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字定情》煕铭醉安

12、伪装

　　温止洋把谢楠竹送回家里，谢楠竹酒劲上头，整个人一路昏昏沉沉，脚步虚浮得几乎站不稳。
　　入户门是指纹密码锁，温止洋托起谢楠竹发软的手贴在锁面，靠指纹解开了门锁。
　　屋内一片漆黑，谢峰出门在外上班，阳台窗户大开着，楼下夜市与行人嘈杂的声响断断续续飘上楼。
　　他将谢楠竹轻轻扶到床上躺好，细心扯过床边薄毯盖在对方身上，再把外套规整挂在衣架，静静看了眼熟睡、眉头微蹙的谢楠竹，关灯安静退出房间。
　　两家同在一个小区，下楼几步就能到温止洋自己住的楼栋，楼层相隔不远，他并不担心醉酒独自在家的谢楠竹会出什么意外。

　　刚走出单元门，晚风带着夜里的凉意吹过来，温止洋隐约看见自家单元门口站着一道人影，起初只当是其他晚归住户，没放在心上。
　　走近之后他才看清对方长相，是个外形惹眼、身形挺拔的男生，手里的手机质感高级，一看就价格不菲，温止洋心里不由得拘谨起来，下意识想快点进门躲开。
　　他低着头正要跨过单元门槛，身后忽然传来一道低沉清冷的男声。
　　“等一下。”
　　温止洋浑身一僵，脚步顿住，勉强转头扯出个略显尴尬的笑容。
　　“有什么事吗？”
　　“你认识谢楠竹？”
　　温止洋脑子瞬间空白，心里满是疑惑，这人怎么会精准认出自己发小？
　　“认识，他是我发小，怎么了？”
　　对方就这么安静盯着他，视线停留了许久，沉甸甸的目光压得温止洋脸上的笑意都快要僵住。
　　“加个微信，我是他同桌，想向你打听一些关于他的事。”
　　温止洋不敢推辞，伸手从口袋摸出手机，指尖紧张得不停发抖，连续输错三次密码才解开屏幕。
　　两人快速扫码添加上好友，温止洋没再多停留，快步走进楼道上楼。

　　第二天清晨，窗外天光透过窗帘缝隙渗进来，谢楠竹睡醒后头重脚轻，太阳穴一阵阵发胀，一想起昨晚醉酒失态、被温止洋搀扶回家的画面，只觉得一阵头疼难堪。
　　他伸手拿起床头柜搁置许久的手机，整夜没充电，屏幕早已黑屏关机。
　　谢楠竹插上充电器等待开机，解锁的刹那，数十条消息提示音接连不断地弹出，震得手机微微颤动。
　　点开微信置顶的温止洋，对话框里躺着二十多条密密麻麻的未读消息，谢楠竹指尖顿住，瞬间沉默下来。

　　温止洋：我艹！兄弟，你同桌昨天晚上居然跟过来了，你知道吗？
　　温止洋：我还以为你在班里样貌很出众呢，从来没听你提过这人。
　　温止洋：你怎么从没跟我说过班里有这么帅的人，我第一眼见到他站在楼下，差点不知所措。
　　温止洋：看得出来他家条件很好，单单那部手机，是我努力很久都买不起的款式。

　　读完消息，无数疑问一股脑涌上谢楠竹心头，梁谦居然一路悄悄跟到了小区，还主动拦下温止洋搭话互加好友。
　　紧接着一个让他无比窘迫的念头冒了出来，自己昨晚醉酒胡言乱语、脚步摇晃失态的模样，恐怕全都落在了梁谦眼里。酒精麻痹之下，他完全记不清自己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出格举动，往后在教室撞见梁谦，他都只想刻意绕道避开，减少碰面。
　　谢楠竹缓缓放下手机，用力搓了把脸强迫自己清醒，心底暗自打定主意。
　　看来今天下午回学校，还是尽量躲开梁谦比较好，能不说话就不说话。

　　下午的教室里，午休过后氛围沉闷，郭嘉和邢天目光古怪地来回打量谢楠竹与梁谦二人，一眼就能看出两人之间气氛不对劲。
　　两人状态都格外反常，谢楠竹垂着脑袋，满脸写着不想被人搭话、不想被围观的情绪，梁谦则手肘抵着桌面，单手撑着侧脸，从上课铃响到下课，始终没有抬过一次头。
　　郭嘉实在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悄悄侧过身子，凑到谢楠竹耳边低声询问：“你俩怎么回事，闹矛盾了？昨天看着还好好的。”
　　谢楠竹心底发虚，只是垂着头一言不发，指尖无意识反复揉搓书页边角，借着细微的小动作掩盖内心翻涌的尴尬。
　　另一边的邢天纠结许久，在心里打了好几遍腹稿，才小心翼翼挪到梁谦身侧，对着素来冷淡寡言的梁谦轻声发问。
　　“梁哥，你和楠哥是不是吵架闹别扭了？你们俩今天全程零交流。”
　　“没有。”
　　“那你们今天怎么全程一句话都不交流？看着也太奇怪了。”
　　梁谦陷入长久的沉默，他没法告诉邢天，昨夜偶然撞见了谢楠竹醉酒脆弱落泪的模样，这件事属于两人私下的秘密，只能闭口不答。
　　见两人都不愿吐露实情，郭嘉和邢天对视一眼，也不再多追问惹人厌烦，默默退回自己的座位，不再打扰二人。

　　晚自习结束回到宿舍楼，楼道里只剩下零星晚归的学生，郭嘉和邢天轮到值日打扫教室，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宿舍只剩谢楠竹一人，百无聊赖地坐在床边翻看借来的小说打发时间。
　　门外忽然传来几声轻叩，力道很轻，节奏缓慢，谢楠竹心底满是疑惑，郭嘉二人回来向来不会这般轻声敲门，从来都是直接推门进来。
　　他放下书页起身走到门边拉开房门，看清门外站着的人时，整个人骤然愣住，一时忘了开口。
　　梁谦摘掉了常戴的眼镜，额前发丝还挂着细碎水珠，身上清浅的薰衣草沐浴香气比平日里更加清晰浓郁，显然是刚洗漱完从隔壁宿舍走过来。
　　谢楠竹满心不解地看向他，眉头轻轻皱起。
　　“你来我宿舍干什么？”
　　“来看喝醉的人。”
　　简简单单五个字戳中谢楠竹的难堪，他一时语塞，心里恨不得直接关上房门隔绝对方，面上却还要装作满不在乎的模样。
　　“差不多就回去吧，我们宿舍分开住，互不打扰。”
　　梁谦没有动身，安静地立在门口望着他，漆黑的视线一瞬不移锁在他身上。
　　“难不成还要我开口请你离开……”
　　“我想在你宿舍待一会儿。”
　　谢楠竹满脸疑惑，各个宿舍布局、陈设相差无几，实在不懂他非要进来待着看什么。
　　无奈之下被气笑，他不再阻拦对方，转身自顾自往宿舍里面走。
　　梁谦默默跟在他身后进门，简单环视了一圈屋内桌椅与床铺。

　　阳台外狂风翻涌，厚重乌云铺满整片天空，细密的小雨骤然落下，雨点敲打在玻璃窗上发出持续细碎的声响。
　　梁谦没有别的多余动作，只是静静站在一旁注视着假装翻找、收拾柜子的谢楠竹，谢楠竹压根无心整理杂物，不过是借着摆弄物品的动作掩饰心底的难堪慌乱。
　　安静僵持片刻，梁谦率先打破室内沉默。
　　“你昨天晚上……”
　　话音未落，谢楠竹猛地转身抬手捂住他的嘴，眼底带着十足的警告意味。
　　“你敢把这件事说出去就完蛋了。”
　　梁谦安静望着他慌乱的双眼，等谢楠竹缓缓松开手后，忽然露出一副委屈温顺的神情，和平时高冷模样判若两人。
　　“我知道了。”
　　谢楠竹瞬间怔住，难以将眼前这副柔和示弱的模样，和平日里对外冷淡疏离、生人勿近的梁谦联系在一起。
　　“你委屈什么？”
　　“没事，是我多嘴了。”
　　谢楠竹嘴角不受控制地轻轻抽搐，从前只觉得这人性格面瘫、不善表露情绪，如今只觉得他心思捉摸不透。
　　短暂沉默片刻，谢楠竹主动开口发问，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你当初为什么要主动加我发小温止洋的微信？”
　　“想多了解你一点。”
　　“你怎么能确定温止洋足够了解我？”
　　“难道他不了解吗？”
　　梁谦眼神干净无辜，一副全然没有做错任何事的纯粹模样。
　　谢楠竹再也压抑不住心底积攒的烦躁情绪，上前一步伸手攥住他胸前的衣领，将两人距离猛地拉近。
　　“你是不是太闲了？就算昨晚碰巧在路上遇见我们，为什么还要一路跟着我们回小区？”
　　“我没有刻意跟踪你。”
　　“就算只是单纯偶遇，一路跟到小区未免也太过刻意。”

　　两人僵持许久，梁谦视线微微躲闪开他锐利的目光，随即快速换了话题反问。
　　“那你呢？”
　　“我怎么了？”
　　“昨晚你在河边桥上抽烟，靠着你发小掉眼泪，我都看见了，只是距离隔得远，没听清你跟他说了什么。”
　　谢楠竹浑身一震，整个人僵在原地，完全没想到自己深夜独自崩溃落泪的一幕，会被梁谦尽收眼底。
　　梁谦轻轻抬手，握住他还死死攥着自己衣领的手。
　　“认识这么久，我从来没见过你哭，到底是发生什么难受的事了？”
　　温和柔软的问话让谢楠竹短暂失神，可他还是硬下心肠淡淡回应。
　　“这件事跟你没关系。”
　　他缓缓松开攥着衣领的手，手臂无力垂落，这不提还好，一提起落泪与难过，脑海里立刻浮现爷爷躺在病床上虚弱的模样，低落压抑的情绪瞬间席卷全身。
　　梁谦敏锐察觉到他心境骤然下沉，识趣地不再继续追问，就在这时，走廊远处传来郭嘉和邢天说说笑笑的声音，隔着门板都清晰地飘进宿舍。
　　梁谦立刻伸手拉住情绪低落的谢楠竹，不顾对方微弱的挣扎，将人一把拽到阳台，顺手关上推拉门隔绝外界声响。
　　谢楠竹茫然抬头看向身前的人，连自己都没有察觉，说话尾音不自觉带上一丝细微哽咽。
　　“拉我来阳台干什么？”
　　梁谦站在他面前，微微低下身子注视着他的眼睛。
　　“你哭了？”
　　“没有。”
　　谢楠竹下意识偏过头避开对方的视线，脑海里清晰浮现清晨谢敏婷和自己通话时说的所有内容。
　　凌晨时分爷爷病情突然急剧恶化，被医护人员紧急推进手术室，气管堵塞差点窒息，医生只能切开呼吸道，在脖颈处安置一根通向外面的导管维持呼吸。
　　姑姑怕在外连夜开会的谢峰分心担忧，刻意把这件危重消息隐瞒下来，谢敏婷也不敢贸然打电话打扰谢峰工作。

　　梁谦清晰捕捉到他肩头细微、压抑的抽噎，刚想凑近仔细看清他的神情，谢楠竹猛地伸手轻轻推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飞快抬起，在眼角快速抹了一下，擦掉快要溢出来的泪水。
　　“我回宿舍了。”
　　丢下这么一句仓促的话，谢楠竹转身就要朝着阳台门口走，梁谦反应迅速，一把攥住他纤细的手腕，稍稍用力就把人拽了回来。
　　谢楠竹垂着脑袋，睫毛耷拉下来，始终不敢抬头和他对视。
　　梁谦也顾不上两人之间别扭的气氛，一只手稳稳扣住他两只手腕，另一只手轻轻抬起，托住他垂着的下巴。
　　阳台光线昏暗，再加上梁谦没有佩戴眼镜，眯着眼睛细看许久，才清晰看清谢楠竹泛红含泪的眼眶，心底一瞬间狠狠揪紧，莫名传来一阵细微刺痛。
　　平日里永远阳光开朗、事事装作无所谓、不肯示弱的少年，此刻卸下所有坚硬伪装，露出他从未见过的脆弱无助。
　　梁谦下意识抬起手背，轻轻擦去他脸颊顺着下颌滑落的泪珠，这不摸还好，一触碰，左右两边压抑许久的眼泪接连不断地掉了下来。
　　梁谦这下彻底慌了神，两只手都抬上去，轮番温柔擦拭谢楠竹不停涌出的眼泪，眼底毫不掩饰浓烈的心疼。
　　“别哭了。”
　　谢楠竹没有听从劝阻，反倒积压多日的委屈尽数爆发，哭得愈发厉害，他脑海里不住强迫自己冷静别哭，可眼泪根本不受自身控制。
　　眼看面前的人哭得止不住，梁谦本就不擅长哄人安抚，一时间手足无措，站在原地愣了几秒。
　　最后梁谦干脆张开手臂，把谢楠竹轻轻搂紧怀里，掌心一下一下缓慢、轻柔拍着他的后背安抚情绪。
　　窗外的小雨依旧淅淅沥沥落个不停，晚风穿过枝叶，树叶发出沙沙轻柔的响动。

　　等怀里人的哭声渐渐平息、呼吸平稳下来，梁谦才缓缓松开环着他的手臂，面前少年眼眶通红，两道浅浅泪痕清晰印在白皙脸上。
　　梁谦看着他泛红的眼尾，心底划过一丝难以言说的异样柔软情绪，但他强行把这份悸动生生忍住，最后只抬手轻轻拍了拍谢楠竹的肩膀。
　　“心里有难受的事尽管说，现在这里只有咱们两个人，不用硬撑着伪装坚强。”
　　“我没事，先回去了。”
　　谢楠竹走到阳台门口，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平复好脸上的情绪，才拉开推拉门走回寝室。
　　梁谦独自安静站在阳台，隔着一层玻璃窗，静静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宿舍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