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光勿视》柏梏

2、第 2 章

　　跨过宴会厅的门槛，扑面而来的是一片极尽奢华的光影。
　　穹顶之上，巨型水晶灯倾泻而下，千万道细碎光芒折射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映得满场衣香鬓影、流光溢彩，连空气都仿佛被镀上了一层鎏金。

　　这场商业宴会是城中顶级财阀牵头的私人宴会，踏入此地的，无一不是家世显赫的名流权贵。
　　身上是高定面料，举止优雅得体，谈吐克制有度，就连唇角扬起的弧度，都带着上流社会独有的、精致又虚伪的分寸。

　　香槟气泡在高脚杯中缓缓升腾，清脆的碰杯声、压低的交谈声、轻柔的背景音乐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看似热闹非凡、实则疏离淡漠的喧嚣。

　　每个人都在微笑，都在寒暄，都在维持着这场浮华盛宴里最完美的面具。

　　沐和进来也没刻意遮掩，大大方方地走进宴会厅，随意扫了一圈，便朝着最偏僻、人最少、也最安静的角落走去。

　　落座之后，周围几个眼尖的立刻认出这是沐家老二的独子，忙端上酒，凑上前问候几句。
　　沐和知道他们的目的，也无心交谈，随便应付了两句，便将人打发走，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

　　宴会厅中央的高谈阔论从未停歇。似乎并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到来。
　　毕竟没有人会为了他这么一个半大不小、什么都不懂、纯粹来凑热闹的孩子，放弃和其他豪门世家攀谈、牵线搭桥的机会。
　　对在场的每个人而言，这样的场合都是千载难逢、更上一层的契机。

　　沐和又朝那边仔细看了几眼，见大伯和父亲都在其间，便打消了打声招呼就走的念头，想着等他们稍稍空闲一点后再过去说一声，先行离开。

　　笑声、议论声、酒杯轻碰声、衣料摩擦声……
　　各种声响络绎不绝，搅成一团。
　　对于沐和来说，这些乱七八糟的声音，像密密麻麻的细蚊，绕在耳边嗡嗡作响，虽并未对他造成什么实质性伤害，却足够让人心烦意乱，坐立难安。

　　沐和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心情瞬间又低落了几分。
　　不过面上他不能表现出来。

　　他虽然向来没什么野心，也从没想过要为家族争什么荣光、立什么大功，但也秉持着一个豪门贵族中最基本的原则——不惹事，不添乱，不招闲言碎语。

　　于是他便又硬生生按捺下心底的那一些不适，缓缓舒开眉头，把那点烦躁轻轻压了回去。

　　他随手从旁边侍者托盘里取过一支酒，指尖轻启瓶塞，将琥珀色的酒液缓缓注入杯中。
　　酒液贴着杯壁滑落，留下一层浅浅的湿痕。
　　沐和垂着眼，指尖轻轻捏住杯脚，慢悠悠地晃了几下，看气泡在光线下细碎地浮动，心里有些惆怅。

　　他手肘随意撑着桌沿，手掌半托着下巴，整个人斜斜倚在椅上，带着点散漫的慵懒。
　　他又慢悠悠地将酒杯晃了晃，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壁旋出浅淡的弧光。

　　下一瞬，他仰头，将杯中酒一口而尽，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酒液滑过喉间，顺流而下。

　　沐和感觉有些辛辣，但并不醉人，尚在可控范围之内，便稍稍放心下来，重新酌满，小口小口地喝着。

　　周遭的攀谈声依旧，可门口处的声音似乎弱了几分。
　　沐和感到有些好奇，下意识伸长脖子，往那边望去。

　　一个戴着墨镜的男生走了进来。

　　很快，静默的气氛便如瘟疫般蔓延开来，整个宴会厅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骤然失声，好似来者是瘟神一般。

　　男生好像没察觉一般，自顾自地往一边走，整张脸都写满了淡漠与疏离，像终年不化的深山寒雪，冷得没有半分温度。

　　在他的身后跟着两名身形挺拔的保镖，却也并未挨得太近，始终保持着3~4的距离。
　　而那些原本站在大门口的人，见他进来，愣了几秒后，也在旁人的提醒下反应过来，急忙往后退了两步，脸上浮现出一丝惊惧的神色，更衬得男生孤身一人，茕茕孑立，有些落寞。

　　沐和又将脑袋仰了一点，仔细地打量了对方一番，觉得那道身影有些眼熟，指尖顿在半空，仔细回想了一瞬，才恍然惊觉——
　　这不就是刚才在洗手间里撞见的那个戴墨镜的男生吗？

　　啧！
　　见保镖都不太待见他，可想而知在家里的地位有多低！
　　但这家伙竟能让这场宴会瞬间安静下来！
　　想到这点，沐和就有点不爽，眉头微微一皱。
　　一个连保镖都不待见的人，竟都能让周遭的喧闹变得像是被无形掐断了一般，安静不少。
　　而他却不可以！
　　难道就因为他多戴了副墨镜，看着比较酷？

　　沐和暗自在心里骂了句“死·装”心里莫名有点不服气，暗暗撇了撇嘴。
　　人比人，气死人。
　　下次他也要翻副墨镜戴着试试，说不定他也能这么有气场。
　　全然忘了自己前几分钟还在唉声叹气，说这辈子打死都再参加这种破宴会。

　　待那道身影渐渐走远，处在宴会厅大门口附近的人立刻又活跃起来。冰封般的寂静才缓缓松动，重新被细碎的喧嚣填满。

　　在沐和左手边不远处，几位衣着华贵的豪门夫人迅速凑作一团，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

　　“是裴家那位……他怎么会来这种场合？”
　　“你可离他远点儿，没听过那些传言吗？沾着就没好下场，当场就没救的。”
　　“好好的豪门继承人，偏偏是个怪物，也亏裴家敢把他放出来。”
　　“听说小时候就克死了亲生父母哩！这么多年一直被关着。真搞不懂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裴家竟然敢把他放出来，参加这么重要的宴会。”
　　“也是可怜，顶着这么好的家世，偏偏得了这种怪病。”
　　“命再贵，也架不住天生带煞啊。”

　　沐和恰好站在不远处，这些话一字不落地钻进了他耳朵里。

　　裴家继承人？！
　　在沐和记忆里，和他们同辈的，裴家只有一个人——
　　裴回！

　　沐和浑身猛地一僵，指尖骤然失力。
　　酒杯从指间脱落，重重跌在厚重的红色地毯上，酒液倾洒而出，迅速被绒面吞噬，只留下一滩颜色更深的湿痕。
　　像他此刻内心里骤然翻涌的惊惧，收不回，止不住。如河水般，汇入宴会厅这片翻涌着同样情绪的湖泊。

　　如果那些传言是真的……
　　那他之前在洗手间，不仅隔得那么近，还意外与他的瞳孔对视。
　　他的生命，是不是已经开始倒计时了？

　　沐和心口一阵发慌，悔得肠子都青了。
　　他在心底疯狂祈祷那些传言都是假的，一面又忍不住暗自腹诽——裴回没事不好好待着，出来瞎晃什么，净祸害无辜路人。

　　而身处流言暴风雨正中心的裴回，却始终挂着一副置身事外的漠然模样，自顾自地往前走，仿佛那些窃窃私语、忌惮疏离，都与他毫无干系。

　　其实在最初、还很小的时候，听到这些尖锐又刻薄的议论，他也曾攥着小拳头，奶声奶气地辩解：“不是这样的……”

　　可随着年岁渐长，他终于不得不承认——自己或许，真的和别人不一样。

　　他曾蹲在地上，好奇地盯着一只活蹦乱跳的小生物，可只是意外与它对视一眼，那原本鲜活跳动的小生命，便像被瞬间抽走了所有生机，直挺挺地倒下去，倒在地上。
　　它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跳动，温热的体温也渐渐丧失。
　　它的记忆因为他的闯入，而永远停留在死亡降临前的上一秒，那个意外与男生对视的时空。

　　那是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真实是旁人眼中的异类、灾星、怪物。

　　就连朝夕照料他的仆人，望向他时眼底深处，也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与避让。

　　于是，他主动戴上了那副特制的墨镜。

　　将自己的眼睛，连同最后一点温度，一同锁进永无止境的孤独的长夜。

　　他似神话故事里的美杜莎般危险，令人感到极度的恐惧。

　　而曾经的那些非议、谩骂、诅咒……
　　像一根根细小的冰针，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扎在他身上。

　　以前或许会觉得很疼，会茫然，会蜷缩起来自我厌恶。
　　可十几年过去，裴回早已麻木。
　　也应该麻木了。

　　他习惯了。
　　习惯了被人畏惧，习惯了被人疏远，习惯了被冠上“怪物”“灾星”“行走的凶器”这样的标签。

　　从他记事起，他就注定是一个不能看，也不能被看的人。

　　裴回往前走一步，宴会内的议论范围就扩大一分。

　　他不经意地听见几句送至耳畔的议论声，感觉里面隐藏的恶意比上一次听见的，又更深了几分。

　　不过他不甚在意，连一个转身、一个回头、一个轻飘飘的视线都没留下，径直往前走。

　　最终，他停留在一个离人群中心不远不近的位置，动作慢而轻，像一片落雪不愿惊扰任何人。

　　他抬手，从路过侍者的托盘里取过一杯香槟，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捏住冰凉的杯脚，微微抬臂，将酒杯朝众人虚虚一示。

　　没有刻意抬高音量，音色偏低偏冷，却像一道清浅的冰痕，稳稳落进每一双紧绷的耳朵里。
　　“抱歉，打扰了。”

　　他微顿，墨镜遮去了所有眼神与情绪，只留下一截线条冷白、弧度锋利的下颌，在水晶灯下泛着寡淡的光。
　　“你们继续，不必管我。”

　　说完，裴回便缓缓放下手臂，指尖一下下轻轻摩挲着冰凉的杯沿。

　　那姿态，像是在说一句再普通不过的场面话，又像是在无声宣告——
　　我不会靠近你们，也请你们，别再看我。

　　不过他这一来，话是再难说出口，气氛也再难高涨。

　　于是，这场宴会最终以提前两个小时为结局，草草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