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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悟空 灵台方寸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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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天之下,地府幽都,沉沉蒙雾漫过三途川两岸,风摇花影,举目皆是熟悉的一色赤红,不见寸叶,花叶两相隔绝,静候渡川亡魂。
奈何桥边,长队迤逦隐在阴霭中,无数亡魂面色惘然,步履迟缓,顺着路面缓缓向前而行。
江思离坐在桥头,手上仙法不停,眼底却一片空濛,目光越过滔滔冥水、遍野花海,落向雾锁的远峰。
驻守于此地的数名阴兵,在百忙之中,悄悄摸摸往那边方向瞟了几眼,相互以眼神示意,不敢高声言语。
两年半前,孟婆自听闻北境元君受刑一事后,便时常这般出神,他们可还记得,那日天庭判刑的消息传到地府时,这位冥仙当场就沉了脸,欲行上天为友人讨个说法,好在判官受酆都大帝所嘱,恰时赶来…
幽都属地,无召不得擅入九重天域。身为冥仙,若真一时冲动闯上天庭,轻则算不敬玉帝,重则判结党营私的忤逆大罪,徒增罪名不说,还会为受罚的仙君带去麻烦。
判官一番苦劝,好说歹说,才将其一腔激愤强行按住。
嗐,其实甭说是孟婆大人,纵是他们这等小小阴兵,私底下也不免为仙君鸣不平——那般好的人,不似天宫大多仙真盛气凌人,看不起他们这些终年待在地下的,反倒一视同仁,屡次助阴司平煞度魂不说,但凡途中遇见挂了伤的,无论是谁,都会出手为其疗愈伤势。
谁曾想会落得个被困锁北境,永受酷刑,甚至受人唾骂的下场…
想起往事,心绪难宁,一名阴兵边维护着队列秩序,边低声念叨:“要我说,我可不信元…仙君会无缘无故造下杀业,这其中定是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隐情。”
身侧的同伴急忙用手肘杵他一下,示意休再多言,眉头微蹙道:“小声些。我们这种人微言轻的,万一被哪个有心人听到了传上天去,不光你我获罪,连地府也要受牵连。”
那阴兵咬了咬唇,犹自不甘道:“都是那些去凡间历劫投胎的混账说得难听,道什么心狠手辣、心肠歹毒、罪有应得…明明他们才是德行低劣之人。”
另一鬼差听得此话,叹了口气:“那群天宫上仙门下,素来看不惯如仙君这般不慕虚名的,如今祸事临头,他们又是因新制受罚,自然乐得踩上一踩。清者自清,仙君并未被打下无间,便尚有真相大白的机会。”
阴兵忿忿不平,唾道:“啊呸,一群酒囊饭袋,真当自己多了不起;犯了错事的,还不照样依照新制打下凡尘,都二转轮回了,也未能重回天宫。得亏他们不敢当着孟婆大人诟病仙君,否则有得哭的!”
他们说着,忽闻不远处的队伍中传来几声煞是突兀的哄笑声,凝神细瞧,恰是方才口中提及的、自天宫下凡历劫的仙家门下,正聚在一起不知聊些什么,只见几人眉眼间满是轻鄙。
“哼,什么劳什子的北境元君,当时在凌霄殿内非要推行新制,大言不惭,现在好了吧!只受钉雷二刑、锁禁极北,已是天庭格外宽宥。可恨我那日不在,没能看到正法台上一出好戏,遗憾!实属遗憾!”
说话的是这伙人中身形高大的壮汉,声气张扬,他刚犯了事,是轮回投胎路上的新面孔,全然不知孟婆与那位仙君的渊源,此刻便毫无顾忌,幸灾乐祸地同伙伴们大肆厥辞。
“李兄说得好!我听闻,彼时那仙君被雷刑打得皮开肉绽,若是亲眼得见,还不知我等心里会有多痛快!”壮汉旁边的一位瘦小罪仙嘻嘻笑着接过话头,上次司命一案,天宫清查各部,他受牵连被贬下凡,而今是首次度劫不成,又来阴司等候投胎,本就积着怨气,听得昔日身居高位的元君落难,只觉大快人心。
心有愤恨,继续添油加醋:“好好的神位不坐,非要去硬推什么新制。这杀生之罪,罪无可恕!不说那些凡夫俗子,单说仙山福地,人家好端端的仙家弟子,不过是出了趟门,就平白葬送她手,这事放在谁身上没怨没恨?也是陛下心慈,代为赔付了不少天材地宝出去,这才得以稳住各方。”
一帮人讲得眉飞色舞,愈发不知天地为何物。
队列里有知晓些许内情的布衣公子,听了他们的话,连忙左右飞快扫视一眼,上前扯了扯壮汉的衣袖,压低声音提醒道:“兄台、兄台!你们悄声些。我听闻守这奈何桥的孟婆,昔日与那仙君交好,若被她…”
话到一半,就被壮汉满不在乎地打断,粗声嗤笑:“哈…交好又能如何?如今璇玑已是戴罪之身,被锁在极北之地受刑,自身尚且难保。”
他嘴巴未停,仍兀自抬高声调,半点不加收敛:“她不识时务,害得我们入凡消灾,如今落得这般下场纯属咎由自取!再说,我可是火部的人,区区地府冥仙,还敢违逆天威,替罪人出头不成?”
“老哥,你且停一停!”后方和布衣公子一道而行的短衫青年也拍拍他的肩,劝阻道:“可别小瞧了冥仙,地府开辟之久,尚在陛下临位之前,虽说眼下各安其分,可底蕴却不容小觑。至于现任孟婆,我曾偷…咳,无意听闻上仙闲聊时提起过,那江思离未被地府收编之时,可是三界内赫赫有名的凶仙,一柄璧月刀下亡魂无数,也是亏得老孟婆于她有救命之恩,托付神职,否则怎会屈居奈何桥,只当个守桥人。”
闻言,壮汉这才转回身来,看着短衫男子狐疑道:“仙友所言不虚?可…”
他话音一顿,侧首向着远方的桥头女子瞥去,复而回头接续上话:“可这细胳膊细腿的小娘…嗯,冥仙,哪有你说得那般传奇,别是以讹传讹、夸大其词。依我看,不过徒有虚名罢了。”
说罢,下巴一仰,带着几分有恃无恐的傲气冷哼道:“就算昔年有些本事,如今做了孟婆,受天规束缚,还能真对我们天庭属仙动手?我说那仙君,还得专挑她不在场的时候不成?那我面子往哪儿…”
最后一个“搁”字还没冒出头,空中风流忽而错乱起来,几人眼前猝然闪过一片泠泠如水的耀眼明光。
孟婆人未至,刀已先行破雾而来。
璧月刀如其名,不知是何物造就,那刀刃竟不似凡铁锋刃,反倒是通体雪润,凝着一层霜白光晕,当下凌空急旋,于空中瞬时划出一轮满月,壮阔无双。
分明是沉重的凶器,可却显得轻盈异常,冥雾被刀身碾得分向旁侧,清辉漫洒间,劈山断海的阔刃直直压落,毫不留情地将这出言不逊的一小撮人影贯斩作两半。
“啊!!!”那壮汉和同伙的魂体被刀身钉得叠作一沓,尚留有嘴巴的半截身子,异口同声地发出一声凄烈惨叫。
其余未曾当面冒犯的几人,则被刀风撩得身形四飞,一个接一个撞进了彼岸花海之中,那些花儿见了来人,似觉晦气,根须在土下悄然挪动,纷纷避开,硬生生空出一片泥地,叫他们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吃屎,满身魂体尽沾黑泥。
江思离足点在刀柄之上,稍一用力,刀身当即下沉,钉在地上的魂体剧痛加重,口中哀嚎再度拔高数分。
见状,女子这才满意地弯起眼来,居高临下地睥睨着脚下的一串魂体,掩鼻骂道:“我说是哪儿来的脏东西,远远便闻见一股子腐臭味。敢在老娘面前肆意妄言!既是口舌造业,不若将这舌头留在忘川河中,让这河水洗个干净,待到来日你们这几坨渣滓赎清罪业,再来这儿捞舌回天。”
这话才说完,不待下方众魂哀求,她并指如刀,一股气旋迸发而出,无形锋刃急速掠过魂体颌间,数道微弱的白光自他们口中飘出,化作一条条半透明的舌状虚影,被阴风一卷,径直飞向不远处滔滔不绝的三途川,坠入水中浮沉打转。
魂体猝然失了舌相,哀嚎声瞬间消散,只余下若有似无的嘶哈声,周遭霎时变得清静不少。
孟婆下手利落,丝毫不给魂体背后的仙家面子,惊得趴在泥巴里的那几人瞠目结舌…
割舌虽非断命之刑,可他们本是获罪之身,自有轮回限额。
原本身体完好,尚有一丝机会赎罪归天;如今舌头被削,神魂永缺此相,往后每一轮转世,生来便是哑者。
若是几番轮回都无法攒够善功、抵清罪业,便会再世为人,无缘登天,运气差些的,直接沦为牲畜,缺了这沉河的舌头,永世难再开口。
果真是凶仙!这次下凡度劫,可要好生努力,最好别再来地府这鬼地方了!几人心中如是想着,暗暗为自己打气。
至于周边一干无辜亡魂,在早先预设好的障眼法下,对此可谓视若无睹,依旧一脸平和的在鬼差阴兵带领下,走向对岸。
眼见江思离锐利的目光往花海方向扫来,那之前劝说壮汉的布衣公子赶紧一抹脸上黑泥,哆嗦着唇急急辩解:“孟…孟婆大人,我们已经尽力劝阻他们了,奈何、奈何李兄不听啊…”
短衫青年低头垂眼,也跟着闷声开口:“我们虽受了新制责罚,可…可从未怪过仙君,只想着早日将功补过,重登天宫,方才只是站在一旁,不曾出言嘲讽,更没有跟着诋毁,还望…”
说到此,他偷偷抬头望了眼地上惨遭割舌的数人,心有余悸地捂着嘴,声音抖得更厉害:“还望…你老饶我们一回。”
“话说的好听,心里有没有怪罪只有你们自己知道。”
江思离微眯着桃花眼,一撩裙裳跳下地来,掌心顺势扣住银白的刀柄一转,那柄重逾千斤的璧月阔刀,竟似鸿毛般被轻飘飘地拎了起来,一旁待命多时的阴兵立刻跨步上前,两两一组将那些割去舌魂的魂体拼合好身躯后,再钳制着他们押送过河。
目送着罪人远去,她单手负刀,翘唇冷笑:“但若叫我再听到什么不该说的,下次就不止是舌头了!天庭自有天庭的刑律,可这三途幽都,是冥司地界,在我的地界,便守我的规矩,懂?”
“明白明白!我们都懂!”
余下人等吓得魂体簌簌发抖,连忙垂首磕头,连大气都不敢喘,满脸惶恐恭敬,“日后定当谨言慎行、闭口守心,绝不敢妄议仙真、搬弄是非!那我们这就…这就滚远些?不碍您老的眼?”
一群人说完,小心翼翼地等候着孟婆示意,直至看到她颔首,这才连滚带爬地从黑泥里起身,不敢多做停留,乖乖汇入轮回亡魂的队伍里。
江思离见一切归于常态,收了法器,正想同先前为璇玑仗义执言的那名阴兵问上一句,这群罪仙私下,可是时常这般非议璇玑的?
问话还未出口,遂又转念消了下去,这事既能在今日被撞破,想来不是一次两次了,又何须多此一问?
本就因神职缘由,不得脱身,谁料在地府,还由得这些混蛋诋毁仙君清名多时,仔细想想,不免觉得亏欠,也是她这做朋友的不好,心有牵挂,便多有失察,否则早该出手教训一通,叫他们看看厉害!
心思回转间,忆起前事…
璇玑自出事以来,她观天庭种种,只叹一众神官党同伐异,上下串通一气,心底难免对这朗朗天地生出一股失望。
于是便安坐奈何桥,日复一日熬汤度魂,静静等候,暗自盘算着,待与老孟婆定下的守桥期限一到,脱了冥仙之身,管他三七二十一,先上天宫向玉帝问个清楚;若冤屈难申,便持刀杀往北境,将仙君打昏了带走,天高地阔,多的是天庭势力难及之地,至于那天箴钉,万物相生相克,未必寻不出拔除的法子。
本就是恣意随心的性子,若真被条条框框束缚住,贪生畏祸,不能为好友讨句公道,还修的什么仙?问的什么道?
昔年踏上修行之时,走的本就是凭心所欲的痛快路子,哪吒那小子受制于玲珑宝塔,她却无有所畏。
地府不见日月,千载光阴守桥熬汤,于己而言只剩煎熬,神仙这称呼听着好听,却也是无形的枷锁,而今难得遇上这么个襟怀坦白的好友,怎能眼睁睁看其蒙冤受屈?
好在不久前,李家那小丫头带来了新的转机,才暂且压下心底这铤而走险的念头…
说到李贞英,因哪吒被贬一事影响,李氏一门的声望有所折损,多得是仙神在背后私下编排闲话,说李哪吒不识天威、妄顾律法,连带着贬低几句璇玑。
小姑娘性子直率,听不得旁人诋毁兄长、非议仙君,曾同那些嚼舌根的仙家争过吵过,可口舌之争,辩得一时,堵不住悠悠众口,几番争执下来,反倒落了个心性浮躁、百无一能的评价。
许是吃过这亏,李贞英不再逞口舌之勇,沉心苦修半载,竟考入了凝真文阁。
恰逢玉帝颁下新规,凡新晋仙家,需去往天庭各部轮换历练一载,方可正式理事。
此又过了好些时日,她才正式归阁,从最末等的仙吏开始做起。
不过这事放在那些老仙门下的眼中,却是桩无足轻重的,凝真文阁嘛,都是些埋首简牍的清闲文吏,只管誊录典藏、整理旧档、撰写簿书,算不得什么要紧职位。
他们心想,这李家小丫头恐是受了家门风波的刺激,只求寻一处安静地方平安度日,一介文吏而已,成不了大事。
然而事出反常,就在一年前,身为文吏的李贞英竟现身阴司,明面上,说是受隶属的部署差遣,前来搜集幽冥杂记,打算汇同之后去往各部的见闻一同,编撰一份《诸天散事杂录》,将天庭各署不曾载入正史的细碎琐事、往来轶闻尽数整理成册,补全天宫的边角记述。
此事一听就是份闲差,无关朝堂要务、不涉刑案勘劾,哪怕是散布四方的老仙门下有所闻,也只当是文阁无事可做,遣个小仙吏搜罗闲碎轶事、堆砌笔墨,无人放在心上,更无人深究。
江思离初时不觉有异,可她心思细腻,陆续撞见过几次李贞英,因少女身份,便留心观察,几次三番后,愈发品出不对来——这丫头来得不算频繁,每每来地府,总是风尘仆仆,也确实有在走访冥吏、摘录旧闻,但怪就怪在,她屡次来,屡次都要寻机去一转森罗殿。
森罗殿是什么地方?那是阎罗审理亡魂生前是非、核定业债轮回的重地。
寻常文吏为编撰杂录而来,只需在冥府外围搜罗轶事趣闻便足矣,根本无需踏足森罗正殿,偏就李贞英次次不落,必入殿中。
不对劲!
江思离心生怀疑,索性抽了个空,堵住秦广王,这才从他口中得知,那丫头是为送归亡魂怨魄而来。
度化引渡?是时,脑子里迅速浮现出故人身影,遂而几番逼问,广王知她和璇玑情谊,故而勉为其难地吐露些许实情,道是此前受下凡历劫的哪吒所托,助贞英行个方便。
至于是甚方便,他不说孟婆也能猜得到,定是为着身困北境的璇玑了。
这其中门道说来话长,仙神犯了杀业,视其轻重,会有对应刑罚加诸其身,其中业火可被功德消解。
而仙家行善自有天道颁下福报,不得私自流转赠予;若是如璇玑这般,不得自由者,无法积累功德减轻痛楚,便只能硬生生等着业火逐年消退寸许。
哪吒那小子怎么可能眼睁睁看她受苦!定是寻了个隐秘折中的法子来减缓业火,譬如借妹妹之手,以承虚瓶接魂纳魄?
法宝是璇玑的法宝,度化亦是她亲手为之,小丫头受其指点,做那个在外奔走、收纳亡魂的执器之人。
届时天道溯源善业缘起,便会分出功劳归于璇玑,一点点压下燃起的业火。
这法子虽妙,可惜收效甚慢,且要避人耳目,否则一旦被心怀不轨者察觉端倪,不知又会拿来做些什么文章。
由此推断,单凭李贞英自己,难以成事,这当中,只怕还有别的仙神援手,就是不知有何谋算?
自打从秦广王处推出内情后,她私下寻了个机会,同那丫头见过一面。
小姑娘虽已被下过妄真转辞咒,心有真言、出口必假,可态度却也谨慎非常,只随口胡诌了个借口离开,直到得到应允,这才如实相告。
事实和孟婆所猜大差不差,无非是多了些旁的…
一阵风过,吹起几缕发丝拂在脸上,带来一点痒意,唤回了江思离的思绪。
她回身,重新坐回了桥头,翘着脚、支着颌,以仙法操持事务,好一副慵懒模样,仿佛方才并无他事发生,袖中的另一只手却轻轻一搭。
算下日子,距上次小贞英离开,已时隔多日,按往常来看,也是时候该来地府了,还想问问她,“鬼见愁”那厮,可有成功瞒天过海?
……
浑茫冷光笼罩四野,天穹之上,连流云都覆上一层浅淡的铅灰色。
辽阔的雪原向远方铺展,厚雪覆压大地,一座座冰山拔地而起,岩壁挂满冰棱,犹如玉质的剑戟,凛冽寒风穿行在山谷之间,卷起漫天碎雪,簌簌扑落,风雪漫过大地,视线遂被白茫茫的雪雾所模糊,难以看清更远的景象。
天地间只剩冰雪,空旷而孤寒。
驻守在北境外围天际的年青天兵从亘古不变的光景中收回目光,呵了口气道:“老哥,北境可真冷啊!没曾想修得仙身后,还会受这般冷寒加身,这还只是站在封界外,若是身处其中,嘶…不敢想。”
“哈哈哈…你刚来的,还不知道这差事的苦,也敢毛遂自荐过来,真当北境苦寒是大伙说着玩似的。”对面的老天兵望着他哈哈笑出声来,手指一点,在空中化出两团小小的光球,分出一个给这新来的小子取暖。
年青的天兵单手拢住光团,汲取着那点聊胜于无的暖意,随即叹声道:“不知要守到何日方休?虽说是三月轮换一次,但这地方实在难待。”
他抿抿唇,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低声抱怨:“陛下真是…明明已设下封界,隔绝内外往来,如此牢不可破的禁制,哪里还需我们日夜轮值苦守?”
“嗐!你这就有所不知了吧?”老天兵是个爽朗的,倒也不介意他的牢骚,仍是耐心为其开解:“我从前也如你这般想过,推测起来,缘由应当有四——一来,北境封界并非出自仙法,乃雷部法宝清玄钟所布。法宝封界,开界的诀法咒印每日一变,但凡有擅闯的生人、法器,皆会被拦于界外,可它只阻有形之物,却难阻神魂等无形之物,上头令我们在这唯一一处通道值守,便是要盯紧封界周遭的波动,但凡有异样气息溢出,便需即刻上报天庭;二来,万一仙君一朝想不通,受不得这隔三差五降下的天罚和天箴钉的磨折,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也未可知;三来,也是做给三界仙神看的,彰显天律不容轻犯;这四嘛,璇玑仙君昔日在天庭人缘极好,故友…嗯,甚多…”
特别是那中坛元帅,都身处凡间了,还不忘托各方送来诸多物事,上至镇痛安神的灵珍,下至解闷排遣的书卷,他现下只是一想,便倍感头疼,不由揉了揉额角,接着解释:“朋友多了,自然不忍见她独自在北境饱受折磨,这没几日,就来个把两个的,送来各样物件。谁能担保这些东西有没有暗藏玄机?万一藏着秘术,或是夹着何等违禁的,意图传入封界之内,可要造成大麻烦!这,就得靠我们来仔细查验,一一甄别!但凡稍有异常,就得先行扣下,再行禀明上天。”
年青天兵听得发愣,半晌才惊叹道:“原来我们竟身负如此重责!老兄一直坚守此地,可谓我辈楷模!”
“你小子这嘴挺会说的嘛,放心,以后跟着我,这些守界查验的门道,我慢慢教你!”老天兵被奉承得咧开了嘴,使劲拍拍年青天兵的肩,还想同他再说道说道,可下一瞬便看到数道身影踏碎云蔼,陆续朝着北境封界这边乘风而来。
见状,老天兵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心里暗叹一声,恨不得抽自己两嘴巴——乌鸦嘴!当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祥光渐近,那一行人面貌渐渐清晰,当先的是八仙,身侧伴着东海龙子敖七,末尾跟着李家小女贞英。
云层之上,清玄钟凝成的封界泛着一层淡淡的幽蓝微光,横亘在冰天与来客之间。
众人按下云头,停在封界外,目光穿透白茫茫雪雾,遥遥望向界内云天深处。
老天兵适时上前半步,拱手朗声开口:“诸位仙长、龙君、贞英仙子。不知此番前来,可又是有要递入界中的物事?按天庭律令,所有物件,皆要由我等逐一查验甄别,方可送入其中。”
“规矩我们知晓,只是此次物事颇多,还得有劳了。”何仙姑笑意温和,率先上前展袖一挥,数沓闲书立现跟前,堆作小山一般高,其余几人也依次将各样物事召了出来,丹青妙笔、剑诀要法、灵果药材、奇葩仙植…眨眼间,云台之上琳琅罗列,满满当当铺展开来,看得人眼花缭乱。
老天兵从左看到右,继而仰头望天,面上顿时浮现出一副“我就知道”的无奈神情,想要叹息,却又不敢当着诸仙的面失了礼数,只得将那口气暗自咽回腹中,转头朝着目瞪口呆的年青天兵吩咐道:“小子,你初来乍到,今日东西繁多,正好各分一半,交由你来练练手,切记细细查验,万万不可马虎!”
年青天兵一听,顿觉责任重大,挺直了腰板走上前,望着划分给自己的那堆物件,深吸了口气,指尖凝出仙光,将一册册闲书掀开,仔细扫过字里行间,又铺开丹青长卷,探查笔墨之间是否藏有暗符禁术…
一路查下来,并无异样,直至轮到李贞英带来的那筐实在有够多的荷花。
红荷挺立、清露滚动,其间莲蓬青翠欲滴,粒粒金光流转的莲子嵌在其中,扑面而来便是一阵清冽的草木香气。
云楼宫的仙葩,确与凡尘清荷截然不同,让人乍一看,就能想到那位性烈如火的中坛元帅…
年青天兵默默感慨一句,深知神将与北境仙君的关系匪浅,当下更是不敢大意,一寸寸细细勘验,花叶之上干干净净,最后仅剩那沉甸甸的莲蓬。
也不知是心有所感,抑或冥冥之中生出了预警,分明眼前莲子看着粒粒皆是一个模样,却总觉得最靠外的那颗同别的都不一般。
鬼使神差的,他将手指缓缓伸向了那枚看起来更为饱满圆润的莲子头上…
孰料灵光刚一触上,一股滚烫如火的触感,骤然便在指尖炸开,随即直窜而上,那热度猛烈得不像话,如同将手指按在了烧红的铁块上,年青天兵“嘶”的一声,整个人踉跄着就往后倒退了好几步,捂着手指直抽气。
“怎么了怎么了?咋咋乎乎的!”老天兵被他这一惊一乍吓得不轻,皱眉瞪过去一眼,“区区莲子而已,还能咬你不成?”
“老哥、老哥!那莲子,确实咬…啊不是,是烫得邪乎!”年青天兵满脸委屈地抬起手,翻来覆去地想通过本该负伤的手指,来证实自己所言非虚。
可惜无论怎么看,那截手指都光洁完好,连半分灼痕也寻不着,仿佛方才那股穿透仙光的焚灼之感,仅是他一念生出的幻梦。
两人对面的一行人不约而同错开目光,面色不变,心底却在疯狂腹诽——好端端的,摸摸头做个样子而已,知道你堂堂元帅受不得旁人冒犯,但如今受限于人,就不能暂且一忍吗!?一片莲瓣而已,气性却半点没减,该说不说,这还真就是哪吒…
“啊…”李贞英反应倒快,倏地惊呼一声,拍了下手,作恍然大悟状,一本正经地开始为自家兄长找补:“是了。这荷花乃我新培育的,莲实天生自带阳和灵气,有缘者触之生热,可涤清经脉瘀堵,于往后修行大有裨益。想来这位小哥便是与此莲子有缘了,待改日,我再行多采几柄,赠予二位。”
少女模样天真烂漫,语音清甜,听着确有其事,兼之实在会为人处事,倒让两位天兵心中为之一阵舒坦,心中惊疑也因此消散大半。
那老天兵听罢,有意试试运气,又出手细细探查一番,然而这次仙光过处,一切如常,他这才略略有些失望地转头看向身旁人影,笑骂道:“好小子,平白得了个机缘!你可听见了?原是仙莲灵机挑人,不是什么暗藏秘术。你修行路上见闻尚浅,切莫稍有异动便大惊小怪,惊扰了诸位仙君才是!”
年青天兵也不恼,反倒挠着后脑勺笑了起来,真当自己机缘巧合,撞上了这仙莲的奇性,受话语影响,潜意识里,只觉经脉都通畅不少,于是喜滋滋地应声:“原来是我少见多怪,多谢仙子解惑!”
“无妨无妨,那不知这些物什…”少女将眸光投在诸物上,意思不言而喻。
“既是原委已清,那自当可以送入,诸位稍等,我这就开启封界。”老天兵拱拱手,于心中开始默念咒文,继而捏出今日特定手诀,两者呼应,一道灵光自掌心破开,投向那片横贯天地的无形界膜。
法宝受其指令,立时如破开的冰湖一般,中间缓缓扯开一道细长裂隙,同一时间,狂风裹着北境的冰雪,扑面而来。
又听一声鹤唳响起,银光浮动,白羽黑翅的仙鹤闻讯而来,凭空现于人前,它一看面前物品,登时转了下眼珠,翻起个尤为明显的白眼来。
何仙姑连忙自袖内捞出枚灵果,递上前去,“此番还是得劳灵鹤跑一趟了。”
仙鹤见他们仍是如此通情达意,恢复了常态,长喙一啄收下果子,羽翼舒展,云海上的所有闲书、画卷、药箱与整筐荷莲尽数浮起,瞬间缩作寸许大小,收入翼下灵囊之中,遂见它振翅高飞,身形迎着漫天飞雪,一头扎进了清玄钟开启的界隙内。
封界在灵鹤穿过后,自行从两端迅速合拢,只余下众人眉眼间一点绒雪,在肌肤上化开点点凉意。
何仙姑唇边的笑意依旧温润,蓝采和垂眸低低吐了口气,钟离权慢悠悠摇着蒲扇…敖七静立一旁,悄悄掐了掐掌心,李贞英不动声色一抿下唇。
方才那一场查验,总算是蒙混过关。
好在此前探明封界轮班名册,今日皆是心思耿直的,若是换作先前那些老仙麾下驻守,恐又要生出一番事端。
不过,仅为一瓣本源红莲的化身罢了,身无法力,亦非活人,那度劫之人仍然身处凡尘,情之所至,难免会做出些逾矩的事,纵是玉皇上有所知,应也不会多加责难…吧?
他们深表怀疑地如是想到,依次向两位天兵道别,纷纷踏云离开了这片地域。
层云如浪往复不息,归途路上,何仙姑松了心神,顺口聊起:“话说回来,大圣虽将三太子的本源成功剥离,化为分身,但却一直未能得见…莫非,这本源分身同寻常分身不一般?”
吕洞宾捻须一笑,接过话头:“仙姑猜之有理,否则三太子怎会始终藏着掖着?还专门让大圣设了道封禁,见了仙君才得解。”
“莫非是截莲藕?这才不敢在大家面前现出真面?”毛驴上的张果老摸着下巴嘿嘿直笑。
“非也非也,我觉着,分身怎么说都该是个人形…”蓝采和跟在后方,一边转着手中花篮,一边摇头琢磨:“或许是年少时的三太子?”
年少时…那不就是封神前的小哪吒了!
大伙心里皆是一动,他们大都见过凡间流传的画本,有绘着神姿朗畅的半大少年,束着双髻、红绫飘举;亦有画得更稚趣些的,粉雕玉琢的小小孩童,大眼睛溜圆似猫儿,只系一方艳红肚兜,颈间明晃晃悬着金项圈,一派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一想到那枚莲子,会化作那般可爱的人形,几位仙真不禁扼腕长叹…
可惜可惜,竟无缘得见!不然真该用留影璧存下来,以作纪念,只是这样一来,日后恐有性命之虞…
一问勾起一片浮想联翩,虽说当今情状不甚乐观,谈及此事多多少少有些不合时宜,但谁能耐得住好奇啊!
其实这仙神的化身之法,细说起来分许多类,但大致可分为有形无神的,譬如幻术幻化、借物寄神、外形变化;以及形神兼具的,似一气化三清、行者的身外化身。
仙神若想化出另一具完整独立的分身,需以自身精血、神魂为引,而天上地下,独独哪吒是个异数——无有魂魄血肉,仅一朵红莲本源,是以真要做这等剖分之事,就还得从这本源上打主意。
可从本源分出化身的法子,纵是远在灵山、对此道天生自通的孙行者,也从未尝试过,他那毛羽,根根能变,应物随心,是与生俱来的天赋,至于后天的该从何开始入手?确是半点摸不着头脑。
回顾往事,众人相视一眼,不免失笑…
彼时,猴子望着眼前的凡人哪吒直犯愁,满心后悔,只觉委实不该被这厮的花言巧语给忽悠出了灵山,落得现在这般熬心费脑、进退两难的境地!
走吧?那么多人看着呢,老孙面子丢不起!不走吧?又并非手到擒来的易事。
孙悟空盘腿坐于云上,恨不得提起金箍棒,戳哪吒个几棒子解气,奈何眼前少年仗着自己肉体凡胎,丝毫不惧,气得他这佛门清修的,愣是破了戒律,抓耳挠腮埋怨道:“烦死了烦死了!俺老孙就是信了你的邪!道什么三界之内,唯我一人能行,合着全是哄我的鬼话!”
“唉…”美少年就算身处危地,沾灰蒙尘,仍掩不住底下的玉面娇容,他歪头笑起来,唇红齿白好不动人,却看得孙悟空警铃大作,“我本想着,大圣神通广大,上天入地,无事不能,或许能助我修出化身。既是无计可施的话,看来还得劳烦二哥下凡一转。”
明知这小子是在拿话激自己,可猴子胸中那口沉了五百年的郁气,偏就顺着这话头往上撞…
谁人不知,昔年他大闹天宫,司法天神奉命带兵缉拿,二人正面交锋不分伯仲,却在变化斗法上处处被克,最终阴差阳错落在天庭掌中,这事在悟空心底扎了根,耿耿于怀几百年。
“呔!你这心眼多如筛的,惯会拿话拿捏人!怎么?天底下除了俺老孙,就只剩那三只眼的能耐不成?”悟空抓起金箍棒,一骨碌从云头翻身而下,叉着腰,鼻尖几乎要怼到哪吒跟前,傲气翻涌,倒把方才那堆“没头绪、摸不着窍”的烦愁暂且压了下去,高声道:“不是我夸口,自俺老孙学得大道,七十二变随心而起,一个筋斗云十万八千里,八万四千毫毛,根根应物通灵!多少古里古怪、没个典籍可查的术法,略一揣摩便能寻出门路。不过是你这红莲本源,三界独一份的稀罕物,从没前例可供参照——不是做不得,是还没寻到那一处关键窍要!听到了吗?”
“听到了听到了…”哪吒退后一步,笑眯眯的,没把他的骂声当回事。
“罢了罢了。”孙悟空看到他这无害的笑颜就来气,狠狠踹了一脚路边杂草,恼道:“就再陪你耗上一阵。可先说好了!若是到最后实在行不通,休要再提甚么‘找你二哥’,我自会去寻些孤本秘卷,非得把这疑难摸出个眉目不可,断不能叫那三眼的笑话俺老孙栽在这事上头!”
“好说好说。”少年并起手指,对天发誓,“此事若成,大圣日后但有所托,我哪吒赴汤蹈火在所不辞,那就…静候佳音。”
“去去去,谁要你赴汤蹈火。”猴子跳开两步,揉了揉鼻子道:“不过我确有一事相求…”
他顿了下,毛茸茸的指尖反复捻着披在身上的袈裟,整理好思绪,又开口:“五百年前,便知你在找人,如今人找到了,却一个被贬下凡,一个困于北境不得出,内里的曲直缘由,我不得而知,但俺老孙眼光从不出错,就算远在灵山,也曾听闻你二人行事,自是信尔清白身,还要赞一句‘好胆气’!奈何…”
说着说着,神情落寞下去,连同声气都带上几分怅惘:“奈何我如今受封斗战胜佛,不比当年无拘无束的石猴。佛门清规戒律箍在身上,再不能像从前一般,兴之所至便随心而为。何况佛道两家,素来多有冲突,有些局,我名分上不便伸手,还望你能体谅。”
“虽说天庭里头,诸般势力盘根错节,底下藏了腌臜私弊不假。可好歹还有三只眼,有你们兄妹,有八仙一众…乃至你那位小青梅,一腔热血未凉,仍肯为不平之事多费几分心力。”
“灵山却不一样。”悟空轻轻嗤了一声,眸子里掠过一丝锐光,“日日讲经诵法,张口便是诸行无常、诸法无我,要你看破,要你放下,才算解脱。佛法说的头头是道,可越是听得多,越觉那地方,少了人味…有时闲坐莲台观世间百态,倒还真挺羡慕你们,纵是风波迭起,还能凭心而为,不似我,徒有一身正果,却多了道无法脱开的紧箍。”
他自知说得有些远了,匆匆收回心绪,视线透过云山,飘向最为惦念的故地,“话说偏了。俺老孙就是…就是有桩念想,传闻北境元君手边有件法宝,唤作玄光,能照三千世界因果线。若是往后,你二人脱了身,能否让我见见你那小青梅,借此法宝一观?”
孙悟空没把心底话说完,但在场沉默的诸仙皆知,他的念想究竟是什么…
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
倘若当年没有那一场大闹天宫,没有五行山下五百年的风霜雨雪,也不曾一步步走到西天;所谓的斗战神佛,是不是…还能安安稳稳,做回菩提祖师座下那个顽劣的小徒弟?是不是仍能畅行天地,自由自在?
真真是,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