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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而立·回忆 “所以,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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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泪流完了,我拍拍屁股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雪,失魂落魄地走在街道上。
路过长安银行,我突然想看看他到底给了我多少分手费。
我又掏出那个信封,里面却有一张折起来的格子纸和卡一起掉了出来。我把格子纸捡起来,蹲在地上打开看。是一封信:
毛羽:
今天是你的生日,我想你可能不喜欢我送的‘礼物’,我认为我有必要在这里解释一下。
七年前你走得太匆忙,离婚证我没有来得及给你。可这确实是你的东西,它是你和我结束的证明,我想你今后也应该会用到,所以我选择物归原主。
银行卡是我的一点补偿。虽然我们的婚姻很短暂,但你个人信息里婚姻状况的‘离异’,是我造成的,我应该为此承担责任。卡里只有八十万,密码是你的生日,望收下。我只能想到这样的方式,我很抱歉,如果你之后遇到任何困难,请随时来找我。
七年不短,相信我们都有了自己新的生活。
最后祝你生日快乐!
八十万?我冷笑一声,哪个电视剧里分手费不是百万起步?
一封毫无感情的信,打印版,无署名,全篇只有最后一句话不是在为自己辩解。
我突然觉得自己好傻,再见他那天我在舞台下流的眼泪,他跟我讲话时我的紧张不安,情人节那天晚上心里的悸动,一个小时前收到礼物时的开心惊讶,全都是我自作多情而已。
是呀,七年不短了,他该有自己新的生活,他不希望我打扰他。
平常我从不喝酒,可是现在,我突然想学学古人,借酒消愁一次。
我在超市里拿他给我的卡刷了3180,买了一瓶五十三度的茅台飞天,然后打车回了街心家园。
我没回去,而是拎着酒去了小区门口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我觉得这个时候我需要发泄一下,要是回家一个人待着可能会被憋死。
我在便利店买了一堆食物,就着酒使劲往嘴里塞。
这时候已经很晚了,店里只剩下个当班的小姑娘,她可能有点害怕,走过来问我:“姐姐,你没事吧?”
我撑着下巴朝她笑:“不好意思,姐姐失恋了,需要借酒消愁一下。”我想我已经喝醉了...
我盯着窗外映着雪的昏黄路灯,想起很多年前的他,潇洒帅气,活泼开朗,人热心又善良,好像所有人都是他的朋友。
而我呢,我喜欢每一位同学,我们平和相处,可也仅限于此。所以我常常很羡慕他,有时却又觉得,在他的内心深处,和我是一样的人。
后来有次我躺在床上问他,他肯定了我当时的猜测。我想,这可能与我们一样有缺憾的家庭有关吧。
我的父母在我两岁的时候就离婚了,他们又分别再婚,有了自己的孩子。我从小跟着奶奶生活,对于父母,我并没有什么记忆。
而叶沙却不止一次地对我说过,他好想回到小时候。他有一对恩爱的父母,一个快乐的童年。他的父亲母亲当年在火车上一见钟情,于是他的妈妈就偷了家里的户口本,从这儿一个人坐了四天绿皮火车,跑到新疆和他的父亲结婚。
他的父亲是一名警察,在叶沙的记忆里,他的脸上总是挂着笑容,他的手心总是非常温暖,坐在他的肩上,总是能看到远处的天山。晚饭后,他总是搂着妈妈看夕阳。这美好的剪影,永远刻在了叶沙的脑海里。
他喜欢那些能发出妙音的神奇乐器,他喜欢那片广袤大地上灿烂的星空,他喜欢那一种神秘的语言,所以他说,《爱的呼唤》是他对父亲的怀念。
可惜,这一切都只变成了回忆。他的父亲在一次执行任务的过程中,不幸牺牲了。那时候他刚过完自己的八岁生日,悲痛欲绝的妈妈带着他又回到了这里。
或许是同样一种心境,才让我们惺惺相惜。
他出车祸的时候,我们刚刚领证半年,正对未来的生活充满向往。
他伤的很重,我已经记不清他在ICU里待了多久,很多次我都以为就要这样失去他。
他做了两个很大的手术,切掉了一个脾脏,用钢钉把全身散架的骨头拼起来。
从ICU出来的那天,医生跟他说你捡回了一条命,他躺在病床上一言不发。我喂他吃饭,他就张嘴,像个机器人。我理解他的痛苦,他不说话,我也就每天在医院默默地照顾他。
可是祸不单行,几年不联系我的父亲突然打电话来告诉我,我的奶奶,对我来说唯一的亲人,得了重病。
于是我开始两头跑,我记得那时候每天早上醒来都会神经性胃痛,潜意识里我似乎有点害怕踏进医院的大门。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我尝试点一根烟,结果几个月越来越上瘾。
某天我坐在床边看他的点滴,胳膊撑着脑袋不小心睡着了,一个恍惚突然醒过来,发现他正在看我。这几个月他躺在床上一动不能动,清醒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都在盯天花板,仿佛要被他盯出一个洞。头一次他在看我,而且并不打算移开目光的样子,我有些不自然地搓了搓脸,站起来看药瓶,“嗯…快滴完了,我等下去叫护士。”
他忽然幽幽地问我:“什么时候开始抽的烟”
我愣了一下,径直往病房外走当做没听见:“哎,护士姐姐…”
从卫生间出来,我认真照了照镜子,面黄肌瘦,看上去像营养不良的小孩。我不知道他怎么看出来的,我低下头埋在衣服里仔细闻,似乎是有点尼古丁的味道,可能是心理作用,感觉指甲缝里都浸了淡淡的黄色。我不停的打肥皂把手洗了一遍又一遍,然后回家把里里外外的衣服全换了。
晚上,我坐在病床边给他削苹果。
“毛毛。”他突然喊我,声音有些嘶哑。
“我想和你说会儿话,你靠近一点好不好?”
我把椅子往床头移了移,把头凑过去。他忽然伸手把我摁在怀里,搂得特别紧,我一只手还举着削了一半的苹果,僵硬地趴在他胸口,不敢动。
“你知道吗?我今天做了一个梦。”他在我的耳边轻轻说着,“在梦里,我又回到了刚认识你的时候。你留着短短的头发,有时候乱蓬蓬的,在我眼里,却觉得很可爱。你总是很安静,好像没有什么事情能扰乱你的内心,和你在一起,我觉得很轻松,很快乐,也学到了很多东西。一直以来,谢谢你的照顾,谢谢这段与你同行的时间。”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领结婚证的时候,我许下了和你走一辈子的诺言。可是很抱歉,我觉得现在,我没有那个能力了。如果你还继续留在我身边,我会一直痛苦下去。我希望的是你幸福快乐。”
有湿润的液体滴到了我的耳朵上,是他的眼泪。
“所以,我们到这儿就结束吧。”
那天之后,他一见到我就大发雷霆,把能够到的东西全都扔到地上。他让蒋逸维带来的离婚协议书就躺在床头柜上,他说我一天不签,他就一天不手术。
其实从小到大,我从没有什么时候觉得生活走到尽头,包括那时候,我想我们只要一直走下去。所以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连和我一起共渡难关的勇气都没有。
我觉得很无助,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整夜坐在医院的楼梯间里发呆,叶沙的妈妈陪我一起坐着,她轻轻的抱着我说:“他爱你,所以他希望你好。我理解他,妈妈也希望你好。”她的眼泪浸湿了我的肩膀。
天亮的时候,我悄悄走进病房,他还闭着眼睛,阳光照在他脸上,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用钢笔在协议书上签上了我的名字。
我的奶奶在半个月后去世了,爸爸和叔伯们卖了她的房子分钱。
那天早上,我一个人踏上了去海南的火车。我听说那是一个温暖的地方,一个没有冬天的地方。
我到了乡下一所贫困小学当老师,我想在那儿安家,我想像《平凡的世界》里的孙少平,在那片新的土地上用劳动消磨内心的痛苦。
当我终于意识到自己身体的变化去了医院时,医生笑着告诉我:“你也太粗心了,都快怀孕五个月了!恭喜恭喜呀。”
我内心清楚地知道,我不会再结婚,不会再爱上另外一个人了。因为我心中埋着深深的遗憾和对first love的执着。
我害怕孤独,于是自私地把他带到了这个世界上。
我想这也是我面对叶沙时紧张不安的一个原因吧,我没有勇气,也没有理由告诉他。我做不到让他为我曾经的冲动和自私买单。
而对于我的孩子,我想我一辈子都欠他的。千千万万句对不起,都在我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