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灌养》煕铭醉安

26、决绝 下午时

　　下午时间，谢楠竹跟着谢峰去了医院。
　　病床上的老人躺着，带着呼吸机，整个人明显消瘦，旁边的心率监测器滴滴的响。谢峰去缴费了，留下谢楠竹还有谢敏婷在病房里。
　　谢敏婷给病床上的人理了理被子，然后看着旁边发呆的谢楠竹温声开口。
　　“怎么拉着脸？你爸又说你了？”
　　谢楠竹摇了摇头表示没有，但谢敏婷还是理解自己哥哥的性子“你可骗不过我啊，肯定有事。”
　　“真没事。”
　　谢敏婷叹了一声气，看着谢楠竹。“你爸他这人就是嘴硬心软，打小就是，谁也劝不动，他的话不用全部放在心上，要是他逼你做什么，你有自己的想法就好，别管他。”谢敏婷抬头摸了摸他的头
　　“不管怎么样，姑姑会一直支持你。”
　　谢楠竹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心底悄然涌上一点酸涩的暖意，长久以来很少有人愿意站在他的角度考虑问题。
　　谢峰回来之后，让谢敏婷去吃饭，他来照顾。谢敏婷点了点头，走到门口后却回头看了一眼谢楠竹，像是在提醒什么。病房门关上后，整个病房瞬间安静下来，仪器规律的滴滴声不断回荡。
　　谢楠竹背靠着墙，看着桌子上的心率监测器发呆，纷乱的思绪不停翻涌。谢峰则看了一眼病床上的人，然后抬头看着对面的谢楠竹，眼神晦暗不明，他起身看着谢楠竹开口。
　　“你出来，我跟你说个事。”
　　谢楠竹浑身瞬间不自在，他知道他爸又要挑刺了，那份美术申请单，他不想签。跟着谢峰走到医院的楼梯口，谢楠竹疑惑为什么要到这里，四下僻静，几乎没有来往的行人。紧接着就看到谢峰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在相册里翻找着什么，一张张聊天记录截图展现在眼前。
　　谢楠竹浑身血液瞬间凝固，屏幕上正是他和梁谦最近的聊天记录。手机屏幕被谢峰捏在手里，屏幕亮得刺眼，上面是他和梁谦密密麻麻的聊天记录截图，那些私密的叮嘱、温柔的碎语，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今天早上，你去找他了是吗？”
　　谢峰声音压的很低，却透露着寒冷。
　　谢楠竹浑身一僵，他什么都看到了，白天那份温柔劝说的美术申请书，所有语重心长的体谅、所有假意的商量，全部都是伪装。他一边拿着伤病的理由，温柔逼迫自己放弃毕生热爱，一边默默收集证据，隐忍蓄力，只等着这一刻，彻底掀翻他所有的念想。
　　“爸……”谢楠竹喉咙发紧，声音颤了颤。“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只是……”
　　“只是什么？”
　　谢峰骤然厉声打断他，音量陡然拔高。“只是普通朋友？谢楠竹，你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
　　“私下碰面、深夜聊天、偷偷温存、违背伦理、荒废学业！我辛辛苦苦管你、教你，忍痛让你放弃美术护着你的身体，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谢峰眼底全是失望与暴怒，很长一段时间以来，他一直以为谢楠竹是安分守己的。他常年抽出大量时间在外奔波，很少时刻盯着家里，心里想着谢楠竹已经长大，不需要再被压迫，应当给他单独的空间，结果他却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发生这些事情，巨大的落差让他难以接受。
　　“我没有荒废学业…”谢楠竹声音低了下去。“我们只是互相帮助，不会影响学习……”
　　“帮助？”
　　谢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面色铁青，语气极尽羞辱。“你知不知道你们两个都是男的？不好好学习去干这么丢脸的事，你不嫌丢人我都替你尴尬，你要是有这样的心理，你以后怎么做人。”
　　谢楠竹始终低着头，一声不吭，他心里清楚，如果继续争辩，谢峰情绪上头之后，根本不会顾及所处的场合，很容易做出冲动的举动。
　　谢峰还在继续说。“你要是有这么龌龊的想法，我不介意给你换个地方生活。”
　　“我没有龌龊！”谢楠竹气急，谢峰怎么训斥自己都可以，但是不能用这么难听的话定义他和梁谦之间的感情。“我画画你不让，我跟人交朋友你不让，我在你眼里是什么？”
　　这句话，彻彻底底激怒了谢峰，谢楠竹清晰看见他缓缓举起手。
　　“啪——！”
　　清脆的巴掌声回荡整个走廊。
　　谢楠竹感觉到脸颊瞬间发麻，发烫，刺痛感瞬间涌上来，这一巴掌谢峰没有收住力道，谢楠竹能感觉到喉咙里一股腥甜，脑子一片空白。
　　谢峰只是愣了一下，然后迅速反应过来，指着谢楠竹。“我让你顶嘴？让你不知好歹？”
　　“我给过你机会，我好好跟你商量，让你放弃杂念好好读书，是你不知好歹、执迷不悟！既然软的不听，那我就替你彻底断干净！”
　　谢楠竹僵在原地，慢慢转过头看向他。“你什么意思？”
　　“我已经给你办好手续了，你！下星期之后给我离开这里，你不需要在这里丢人现眼！”
　　谢楠竹不可置信的看着谢峰。“你让我转学？”
　　“下周直接转学，去外地读书，从此以后，彻底断了和他所有的联系、微信、电话、见面，一丝一毫的牵扯，全部断掉。”谢峰语气决绝，没有半分留恋。
　　“能不能不走？”谢楠竹声音颤了颤。
　　“你的学籍、手续我已经全部托人办好。这件事没有商量，要么乖乖听话，彻底断绝来往安心读书，要么你就别怪我断你所有退路，没收你所有通讯，锁在家里直到开学。”
　　谢楠竹看着眼前冷漠陌生的父亲，不敢相信自己和面前这个人有着血缘关系。他做事就这么决绝，丝毫不给人留活路，他争不过，吵不过，也反抗不了，所有的挣扎到头来都是徒劳和渺茫。
　　“谢峰……”
　　他嘶哑着嗓子，第一次连爸都不肯叫了，泪水模糊了视线，浑身剧烈颤抖。“你从来都没有问过我想要什么，你只知道逼我、管我、控制我，逼我放弃热爱，逼我丢掉喜欢的人，你从来不管我难不难受，我快撑不住了……”
　　谢峰看着他崩溃落泪的模样，心底没有丝毫软化，只认定他是刻意示弱，想要博取自己心软，冷声道：“别哭哭啼啼的，明天开始在家反省，哪里都不准去。”
　　说完之后，谢峰转身回了病房，独留谢楠竹一个人站在走廊里。
　　漆黑的夜色慢慢笼罩住整栋住院楼，凛冽的晚风从楼道窗口灌入。谢楠竹拿出手机，翻出温止洋的号码，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一会被接通。“怎么了？”温止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谢楠竹感觉鼻子又开始发酸，他强忍着情绪开口。“你在家吗？”
　　“在啊，怎么…”
　　“来接我，我在医院。”
　　温止洋从他的声音中听到了明显的沙哑，立马起身让他待在原地等候自己。
　　冬日里的夜晚寒气肆意，冷风直灌谢楠竹单薄的外套。没过多久，温止洋骑着电动车匆匆赶来，车灯刺破沉沉夜幕，他停稳车子，一眼看见路灯下身形佝偻、眼眶通红的谢楠竹，脸色骤然一变。
　　谢楠竹垂着头，发丝被风吹得凌乱，眼底蓄满未干的泪水，整个人笼罩在一股挥之不去的颓丧气息里。
　　“出什么事了？”温止洋快步走上前，视线落在他微微红肿的半边脸上，呼吸猛地一滞，声音压低。“你脸上……你爸动手了？”
　　谢楠竹沉默不语。温止洋看着他叹了一口气，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套在谢楠竹身上。“走，去我家，我爸妈今天晚上不在。”
　　到了温止洋家里，暖意扑面而来。温止洋把家门反锁之后拉着谢楠竹就回了房间，拉上窗帘，确认万无一失后才看向旁边坐在地毯上的人。
　　温止洋蹲在他面前，语气放得平缓：“现在可以说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要把我送走，逼我和梁谦彻底断联，我和他争辩，可是他根本不愿意听我解释半个字。”谢楠竹到最后声音都哑了。“他知道我和梁谦了。”
　　温止洋静静听着，眉头紧紧皱起，他清楚谢峰一贯强势控制的性格，却没想到对方会做到动手、直接办理转学这一步。
　　“转学手续未必已经完全敲定，还有周旋的余地，但是你爸现在正在气头上，你暂时回去只会再起冲突，先在我这边安稳待几天。”
　　谢楠竹摇了摇头，把头向后仰靠在床边上。“他做事决绝，很少改主意。”
　　温止洋沉默了，看着面前颓废的人。
　　谢楠竹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里，不愿抬头。温止洋清楚看到他微微发抖的肩膀，轻轻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背。
　　等到面前的人情绪稍稍平复之后，谢楠竹微微抬起头，也是这一下，让温止洋看清了他脸上清晰的巴掌印。
　　他立马凑近仔细看向谢楠竹的侧脸，皮肤带着明显的红肿，皮下被打破的毛细血管泛出红痕。他知道谢峰下手狠，但没有想到会重到这种地步，何况这还是他的亲儿子。
　　“艹，打的真他妈狠。”
　　温止洋低声骂了一句，起身走向客厅，过了一会又回来，手里握着药膏。
　　他把药膏递到谢楠竹手里道。“脸颊敷一敷，不然明天会肿得更明显。”
　　谢楠竹接过药膏，对着书桌的小镜子小心翼翼涂抹，指尖碰到脸的时候，轻微的刺痛让他下意识屏住呼吸。
　　温止洋看着犹豫道。“告诉郭嘉他们吗？”
　　谢楠竹被问的顿了一下，随即决绝道。“别告诉任何人，这个事情只有你知道。”
　　温止洋沉默了，房间安静许久之后，才听道面前的人说了一句话，很小声，但他还是听到了。
　　“别让任何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