮草。”
即便是公孙烨,乍一得知这个消息也是懵了一瞬,才喝问道:“怎么回事?粮草怎会被烧?”
“不,不知哪里来的人马,都是骑兵。”
校尉结巴了一下,才算把话说利索,“拦不住,又冲了出去。”
公孙烨还没说话,只听侧方突然传来一阵喊杀声,旁边的校尉伸手一指。
“就,就是他们!”
顺着校尉指的方向,公孙烨回头看去,只见一队红衣银甲的骑兵在楚军阵中穿梭,银甲在火光中闪闪发亮,长枪在他们手中挥舞,如同刀割麦草般,收割楚军的性命……而且他们还在向前冲刺!
公孙烨突然回神:
他们的目标,是自己,也就是楚军主帅!
这欺人太甚!
公孙烨一摆双锏,不躲不闪,径自迎上那骑兵领头之人,他看得出来,这支骑兵的领队就是此人。
“铛——!”
双锏与长枪相击撞出一串火花,那声金戈交鸣竟如惊雷炸耳,震得公孙烨双耳嗡嗡作响。
他只觉撞上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道,身下坐骑也嘶鸣着连连后退。
公孙烨想要控制着马匹重新站稳,对面却丝毫不给他喘息之机,趁他立足未稳,枪风又至。
那枪极快,连周遭的火光都被搅得扭曲。
再看对面那红衣将领面无表情,眉眼带煞,竟让公孙烨生出几分畏缩。
但公孙烨到底是沙场宿将,他迅速抬起双锏招架。
“铛铛铛!”
双锏与长枪连连相撞,金铁交鸣震耳,火星四溅。
正所谓:
枪划九天势破风,龙穿如云裂长空。
公孙烨勉力接下对方杀招,鼻息渐重,已觉吃力不已。
只是不等他稍缓,对方收枪再刺,枪招快如闪电,一招快过一招,出招如此之快,却是力道不减,一枪重过一枪。
枪影密集,公孙烨仅能靠多年经验勉强应对,身上接连受伤,鲜血顺着铠甲缝隙流出。
他眼前昏黑,耳畔喊杀声若有若无,只能听见自己的粗喘声,几乎要握不住手中双锏。
到底是哪里来的这种杀将!
眼见对方杀招又到,枪尖凛凛,煞气重重。
是把少有的好枪。
他莫名冒出这一个念头,手上却丝毫不敢停下,拼尽残余气力,挥舞着双锏迎上。
“噗嗤——”
公孙烨仰面从马上摔下,双锏掉落,沾染了灰尘,寒光不再。
这一幕被附近的楚军看得明白,他们有心想救,但那红衣将领如同一尊杀器,连他所带的骑兵也悍勇非常,硬是无人能靠近半分,最后眼睁睁看着主帅被杀。
只见那红衣将领杀了公孙烨,手中长枪却是不停,又一击斩断帅旗,眼看着就要带领剩余骑兵竟是又要硬生生杀出敌阵去!
公孙烨手下见主帅被杀,登时红了眼要为自家主帅报仇,悍不畏死的一头迎上那凛凛寒枪,竟是抱着死也要将他们困死在这里的决心!
但无论多少人上前,皆被他一枪挑飞,枪枪致命,片刻间尸横满地。
最后竟无人再敢上前抢回主帅尸首,掉头就跑。
楚军军心彻底大乱。
同时远处号角声声,马蹄声如响雷,一支骑兵如滚滚河流,飞驰而来,冲入楚军阵中,登时血肉横飞!
新出现的骑兵中有一面旗帜,黑底红字,一个篆书所写的“天”字。
远处山坡,贺代桃立于其上,身边站着几个天策军,轻吁出一口气:
“到底是赶上了。”
此时天边已显鱼肚白。
主帅被杀,帅旗被砍,又有骑兵冲阵,楚军登时大乱,即便有楚军将领极力收拢士卒,也阻止不了楚军溃散之势,只得率残部败走。
楚魏战场上,居然到处都是楚魏的溃散逃离的士兵。
搅散了楚军后,天策军丝毫不停,拨转马头竟是往魏军方向追去。
在与楚军的交战中,魏军主帅逃跑,魏军不过勉强支撑了段时间便溃不成军,大片大片的魏军四散逃离,红衣银甲的天策军如红色的河流轻易分割并吞没了他们。
魏国京都,再次易手。
大部分天策军在此停下了追击,但还有一人却马不停蹄,带了十几骑往一个方向追去。
等贺代桃赶上来时人早就跑没影了,他问清情况以后,捶胸顿足,一迭声的催促。
“还不赶紧派人跟上府主!”
安景明骑着一匹快马,带着莫华清和心腹在小道上疾驰。
城破时,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弃城而逃,若不是那时城中大乱,大火未熄,不然他还能逃得更快一点。
他身下的快马跑了许久,又驮了两个人的重量,早就鼻孔放大,嘴边吐沫,显然已不能支撑太久。
若再不停下休整,恐怕后面他们也跑不了多久。
“前面休息一下再走。”
“是。”
就在他们刚刚勒住马,想要下马休息一下时,便听到路上有疾驰的马蹄声传来。
有擅听马声的人道:
“马蹄声沉稳,快而不乱,是匹好马,正适合换给将军。”
安景明面上神色不动,心中却十分满意,不过他到底还带了些谨慎。
“可能知道来了多少人马?”
“听声音,应是只有一人。”
既然只有一人,那便没有什么不可。
见安景明点头,便有两人取了套索,下马藏在道路两侧,其他人则调转马头堵住道路,以配合那二人夺马。
很快,一道红色身影便出现在他们的视线之中。
见对方只有一人,安景明心中大定,他正笑着想回头对莫华清说两句话。
“嗖——”
“呃啊!”
一声箭响,藏在道路两侧准备套马的两人瞬间便有一人没了性命。
还不等其他人反应过来,就见对方马速不减,端坐马背上张弓搭箭,埋伏的另一人也在下一刻被射穿了喉咙。
“列阵!列阵迎敌!”
安景明率先反应过来,他抽出佩剑,高喊着让手下做好准备。
下一瞬,明明还在几十尺之外的红衣身影,眨眼间便冲到他们跟前。
几乎是瞬间,便有一人被他挑下马来。
短短时间,他们便连损三人。
安景明目眦欲裂。
“给我上!他只有一个人!”
他手下亲卫立时围了上去,对方虽身陷重围却面不改色,一杆长枪如臂指使,片刻间便又连挑数人。
来人的红衣银甲张扬而耀眼,让在场所有人心惊胆战,却照亮了莫华清的眼睛。
安景明刚张口吐出半个“来”字,就有人上前扶着莫华清下马退到一旁。
“若有变故,在下定会护丹朱君逃走。”
莫华清脸色有些苍白,听了这话视线轻飘飘地落在安景明身上。
“想来安将军也定会护我周全。”
“自然。”
安景明话音未落,就觉耳边传来金锐破空之声,他下意识挥动手中佩剑。
“锵——!”
长枪与佩剑相磕,一声锐响!
安景明虎口剧痛,一股沉猛力道沿剑身直贯臂膀,震得他整条手臂酸麻,佩剑几欲脱手。
他心中顿时大骇!
不知何时来人竟已突破包围,冲到他面前!
不等安景明动作,那长枪如活物般一抖,枪尖借相撞之力回旋半圈,竟以更快的速度再度刺来!
这一下变招快得匪夷所思,安景明旧力已尽,新力未生,只得勉力横剑再挡。
“铛——!”
又是一记重击!
这一次,安景明再握不住剑柄,佩剑脱手飞出,划出一道寒光,“铮”地钉入远处地面。
他没了武器,空门大开,几乎要滚下马来。
那枪却如影随形,寒芒一点,直逼咽喉!
眼看枪尖便要贯喉而入,亲卫猛地从旁侧扑了过来,挡下这致命一击。
“噗嗤——”
亲卫的鲜血喷了安景明满脸。
眼见对方长枪又至,剩下亲卫一拥而上,试图拦下对方。
但早在对方冲破他们包围时就已经拦不住了。
其中一个亲卫将自己的武器塞给安景明。
“将军,快走!”
眼见不远处又出现了十几骑红衣银甲的骑兵,显然是对方人马将至。
安景明顿起退意,他本想拨马就走,眼角余光却看见躲到远处的莫华清,对方脸上那种似有若无的嘲讽神情,让他刚升起的退缩之意被搅散的一点不剩。
得杀,杀给他看。
这念头蛮横地挤走了其他一切。
安景明喉头滚动,发出“嗬嗬”两声,目光如淬毒一般盯着那被围住的红衣银甲之人,骑马贴到侧面,随即暴起!
手中锋刃如毒蛇吐信般疾刺而出,直取对方双眼!
这招他曾用过无数次,哪怕刺不中,对方只要格挡或闪避,自然会露出空档,他身侧残存的亲卫就有机会舍命扑上,制造真正的杀机。
寒光闪过。
一抹血花绽放在空中。
安景明心中先是一喜,随即剧痛从他肩胛传来。
他根本没看清,那杆长枪如何在空中转了半个圈,扎穿了他的肩胛。
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将他整个人挑离了马背。
天地颠倒,他重重摔在地上,尘土灌满口鼻。
未等他挣扎起身,冰冷的枪尖已抵住他的咽喉。
同时,密集的马蹄声如雷滚至,同样红衣银甲的骑兵封死了他们所有的退路。
后面还有更多他们的骑兵赶来。
结束了。
安景明踉跄爬起,吐掉嘴里混着血沫的沙土,抬眼看去,只见对方正抬手抹过脸颊,颧骨上有一道约半指长的血痕。
“不知阁下高姓大名?”
对方却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只对赶来的其他人道:“都捆起来带回去。”
然后他径直打马走到远处观战的莫华清身前,先略略对莫华清身旁的江易点一点头,接着才向莫华清俯下身子,伸出一只手。
“能骑马吗?”
莫华清感到一股滚烫的颤栗从脊椎窜起,在胸腔里炸开,耳中却一片寂静,只余下自己血液奔腾的轰鸣。
红衣银甲,眉眼带煞,似难驯的野兽,又似出鞘的长刀,危险锋利,暴烈而美丽,脸上的血痕更是增添了几分凶猛。
令人无法移开视线。
无需确认,虽然是与之前完全不一样的样貌,但莫华清知道他就是杨楚。
毫不犹豫地,莫华清握住对方的手,借力跨上马背,伸手抱住对方的腰,即便隔着甲衣也能感到掌下腰身细窄,柔韧有力。
正如此刻坐在他眼前的这个人一般,像被打磨好的刀锋,拥有着无与伦比的弧度与坚韧。
莫华清在心底满足地喟叹了一声:
就是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