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兔非兔》珠履三千

60、门庭赫奕

　　总而言之，几人在令雪的坚持下开始维持一种诡异的和平。

　　虽说平日里并不争执，但也半点算不上友爱，彼此之间冷漠相待。不过他们似乎达成了什么约定，令雪的寝殿里没有再出现过第一次时的情形，往往这一回来的是沉华，下一回就不会是他。

　　令雪还特地为了和谐定下规矩，每一候，即五天，都要一起聚一次餐，在她眼里呢，同桌吃过饭，就意味着暂时化解干戈了，时日久了，哪怕不是朋友，也不至于喊打喊杀。

　　聚餐这件事对四个男人来说可有可无，最开心的是三垢，因为他管的半妖们喜欢聚在一起，他更喜欢热闹，于是令雪同样开心，他们便不会拒绝了。

　　狐妖们则赖在了断神谷，非要为奴为仆，令雪不在乎他们，任凭沉华做决定，他反而同意下来，不过等他们再次出现在她面前时，已经被整得服服帖帖了。

　　不得不说，韶阳培养出来的狐狸素养是不错的，伺候人非常熟练细致，编辫子的手法可谓一绝。

　　唯独不好的一点是原本的宫殿住了一众断断续续搬进的人、妖，有些拥挤，臧崇又找来那群狸力，新的妖王宫建了起来。

　　温淖作为令雪比较亲近的妖臣，领下了监工的事宜，每天抱着她那只蟾蜍替令雪看着他们。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里，令雪日出而出门抢山头，日落而回断神谷睡觉，不出一个月，北海群山里白狷的恶名已经再度流传，叫人一听闻风丧胆，一见俯首称臣。

　　这天，却有只青鸟扑棱着翅膀落在窗边，送来了封令雪的信。

　　她认得的字不多，熟人一般不会用这种方式联系，如往常一样归家的令雪略带疑惑地从大字不识的臧崇手里接过那封信。

　　“阿雁寄来的……”令雪有些高兴，把信纸抽出来展开，随口问道，“说起来，你从前身边没有妖臣，后来怎么多了只鸰鹞？现在却没见到小遥了。”

　　臧崇不答，只说：“写了什么？”

　　不是阿雁写的。

　　令雪皱起眉。

　　……是谢瑛。

　　语气文绉绉的，她读得很慢，很细，大致分辨出字里行间透出的挂念，十分疑惑：“知道我是她的女儿，就说想见我，明明从前都不知道我的存在，为什么忽然这么在意我？难道因为谢修死了吗……”

　　其实谢瑛能亲手推自己亲子祭炼，并不能算个合格的母亲，令雪早早意识这一点，对过往的经历也已经释怀。

　　如果她只是个普通的凡人，在畸形的世家里，多半不会比现在过得好。想到一生待在谢家，满心为谢氏卖命，不知天高海阔，不识情义滋味，是何其可悲的生活，令雪就为现状感到满足。

　　她坐到臧崇腿上，仰头问他：“谢瑛说她快死了，我要去看看她吗？”

　　“你说她是你的母亲，那见与不见，都随你自己的心意。”他将下巴搁在令雪头顶，轻轻蹭了蹭，宽大的手虚环在她身前，不动声色地完全把她占在自己怀抱中。

　　令雪毫无所觉，自顾自思考：“那……那我去吧……我去找阿雁……”

　　“对了！”她忽然想到，“离火白虹剑是九幽离火铸炼，我是不是能带伏渊回来，让应寒帮忙把他孵出来？”

　　这下看不看谢瑛都是次要的了，令雪从臧崇怀里跳出来，高兴地去找应寒，他没有阻拦，沉默地目送她离开。

　　应寒还没有睡着，正在床榻间翻书，见到她便随手搁下书卷，眉目间都含起笑意。

　　令雪坐到他身边，张口就问：“你会孵蛋吗？”

　　应寒立刻愣住。

　　半晌之后，他才反问：“谁的蛋？你的蛋？”

　　“我又不会下蛋，你怎么讲这么傻的话。”她告诉他，“是伏渊的蛋。我忽然想起来阿雁说过，九幽离火可以帮忙孵朱雀蛋……”

　　应寒上半身倚着她，伸手贴在她小腹，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

　　令雪在他眼前挥了挥手：“应寒！”

　　喊了两声，他才回神，令雪发现他竟莫名情绪低落，有些担心。

　　“你怎么了？”她捧着他的脸左看右看，“哪里难受吗？”

　　“……没有。”应寒说，“我可以试试。”

　　令雪却突然敏锐起来：“是因为蛋吗？”

　　见应寒眸光闪躲，她弯着眼睛脱下鞋履，面对着他，坐到他身上：“我不是鸟，当然不会下蛋……不过我设想过！”

　　应寒熟练地扶住她的腰：“设想过什么？”

　　“我觉得你好看。”令雪认真地夸他，“要是我的孩子和你一样好看，我肯定很高兴。”

　　其实沉华和司云徵在她眼里也好看，不过对什么人就说什么话，这个道理令雪还是明白的，她哄应寒的时候可不会再提他们。

　　他抿了抿唇，倾身吻她，令雪勾着他的脖颈，得意地觉得自己真是越来越聪明了。

　　衣衫件件剥落，令雪的掌心贴着应寒结实的腹肌，窗外有风进来，带着一点馨香。

　　“温淖种的花……开了吗？”

　　应寒无暇回答，她又发出一声轻微的吸气声：“等等、等等……应寒……等一下……”

　　他顺从停下，仍然没有松开放在她腰侧的手：“怎么了？”

　　令雪神情古怪地摸了摸肚子。

　　“奇怪……有点疼……不是那种……是另一种……”她低头仔细看，又摸了摸。

　　令雪原本就吃得多，脸颊圆润，身上也不瘦，应寒迟疑道：“肚子疼？吃了外头的东西吗？”

　　她也说不清楚，起身坐到一旁，等了一会儿，那阵隐痛就消失了：“我好了……”

　　应寒凑过去，不出片刻，令雪惊奇地说：“又开始疼了！”

　　应寒不知想到什么，脸色发白，替她套上衣裳，她倒没觉得不对劲，反而问他：“不做了吗？”

　　他紧紧牵住令雪的手，走到沉华住处门前用力敲了几下，待沉华出来，才从齿间逼出几个字：“你替令雪诊治。”

　　令雪和应寒衣襟散乱，沉华自然清楚他们刚刚在干什么，不动声色地用眼神朝令雪勾了一记，弄得她莫名心虚：“我应该没什么事……不用了吧……”

　　应寒语气变得很差：“不行。”

　　沉华握住她另一只手，温和的法力从接触的位置涌入，他朝她笑，令雪便也朝他笑，但沉华脸上的笑容没有维持多久，就被跟应寒如出一辙的表情代替了。

　　他们对视一眼，应寒牵手的力道立刻不自觉大了，令雪还在状况外：“有话直说。”

　　沉华的语气比应寒更加僵硬，一字一顿道：

　　“你怀孕了。”

　　令雪呆了呆，反应过来时，心里最先涌起的是一阵喜悦。

　　她不解地问：“你们怎么不高兴呢？”

　　“雪儿，我是陶塑之身，应寒同样非人。”沉华尽力维持平静，“我们都不可能……”

　　令雪终于明白。

　　不过不管父亲是谁，对她来说这都是自己的孩子，尽管对她或者他没办法拥有沉华那样漂亮的脸有些惋惜，令雪依然是欣喜的。

　　多了一个能够毫无保留互相爱着的亲人，她怎么会不高兴呢？

　　应寒忽然转身大步离开，在直觉驱动之下，令雪连忙拽住他袖子：“你去哪里？”

　　“我去骟了臧崇——”

　　她十分茫然：“骟是什么意思？杀吗？你要杀他？我说过不要打架了……”

　　沉华从后抱住令雪，泛着凉意的手温柔摩挲着她的小腹：“真是…真是……”

　　他几度动唇，最终吐出一句：“叫人羡慕……”

　　“别生气。”令雪安慰他们，“等孩子出世，你们一起养育，每个人都是父亲呀。”

　　应寒怔怔看着令雪的眼睛，神态慢慢恢复平常。

　　他轻声道：“好。”

　　沉华幽幽地说：“谁先谁后，谁一谁二呢？”

　　这对令雪来说就是个天大的难题了，她没办法，只好含糊其辞：“八字还……没一撇呢，到时候、到时候等会说话了再论这个……”

　　沉华长叹一声。

　　于是这一晚令雪没有回自己的寝殿，窝在他们中间，非常公平地一边拉着一只手，很快就睡着了，徒留二人各怀心事睁眼到天亮。

　　次日恰好是聚餐的日子，令雪和应寒、沉华一起出现的时候半妖们已经乌泱泱来了一片。

　　此起彼伏的“大王”响彻天际，各式食物摆得整整齐齐，主桌上司云徵和臧崇不约而同投来视线，令雪把两只手抽出来，严肃地坐下。

　　臧崇审视的目光从应寒与沉华脸上扫过。

　　“你以为我是你？”应寒不悦地贬低道，“毫无底线。”

　　令雪小声说：“我怀孕了。”

　　臧崇一怔，随即道：“我会视其为亲子。”

　　司云徵捏断了筷子，应寒抬手递过去一双新的。

　　沉华听到臧崇此言，不禁发笑，笑他一副蠢相讨巧卖乖，几乎要憎恨得肺腑朝外冒毒汁了。

　　令雪却很满意臧崇这句话，没跟他解释什么，笑吟吟地说：“吃吧吃吧。”

　　三垢爬到令雪肩头：“大王有小殿下了吗？”

　　她点点头，他很高兴：“我要开始准备礼物了。”

　　-

　　令雪前往长洲，应寒跟着一道去了。

　　覆水禁制消失之后，覆水河渐渐干涸，长洲多了许多修士与妖族，走在街头便能发现。

　　四方监里只有零星几人，令雪不见阿雁，又不认得他们，问道：“你们知道伏雁君在哪儿吗？”

　　“她啊。”其中一人说，“人君伏诛那天就请辞了。没了覆水禁制，巡官比不过寻常修士，四方监已经不剩多少巡官了。”

　　令雪拿出一块金子：“帮我找一找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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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停在谢氏府邸前。

　　这里远不如往日煊赫了，臧崇现身那天，谢氏死了不少人，后来妖兽作乱，更是元气大伤。

　　门庭积雪未清，被来往行人踩得脏污，竟然显出几分凋敝。

　　光线明亮，谢瑛躺在榻上，枯枝似的手腕露在锦被外，阿雁立于窗边。

　　“令雪来了。”

　　她听闻令雪到来，勉力支撑着坐起，理了理鬓发。

　　“阿雁——”

　　令雪看到了谢瑛，目光却没有过多停留。

　　“你不做巡官啦？”

　　阿雁肩上坐着的小人朝她抱怨：“四方监其实很不怎么样，你走之后，他们排挤阿雁，她本来没想离开的。不过长洲来了一大堆修士之后那群家伙自己也跑了。”

　　“是我没考虑好……”令雪有些歉疚，问道，“现在怎么打算呢，不回宗门吗？”

　　“可能会四处看看吧。”

　　令雪拉住阿雁的手：“不如先跟我回北海，应寒能用九幽离火，万一可以把你师尊孵出来呢？”

　　她们相谈甚欢，谢瑛旁观着，未曾出声。

　　直到最后，令雪才走到谢瑛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