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光勿视》柏梏

3、第 3 章

　　宴会厅里的人群早已汇成松散的人流，三三两两依次离场。

　　宴会厅内的衣香鬓影渐渐散去。
　　沐和却逆着人流，一步一步，往那道孤零零站在最后的身影走去。

　　心底的恐慌像细丝线般缠上来，轻轻拉扯着他的神经，每一步都走得有些艰难，却又异常坚定。

　　途中，他正巧撞上了特地等在一旁的父亲沐行之和大伯。

　　正好省去了打电话解释的麻烦，他快步上前，简单交代了几句，说自己还有点事，让他们不用等他，先回去。
　　两人虽都有些疑惑他怎么忽然不急着离开了，不过凭着长期以来所形成的教养和对晚辈的尊重，便也没再多追问，只沉声嘱咐他注意安全，早些回去，便转身汇入离开的潮流。

　　目送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沐和深吸了一口气，再次抬眼，越过重重人海，望向那个依旧独自立在阴影里的人。
　　在“临死”前，沐和想明白自己到底还能活几天。

　　裴回独自站在方才还喧嚣鼎沸的大厅中央，望着彻底散尽的人流，指尖微微收紧，无声地叹了口气。
　　又是这样。
　　每一次他出现，原本热闹的宴会总会被主办方以各种莫名的理由草草收场，所有人都像躲避灾祸一样迫不及待地离开。

　　仿佛他这个人，本身就是一场会提前终结一切的散场铃。
　　也是，不过比起散场铃，他更似一个瘟神，令万人所恐惧。
　　永远无人敢靠近，他也永远无法接近别人。

　　裴回看着众人因惧怕而仓皇散去，偌大的宴会厅里，只剩下几名工作人员在一旁诚惶诚恐地做着收尾。

　　他透过墨镜淡淡扫了一眼，没有再多看一眼这场由他亲手造成的冷清的“杰作”，转身抬步，安静离开。

　　谁成想，刚迈出大门，他就迎面撞上了专程折回来寻找他的沐和。

　　看到裴回还没走，沐和吊着的心悄悄松了大半，藏住心中略微的一丝慌乱，主动上前一步，也不管对方接不接受，自顾自地自我介绍：“沐和。”

　　话音落下，他便大大方方朝对方伸出了手。

　　沐和自己就是这种人，见人就疯，说了几句就和陌生人处成兄弟的性格。

　　裴回听后微顿，墨镜后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只觉这人莫名眼熟，却一时又想不起到底是在哪里见过，眉心轻轻蹙起，陷入了片刻的失神。

　　对方没答，似乎在回忆什么。沐和也没闲得站在那里，和他面对面地站着，干等，就维持着伸手的姿势，又自然地开口确认：“你是裴回？”

　　再次听到对方的话，裴回终于是回过神来，轻点了下头，声音低低地应了声：“嗯。”

　　他慢慢抬起手，准备回握。

　　可沐和向来随性不扭捏，根本不等他动作，手直直地伸向裴回自然下垂的手，先一步稳稳握住了他。

　　裴回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主动惊得微微一僵，片刻后才缓缓恢复镇静，象征性地握了握便不动声色地将手轻轻抽了回来。

　　沐和半点没放在心上，一想到自己此行的目的……
　　沐和深吸一口气，直接开门见山：“你进宴会厅之前，我们在洗手间碰见过……”

　　裴回一听，瞬间了然。

　　他二话不说抬手示意了一下，保镖立刻递上笔和支票本。

　　“唰唰唰”几笔写下一串数字，开口打断沐和的话，不容分说地就将写好的支票塞进沐和手里，语气似冬季的湖水，平静，不起一丝波澜，像在处理工作：“你要的。”

　　说完，不等沐和露出裂开的表情，就带着两个保镖转身就要走。

　　沐和：？？？
　　不是……这人什么脑回路？
　　他沐和缺这点钱吗？！
　　他知道自己平时一个月零花钱比这数多多少吗？！

　　沐和气不打一处来，可一想到自己的问题还没问，再看看对方那明显是习惯性用钱打发人的样子，也不是故意羞辱，也许只是下意识做出的行为。

　　沐和气得腮帮子微微鼓了鼓，咬牙把那股直冲天灵盖的怒火遏制住，狠狠憋回去，从口中缓缓吐出。

　　好的！叫裴回是吧？等下次一定要加倍奉还！

　　不过当务之急还是赶紧找裴回问清楚。

　　沐和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快步越过裴回，转身直直挡在他跟前，拦住他的去路。

　　裴回眉峰微蹙，眼底掠过一丝不耐烦。

　　刚还用钱打发走的人，居然又追了上来，是嫌给的钱太少，还要打算继续纠缠到底，获取更大的利润？

　　他刚要冷声开口，就被沐和急急忙忙打断：“我不是你那个意思。”

　　裴回口中的话一顿，墨镜后的目光多了几分疑惑，安静等他的下文。

　　沐和见他终于肯听他解释，长长舒了口气，立刻绞尽脑汁解释，尽力使措辞小心翼翼，生怕一句话戳痛对方：“我知道你有……有种……有点特殊的能力。洗手间那会儿我们靠得很近，我就是想问一句……万一……万一那个奇怪的能力不小心触发了，我、我还能活多久？”

　　这句话他在心里翻来覆去改了好几遍，软了又软，就怕伤到裴回敏感又脆弱的心思，被动触发技能，了结了他的生命。
　　他还不想这么早就离开人世啊！

　　问完，沐和还在心底疯狂祈祷：千万别生气，千万别生气啊！

　　听完沐和说的那番话，裴回竟生成一丝无言以对的感觉，心底默默翻了个白眼，暗自腹诽：刚才主动凑上来握手的人是你，现在跑来问还能活多久的也是你，这胆子是忽大忽小吗？

　　可他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淡淡丢出一句：“肢体接触不会有事。”
　　真要有危险，你此刻根本不可能站在这里，现在应该都不知道躺在哪家殡仪馆，正准备火化呢！

　　沐和一听，整个人瞬间松垮下来，悬了半天的心“哐当”一声砸回肚里，彻底踏实了。

　　下一秒，他干脆利落地把支票原封不动塞回裴回手中，转身就走，背影潇洒又嚣张：“小爷我不缺钱！”

　　走出几步，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头也不回地又补了一句，语气轻快自然：“既然没事，你也别总戴着墨镜。浅灰色的瞳孔，挺好看的。”

　　说者无心，听者却如遭惊雷劈中。

　　裴回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住。
　　他……怎么会知道？

　　这件事他藏得极深，或者说他根本就不需要藏。
　　那些知晓他瞳孔颜色的，现在坟头草都及膝长了。

　　而他也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此事，就连从小将他养大的爷爷，都未曾说过。都以为他和他父母一样是深褐色的。
　　因此，他眼睛的真正颜色，除了他自己，无人知晓。

　　沐和刚走出没十米，手腕就被一道力从后猛地攥住。

　　他愕然回身，却意外撞进裴回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里。

　　那人一贯冷静的脸上，第一次裂开如此清晰的慌乱，连指尖都绷得发紧。

　　“你怎么知道我的瞳色？”

　　沐和被问得一懵，不太明白他问这个干什么，这不是墨镜一摘，别人就可以看得见的吗？

　　不过，他还是老老实实地把卫生间里那场偶遇的细节一五一十道出，末了还轻微地歪了歪头，一脸不解：“这有什么问题吗？你把墨镜一摘，别人不就都看见了？”

　　说着，沐和便抬手，指尖捏住墨镜的镜脚，不等裴回出声阻拦，他已经干脆利落地将墨镜摘下来。

　　刹那间，那双浅灰色、带着淡淡魅惑气息的眸子，就毫无遮掩地暴露在灯光下、空气中。

　　空气骤然凝固。

　　裴回被这突如其来的越界举动惊得瞳孔骤缩，下一秒狠狠闭紧双眼，伸手死死抓住沐和的手臂，似要尽力阻止某些事情的发生。

　　沐和完全被他这一过激行为弄得一头雾水。
　　片刻后，他觉得手臂被攥得阵阵发疼，忍不住轻轻“咝”了一声，小声怯怯地试探：“你……能不能先松开我？嗯，有点疼。”

　　裴回回过神，听见他居然还能好好地站在自己面前，跟自己说话，有些茫然地缓缓睁开眼睛。

　　他几乎是本能地扣住沐和的手腕，强迫他与自己对视。

　　一秒，两秒，三秒……
　　足足三分钟过去，眼前人依旧安然无恙。

　　裴回眼底的迷茫如浸没在墨水里的宣纸，一点点加深、晕开，最终翻涌成浓得化不开的困惑。

　　难道……
　　他身上那要命的“病症”，在一夜之间，自己凭空痊愈了？

　　他有些不信邪，抬手向保镖要来一面小镜。

　　当镜中映出自己那双浅灰色瞳孔的刹那，那股熟悉至极的眩晕轰然席卷而来，刺骨的不适浸透了他四肢百骸的每一寸细胞。

　　这件事，是他十岁那年意外发现的。
　　那时他还不习惯被身边的同学孤立、鄙夷，绝望之下，他曾对着卧室里的落地镜，试图与自己对视，一了百了。
　　可命运偏生残忍，事与愿违。

　　当他注视那双眼睛时，除了被一股浓烈到窒息的眩晕吞噬，分毫不能伤及性命。

　　像一场不眠不休的诅咒，时时刻刻缠在他脖颈上，将他牢牢锁在命运的枷锁里，拖入无尽的黑暗的深渊。

　　裴回沉默片刻，把镜子递还给保镖，又从沐和手里拿回墨镜，缓缓戴回脸上，重新遮住那双恐怖的浅灰色眼眸。

　　想到对方的特殊性，裴回顿了顿，终于还是把那个藏了心底多年的秘密，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凡是与他直视双眼的活物，都会心脏骤停、当场死去。

　　沐和听得眼睛都直了，当场吓了一跳，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慌里慌张地胡思乱想：自己该不会已经魂归西天，只是还没反应过来吧？

　　裴回看着他慌乱的动作，立刻意识到他脑子里的想法已经越跑越偏，无奈地笑笑，只能强行按住他那些奇奇怪怪的念头，低声解释他现在还好好活着，对方才稍稍从惊讶中缓过神来。

　　不过很快，他脑子里就冒出一个词形容他——美杜莎！

　　最终在裴回的一番解释下，沐和总算是松了口气。

　　外面的天色愈暗，两人没再打算多留，简单告别后，便各自转身回家。

　　裴家汽车内一片沉寂，只有引擎轻微的低鸣。

　　一旁的保镖犹豫再三，还是小心翼翼开口：“少爷，这件事……要不要告知家主？”

　　裴回抬手轻轻揉着眉心，指尖抵着太阳穴，仍在拼命消化今晚那场匪夷所思的事情。

　　良久，他才缓缓点头，算是默许。

　　黑色轿车无声地穿过流光溢彩的市区，一路驶向深处的裴家老宅，最终稳稳停在紧闭的大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