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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问罪 仿佛天注定 ...

  •   玄光回到阳镜血海时,赵九清的尸骨已经消失了,与这片他亲手造下业障的血海融为一体,徒留下胜负分明的棋局,以及挽着红绫静立原地的璇玑。

      【嚯…那小子反应怪快的,险些被他得逞。】镜子呼了口气,感叹一声。

      而今阴阳双镜二仅存一,境况对调,那阳镜镜灵忙着正事,反而避开了玄光,它倒一时半会儿无所事事了。

      眼看外界仙君满怀心事,也不知该作何劝导,只好就着正事道:【这赵九清,临到死前都憋着坏心,谁曾想但凡你留于局中的活棋胜过他,便会经由你手,陆续开启冥渊对应的四方通路。幸亏此前在各处龙王庙布下了符阵,否则…】

      话到此处,它住了口,璇玑却已回过神来,心里明白玄光的未尽之言。

      否则…否则等离骸流窜世间、屠戮生灵,她才出手,未免为时已晚,届时己身罪责,恐要再添一笔。

      想到此处,她垂眼,摸了摸尚且一无所知的混天绫,思绪回到不久前…

      赵九清如约赴死之际,红绫恰从海底深处,卷着那据他们推测应是顾怀姝的刍灵,破浪而出。

      女子昏迷不醒,半虚半透的魂体在躯壳内时凝时散,风吹雾动,竟肉眼可见地浮出表层,宛若随时处于溃散的边缘一般。

      当下目光一落,立知此前推论对错。

      刍灵体内乃是神魂,恰为地仙境界,谈及为何飘浮不定,就得说到本源一说。

      常言道:“正邪不两立”,便是放到魂魄与躯壳上亦是同理。

      为欺瞒天道,顾怀姝残缺的神魂至今未有修复,这具刍灵的躯壳又是阴邪之物,二者强行糅合在一起,相冲相悖格格不入,长久如此只会不断侵蚀仙元,让本就飘摇的魂体愈发岌岌可危。

      明忻往日,应是用了某种秘法,定期施为,这才能暂时稳住情势,如今因她和哪吒的缘故,迟迟未能腾出手来,倒险些叫顾怀姝落得个魂飞魄散的后果。

      为今之计,只能提出这缕残魂,送入镜中,方为上策。

      仙神本不可强行拘收活人生魂,但如此等肉身早已湮灭,无根漂泊的魂魄,却是能纳入具度化之能的法宝内部。

      她心中早有盘算,不论是顾怀姝,还是承虚瓶内收纳的一众刍灵,连同这片血海之中滞留的仙凡残魂,最终都要尽数收入镜中,留待他日另寻解法。

      哪怕今朝过后,她自身难保,也绝不能轻易交由他人。

      不提血海游荡的残魂,先说司命一案,虽有猜疑,奈何手上没有实证,何况顾怀姝本就无辜,无端卷入这场谋划,不该因兄长之事,落得个任人处置的下场;后论刍灵一事,若按天上那群老仙的论调,怎会细究个中缘由,只怕会一道打入无间永无轮回,她答应过灵杏,定会为他们谋个公正的判决,而今三界局势如此,实非论理申冤的好时机。

      只是一旦这般行事,自己便不能将真相公之于众,不然天界诸仙必会质疑她包藏罪魂、徇私庇护,更有甚者,大抵还会借此,往她身上泼脏水,道些什么私通截教之类的罪名。

      到那时非但难以护住顾怀姝与一众刍灵,连自身都要卷入比猜想中更差的境况之下。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样算来,缄默私藏,独自背负杀业,反倒成了现今能保全这些苦魂的唯一法子。

      神思回转,璇玑抿唇,接过镜子为她鸣不平的话来:【他应下截教在先,自然得有始有终,不会因我缘故临时变卦。在他们原本的设想中,若我一时无法狠下心来,便可借各处龙王庙放离骸出界,迫我于仓促间直接下手,而今结果未变,不过是多了段可供喘息思量的空当。】

      顺带可利用这方镜域,独自挨过首次天罚,不至让哪吒他们平添担忧。

      她眸里映着密密麻麻的人影,抚摸着混天绫的动作不知觉停滞下来,只想着出手的时机再慢一些、再慢一些。

      玄光见主人心绪不佳,沉沉叹息一声:【存于我的界域中,总好过转世成神智不全的,或是落入邪修手中,你也莫要有太多负担。】

      杀生本是极易之事,只需吩咐问戒,一剑斩断牵机丝线,此间众人自然生机全无,难就难在她心中不忍,故而迟迟难落决断。

      听得劝解,璇玑勉强地弯了弯唇角,未曾再言。

      周遭再度陷入漫长的沉寂,风声萧瑟,掠过耳畔,混着惊涛拍岸的轰响,在凝滞天地间,一遍遍叩击着人心。

      直到神识中传来玄光提醒外界动向的声音,无可犹豫,她这才掐诀,果断引爆了所有置于西海龙王庙中的符阵。

      值此之时,问戒振锋而起,随即剑尖向上,飞旋着直刺向天幕中心,那缕不可阻遏的光芒细若银丝,又如一点寒星,整座镜域一时间风停浪止…

      剑势无声,却在触到苍穹圆月的瞬间,荡开一层接一层的气浪,血海受其震颤,浪头倒卷,激起百丈高的赤色水幕。

      悬天的丝线亦是齐齐断裂,就在此时,沉寂已久的血海大阵猝尔发难,虚浮的空中,有繁复玄纹接连绽开,迅速蔓延铺展向远方,随即亮起冲天血光,映得四处全是满当当的猩红。

      玄文似轮盘飞转,万千人影受激活的阵法强行牵扯,根本来不及制止,便同时炸开、坠落,刹那间,无尽的血雨淅淅沥沥从高空降下,随着道道支离破碎的肢骸,一同没入这片暗红渊流。

      风雨呼啸,发出低声的哀鸣,仿佛在为他们发出最后的叹息…

      造下杀业者,业火焚身、天雷追击,身为仙神,罪加一等。

      镜域中的天宇转眼变了色,乌云压顶,隆隆作响,业火早已缠身附骨,可雷法始终未能劈落,想来是此处地界隐藏法宝之内,外间天雷正于各处追索璇玑踪迹,故而久久只闻其声不见其形。

      而在神念无法探清的黏腻水下,那无数脱离躯骸的魂魄,一具具拖着虚影仓皇乱窜,可皆被困在其间,如同暴雨中惶恐的惊鸟,徒劳拍打羽翅,不知何处可栖。

      这次的业火不同以往,来得更烈更猛,焚骨灼魂,兼之方才见了残忍一幕,心神激荡难平,直逼得璇玑不自控地持剑跪下。

      沾血的牙关不住颤颤发抖,她垂首急促喘息几声,一只手勉力靠着灵剑支撑,想要挺直背脊,另一只手不忘撒出数道符箓,顺着血涡深处疾卷飞去。

      符纸入水,顿时爆开大蓬大蓬的浪花,那巨口豁张的海流却似饥不择食的凶兽,吞纳大半符箓也不见分毫削弱。

      见此情景,问戒与混天绫彼此略一呼应,当即挣出身去,红绫猎猎、剑光刺目,两件法宝势不可当,径直朝着狂涌不息的海底冲去,打算强行搅碎运转不休的阵基。

      【问戒争气啊!】仍悬在血涡顶端,充当隐阵阵眼的玄光有心无力,只能在外为其助威。

      【咳…】失了问戒,璇玑以手撑膝,没忍住咳出一口血来,她抬起袖子擦了擦唇角,不忘为混天绫争份公平:【怎么…不带混天绫?】

      【嗐!你这问的,那不是问戒是自家人嘛!其余人等,尚在考察期内,且等等再说。】

      镜子哼了一声,沉默片刻,放软了声道:【你还是省点力吧,待会儿天雷来了,那小子又不在,这般杀业,头一次恐要劈个百道才会罢休;等大阵一破,神官又会寻来问罪,这事情一茬接一茬,还不知道天庭会如何作罚…】

      【托新制推行之福…】她疼得声息断续,字字艰难:【此前在各部多有走动,对天庭刑罚有所了解。如我这般的,本该剥了神位,打入阿鼻,受尽折磨后,再贬落凡尘为牛做马,永世不得翻身,或是形神俱灭;若是按新制,当放至险地,轮回千百次,将功赎罪,终生不可修道登仙。】

      话音一顿,业火灼烧不停,璇玑额角不断渗出冷汗,她缓了口气接着道:【不过北境命河无人可守,陛下心知我之内情,老仙们纵然再三施压,亦不可将我踢出仙界,只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你这处境,当真是进退两难啊。】玄光听得一个头两个大,想了想,惊呼道:【可别是什么透骨穿筋之类的吧?】

      她苦笑,自嘲道:【指不定呢…】

      话音落下,底下倏地爆发出一声接一声沉闷巨响,想是问戒与混天绫发威,反震之力掀得浪潮高高扬起复又砸下,溅起数不尽的赤红飞沫。

      整片海域都在剧烈簸荡,连虚空玄文都泛起了扭曲的涟漪,可血海大阵并未就此崩塌,反倒靠着中心阵枢,催生出更加狂暴的吞噬力。

      滚滚浊流向内涡收拢,无数漂泊其中的新老魂魄被这股巨力攫住,身不由己地被拖拽而去,与血肉骨骸一同搅作一团。

      那些单薄的魂体被拉扯得几近透明,凄切之音混在浪涛里听不真切。

      感知到此地灵魂气息的减弱,璇玑凝神掐诀,随即一掌拍下,为下方奋战的法宝再添一记助力…

      莹白灵光自她掌心奔流而出,破开深水,一路直坠海底。

      一部分化作灵网,竭力将摇摇欲散的魂体兜住,从漩涡吸力中往外拽离;另一部分汇入问戒,凛冽的剑光遽然暴涨数倍,剑锋所落,将盘绕阵枢的数道玄纹直接劈得碎裂迸散,随即指引着灵剑,斩向阵眼最脆弱之处。

      混天绫紧随而上,绫身光芒大炽,似长龙疾冲,汇同问戒一起撞去。

      万钧轰鸣在下一刻乍响,却因太过剧烈,天地在霎时陷入近乎失音的空白,只余下极细的嗡鸣,丝丝缕缕地钻入脑海,搅得神思恍惚。

      空中的玄文停止了运转,继而徐徐溃解,铺天盖地的血光在褪色,一个个字符融化开来,风吹无痕。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头顶云天之上,积压已久的乌云堆叠如墨,雷光游走奔腾,由远及近来得奇快,璇玑尚未来得及收回灵力,天刑的威压已沉沉压覆下来,按得她身子弯沉,一时无法抬首上视。

      电光时掣,玄紫的天雷撕开浓云,朝着下方那道跪倒在地的人影劈落。

      眼前景色被渡上一层紫芒,腰间锦囊之内,数沓符箓自行飞出,于上方构出一方交叠相衔的屏障,硬接住这接二连三降临的天罚。

      “轰——嗤嗤嗤——”

      两者相撞,传出类似灼烧的响声,那些溢出的细小电弧试图透过薄纸往下扩散,可都被无形的灵膜阻隔在外。

      雷声愈发震耳欲聋,像天道发了怒,数道紫电干脆拧作一束,化作更为粗悍的光柱,狠狠砸向那层符箓结成的护御。

      结界不断炸开刺目的光花,随着时辰推移,一张张符纸也开始变得焦黑卷缩,篆文褪色,簌簌纸烬伴着烟雾飞扬,每承受一记天雷轰击,整面符罩便向内塌陷一分,眼看距离崩毁已是近在咫尺…

      头顶雷霆与符法两相较劲,镜域中的玄文亦随之消散,阳镜阵法被破,可法宝本体仍在,气机勾连外部大阵,璇玑身下的血涡流势依旧未曾缓和,海底吸力调转了方向,不再单独向内施暴,反而内外一同卷敛,疯狂吞纳起整片血海中的物事。

      浮岛、残骨、海流、魂魄…尽皆被其拖离换位,朝着深不见底的洞壑卷去,幽冥镜受主人托付,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打算献祭自身,将整片血海全数灌入西海内部。

      恰于此时,局势如璇玑所料那般反转过来,之前布下的玄钧引灵阵顺势触发。

      半空,玄光宝镜灵巧旋身一转,镜面正对深渊,清辉穿透血海,沉寂已久的阵机于此苏醒。

      淡金的灵光自各处节点次第亮起,星星点点的光泽串联成片,一直隐于水下的阵图穿透了内卷的浊浪,浮现真面。

      玄奥的纹路紧密相扣,如周天星轨穿梭在泼天潮浪间,以不亚于血涡的吸力,反向缠裹住即将坠入涡流的众魂,想要把它们从中剥离,收入宝镜之内。

      幽冥阳镜亦不甘示弱,血窟扩大,往外喷吐浊气,死死拉扯住那些亡魂。

      两面镜子彼此抗争,无论哪一方都不肯轻易认输。

      另一侧,问戒及混天绫去而复返,灵剑同长绫腾身而起,共为仙君挡住部分天威,璇玑这才得以站起身来,正视面前天雷滚滚。

      而头顶符箓终于没能挨过半数天雷的轰击,纸屑纷飞散了一空。

      冰凉的剑柄落入掌心,她接下问戒的瞬间,提腕一旋,寒锋迎向怒啸雷霆,硬撼随之而来的几记电光。

      同时抽空朝法宝喊了一声:【玄光!看你的了!】

      【放心!你顾好自己就行!】镜子与她遥遥相对,事关大事,自是全力而为。

      这边剑光与雷芒交锋,刺耳的噼啪爆响四下炸开,雷火四溅,混天绫在旁侧盘旋翻飞,赤色绫带翻飞舒展,绞碎外泄的雷弧;那一边,玄光宝镜绽出的辉光愈发璀璨,浩瀚灵气流泄而出,与幽冥阳镜的力量来回较量。

      璇玑是头一次直面来自天道的刑罚,不同于蓬莱的丹雷,见势就收,这紫雷看她胆敢反抗,倒是一道更比一道凶猛,似要将人劈得魂飞魄散才肯罢休。

      偏偏打的是个硬骨头…

      外有雷法暴戾,顺着锋刃倒灌入体,内有业火汹汹,烧得神魂阵阵抽痛,两股焚灼之力交织冲撞,每一寸经脉都像是被滚烫的铁线反复碾磨而过。

      青影指节绷得发白,纵然膝弯又麻又疼,却始终未再低身。

      玄光在旁看得心急如焚,偏偏有心无力,骂道:【这贼老天!我看它不把你逼得跪地认罚是不甘心!】

      红褐的低云奔腾,雷暴肆虐不止,一条条光痕急驰击向剑身,打亮璇玑冷白的面容,腕骨发颤,她无力回应,只默默咽下了喉间血沫,幽幽中想起一句俗语:泥神过河,难保全。

      难保全吗?仙君阖了下眼,于心底对答…

      那可未必。

      ……

      今日的九重天异于寻常,往日悠然舒卷的祥云,而今翻卷无序、横斜乱走,毫无半分天界该有的规整祥和,过往熙攘往来的天宫大道空空如也,甚至拂过的仙风,都隐隐带上了一丝躁动不安。

      如此情景,分明是有何等不平凡之事,已撼动九天层域,整片天界,此时皆笼上了一层压抑凝滞的气息。

      乱云飞掠过高耸的宫阙楼阁,云隙之间,遥遥望见天庭中央那座九龙攀锁的圆形正法台。

      红袍神将单膝跪地,金枪拄台,另一只手揽住那抹重伤昏迷的青影,将人牢牢护在自己身侧。

      曳下的衣摆铺开,同空中蓄势待发的混天绫一般灼灼艳色,先天灵宝横亘在二人与周遭诸仙之间,化作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

      至于李贞英,早在西海出界之时,就被已有预料的兄长隐秘送回了云楼宫。

      幼妹涉世不深,若是遭有心人刻意套话,难保不会于无意间吐露些对璇玑不利的实情,反倒落人口实。

      哪吒太清楚天庭朝堂里的弯弯绕绕,这群仙卿最擅长捕风捉影,断章取义,一句无心之言,便能编织出一桩桩莫须有的罪名,与其让贞英身陷漩涡,不如先让她远离是非。

      正法台四周,密密麻麻望不到尽头的人影,层层环立围拢,神色各异,或有凝重审视、或有幸灾乐祸,亦有满心恻隐却暂时难言的,只能默然伫立…

      万千目光齐齐落向台心,全场鸦雀无声,人人屏息凝神,静待高悬于天的玉帝开口。

      李天王立在众仙队列之中,眼看着哪吒护持罪人的举动,气得面色通红,须髯颤动,连带着垂于身侧的单拳都鼓起了青筋。

      这逆子!可是要反了天不成!

      那北境元君造下无边杀业,罪孽深重,他竟还敢在正法台上公然相护,置天规律法于不顾!

      天庭中那些素来与李家不和的仙官,必定会抓住此事大做文章,借机攻讦中坛元帅徇私护短,子不教父之过,恐到后期,更会上升到李家藐视天威的大罪,往后在天庭的立身之地,又该何处?真是气煞他也!

      李靖胸中一边是怒火翻腾,一边又满心忧惧,可碍于玉帝还未发话,故而只能将一腔斥责堵在喉间。

      四下仙官天兵皆敛声屏息,却已有一道道隐晦的视线,在托塔天王与正法台之间来回游移,可见有人早在暗中开始盘算日后。

      气氛沉重,终是昊天的声音漫过云海,打破满场寂静:“仙神妄造杀孽,屠戮生灵,致魂飞魄散,此等行径罪大恶极,依天规本当重罚。只是此间诸事错综复杂,尚有不明之处,须得从头追溯始末。当由涉及此事者一一陈述,以供众仙共鉴,明断是非曲直。”

      他话音稍顿,眸光扫过下方,随即朝着众仙前方的两道身影当先沉声发问:“雷部正神,纠察王灵官,尔等奉旨捉拿北境元君,事出何因?下界亲眼所见,又是为何?如今正法台前众仙齐聚,你二人不妨从头再禀一遍。”

      此言一出,所有仙神的心神都被吊了起来。

      他们不明内里详情,此前只见天象异变,雷云无端汇聚,紫电自九霄之外垂落,直直劈入西海地界,气机动荡,却未能想到那引动天罚、造下祸乱的竟是北境元君。

      现今玉皇令下,正好能一窥来龙去脉,众仙各怀思量,尽数将目光转向奉命带队下界的两人身上。

      那二人相视一眼,闻仲因与哪吒他们私交甚笃,眼下出言有所不妥,便由王灵官出列,端肃道:“陛下,天庭管束诸天仙神修行,监察生灵动向,素来法度森严,不容私行妄为。臣执掌纠察之职,分管署中设照玉璧,专司映照诸天仙神业障,凡造下杀业者,照玉璧显色而现,无所遁形。”

      “半日前,值守仙吏传来急报,北境元君的玉璧陡生异变。臣即刻亲往查验,见那玉璧通体爆溢血光,浊气翻腾,此乃造下滔天杀业之证。臣见此异变,不敢耽搁,即刻上报天廷,而后遵陛下法旨,随雷部正神一同下界,查证捉拿造孽之人。”

      话语落下,诸仙哗然,不少阅历深厚的老仙心如明镜,照玉璧虽为天庭监察业障的重器,却也有局限。

      千百年来,不乏有机巧善谋者,行事迂回辗转,只需层层剥离干系,就可将自身从中摘个干净,玉璧便难以显色。

      可北境元君,反倒全然不顾这般门道,竟亲自动手了结无数仙凡性命,致使业障缠身。

      众人心中暗自揣测,这位仙君之前行事素以苍生为己任,且千载镇守命河,心志坚韧沉稳,不该如此糊涂才是,也不知此番究竟是遭遇何等变故,才会做出这种不留退路的蠢事?

      还有那中坛元帅,陛下在此都敢出面护持,当真是恃功骄纵,罔顾天庭法度!今朝可是有好戏看了。

      议论声压得极低,却依旧隐隐可闻,仙班之内暗流涌动,暗自惋惜的、冷眼批判的、心思活络的…各怀鬼胎,人心百态尽显于此。

      继而又听前方王灵官再言:“我二人率兵赶赴西海地界,只见脚下浪潮滔天倒卷,满目皆是水族及鳌蛟的残肢断骸,头顶则是暴雨倾盆,天雷隆隆没入海中,整片西海海域一片狼藉。本以为这是北境元君造下的惨祸,但恰有龙宫遣人来报,将鳌蛟叛乱、龙王中毒的始末尽数告知,又道,不日前叛军势力猝然暴涨,自浊渊一路向内攻伐,节节推进。西海储君敖听澜,正与赶来驰援的二郎真君一同领兵,抵挡外敌。”

      他缓了缓气,凝视着台上一步未退的哪吒,接着说下去:“得西海证实,内乱一事与元君无关,可我们在海底探寻多时,始终未能找到天雷劈落的方位,直到不久后,其中一方海域忽而穿来震荡,雷鸣不休,血浪倒灌,是时血光迸发,耀得方圆百里之内,众仙神一时睁不开眼。待那强光与雷声退去,才见元君浑身是血浮于水中,我等正要上前拿人,尚未靠近,便被中坛元帅抢先截下,将人护在了身边。”

      台下一身锦袍的东华帝君听到这儿,实在是没忍住,迫不及待地上前一步,面上恭恭敬敬,语气却咄咄逼人:“陛下。前有玉璧显色,后有神官亲见天雷劈身,而今众目睽睽,北境元君身上清气有染更是作不得假,如此说来,当是无误;至于中坛元帅,未待天庭勘问,便私自阻拦天差缉拿嫌犯,事到如今,仍是一意孤行,可是存了什么徇私包庇之心也不得而知!此桩行径,不知该做何论处?”

      且不说他与二人早有私怨,就是天庭不少老仙,亦于前次新制推行时,同他们有所冲突,本来还想着,不知何时才能逮到机会参其一本,这不今日就来了个绝佳的由头,当真是苍天有眼!

      一番言辞有理有据,一众须发皓白的老仙彼此遥望,暗自颔首。

      往日里碍于情面干系,不便公然发难,现下东华帝君既先开了口,那接下来的事便只需系下仙卿顺水推舟。

      “帝君所言,不无道理。”一位位受其暗示的仙神当即出声附和,其中多有从前对璇玑阿谀奉承者,此时也一同掷地有声道:“陛下,北境元君身为仙神,屠戮无辜本就罪加一等,遑论出手狠厉,被害者魂消魄散,当真是丧心病狂!中坛元帅私护嫌犯,知法犯法更当严惩不贷!”

      满堂纷扰之下,高坐云端的天帝眼帘低垂,眸底沉着些郁色,截教作乱一事他一清二楚,此番西海乱局,哪吒早已在灵官下界之前便传讯告知,事事清晰毫无遗漏,北境元君救生之举亦是情有可原,可论及内情,却是万万不可宣告于世。

      玉皇之位虽高居九天,掌三界纲纪,统万仙法度,但也最是身不由己,截教行事牵扯天道,一旦摆上台面,势必搅动三界局势,牵动旧怨,彻底撕裂当今各方势力堪堪维系的制衡平稳,兼之天道布局深意难测,时机未至,实在不宜轻举妄动。

      今朝若因北境元君一人,逾越明面天规,那往后该如何御下?又会将法度置于何地?

      只是如若依律处置,实为不妥,还需借旁人之口,来为他二人解困才是。

      乃至,得由此事,勾出一些藏在背后的东西…

      心念一转,他敛去眼底翻涌的思虑,面上依旧是不见喜怒的威仪之色,平缓道:“众卿言之凿凿,那若依照天规,中坛元帅及北境元君二人,当如何处置为好?”

      “陛下。”上次于新制论议时,被璇玑当面驳斥过的崇虚仙君高喊一声,他与东华私下早有商议,此时即刻应道:“按天规,北境元君当褫夺神职,打入无间历万载酷刑,至神魂溃散为止。”

      这话才说完,一旁东华帝君的心腹便又接过声来:“陛下,法无例外,方能服众,臣还有一提议。此前推行历劫新制,此制既由他二人提出,那今次当一道以身作则,先同受新制之责,再由元君历神魂磨灭之罚,如此方能彰显法度公允!”

      一套说辞下来,诸仙交头接耳,正法台周边顿时一片骚乱。

      双重刑罚,既能打压近来风头正盛的革新一派,亦能将北境元君直接除去,有此前鉴,将来若有后来者想要重整旧规、倡立新法,便会以此为戒,行事前多加掂量,他们这心思实在是昭然若揭。

      东华帝君不过是明面上被推出来的那位,底下藏的还不知有多少老仙。

      大伙心中百转千回,面上却不显半分,个个都是活了千百年的仙家,深知天威莫测,现下拿不准玉皇的意思,焉知此时若是贸然站队,不会引火烧身?不若旁观为上。

      这端仙家刚落定念头,另一边台上的神君却没按住杀意,哪吒眼眸一撩,冷光凛凛地扫向方才一干出声的仙神,众人只见眼前一抹金光乍然闪过,“砰砰砰”声接连响起,那数名发言仙神的护体仙光,被灵宝砸得剧烈晃动,有仙力不济的,径直撞开人群,趴在地上半天站不起身来。

      纵是东华帝君,也不由后撤两步,方才定住身形,当下气得连声调都变了:“陛下!圣颜面前,中坛元帅都敢擅动灵宝,威慑仙卿!此乃藐视天庭,目无君上的大不敬之举!实应立行论罪!”

      相隔不远的李靖见势不对,唯恐众仙群起而攻之,连忙抢在其余人等应和前,抬手指向哪吒先行怒斥:“逆子!你真是胆大妄为!陛下面前,怎由得你恃武放肆、惊扰朝纲!我既为你父,亦是统帅,今朝若不严加管教,世人还道我李靖纵子恃宠、徇私纵容,无视天规纲纪!”

      说罢,掌心一抬,玲珑宝塔脱掌腾飞而上,转瞬在空中胀至丈许高,层层塔门在青白瑞气中依次洞开,威压直逼下方红影。

      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反倒堵死了诸仙想要借题发挥、落井下石的门路,一众本欲趁机发难的仙卿,话音一时卡在了喉间,无从言说。

      “李…靖!”哪吒齿间重重碾出这两个字,手中金枪急旋,枪锋重重往下一扎,生生戳进正法台坚硬的石面中,以此拖延被宝塔收入其中的势头。

      他狠狠睨着天王,什么父子情谊的表象、同朝为官的假面,通通抛诸脑后,一字一句淬着怒火道:“你最好别放我出来,否则将来若得了机会,必将命断我手!”

      昔年自刎于东海,本就不再欠李靖一分一毫,不过是为了母亲,这才勉强维持着表面的情分,而今前路未卜,怎能让他将自己收去,独留璇玑一人!

      “放肆!”当众遭哪吒如此威胁,李靖面上实属无光,掌心立时向下一拍,空中宝塔吸力骤然大增,将神将的身影拉扯得模糊不清,“骨肉伦常在上,你怎敢对为父口出这般大逆不敬之言?还不速速入塔受拘!”

      “骨肉?当年东海之滨,割肉剔骨,你我父子缘分早断了个干净!”塔光如网,紧密地缚住哪吒周身,他被拽得肺腑都几欲翻了个位,却仍是忍痛嗤道:“璇玑重逾我之性命,今日你助这群狗屁不是的仙卿拘我,便是再弃亲子而不顾,你算甚么父亲?又何来的颜面道伦理纲常?纵是陛下面前,我依旧不认你作父!”

      “逆子!逆子啊!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冥顽不灵的!”

      天王的喝喊声中,青白瑞气漫天垂落,罩得视野愈发不真切,烟光缭绕,雾影浮沉,红影身侧的仙君似在昏沉中听到了那属于云霄上的声语,她手指微微一动,捏了捏哪吒的掌心…

      待得烟消雾散,哪里还有神将的影子?唯余已然清醒的仙君,以及那纵横遍布如枝蔓般的裂痕,自台心向外蔓延。

      璇玑自宝塔上收回目光,淡淡一扫对面仙班,虽是跪坐在地,可那眼神却如冰似雪,无端端叫人发怵。

      适才出言责难的偏了头错开眼,而那些始终未曾开口的仙真见她这般模样,则默默感慨,元君一身清寒傲骨,未曾有过半分躲闪心虚,倒不似杀人作恶的,反而显得那些个老仙是仗势欺人的恶人了。

      亦有知晓父子二人旧事的仙人暗自心惊,这中坛元帅千载以来修为突飞猛进,曾经宝塔一出,任他有千般本事,也只能束手就擒,今朝却不同以往,韧骨战意远超往昔,竟硬扛了片刻功夫。

      他同北境元君情真意切,若仙君出了事,假以时日,这塔真失了制衡之力,那厮性情刚烈,届时恐会掀起倾覆乾坤的风波,在场有一个算一个,怕是都逃不过往后的报复。

      这般一想,不少看戏的仙家纷纷敛了心中那点煽风点火的念头,方才还隐隐浮动的私语,也渐渐低了下去。

      “天王勿恼,中坛元帅同元君有宿缘,也是护人心切。不过东华和众卿之言,朕亦觉有理。”昊天指尖一点,将满目狼籍的正法台恢复如初,这才不紧不慢道:“只是天庭审案,同天道运行一般,素来讲究功过是非,朕听西海及蓬莱先前所禀,北境元君虽犯了杀生之戒,却对西海水族存护救之实,这又该如何评判?”

      一语落毕,队列中的敖九,汇同闻讯赶来的碧华元君适时上前,隐去了贞英失踪的前因,将璇玑恰至西海、勘破毒计、巧炼丹药、托信蓬莱等事尽数述出,又道北境元君为人清正,实非滥杀无辜之辈,望玉皇明鉴。

      待二人言罢,堂下陷入了短暂的寂静,方才一口咬定要重罚璇玑的崇虚仙君,一时语塞,他们只抓着杀生的罪名大肆指摘,却并不知仙君救生之事,玉帝一问,四两拨千斤,瞬间将单向的问罪,转为功过相衡的论辩。

      杨戬一直静观局势,眼看昊天有心为两位好友寻个周全的处置,忙启奏道:“陛下,西海内乱和血海倒灌之事乃前后发生,北境元君杀生,许是有何内情;虽擅动杀伐,但稳住西海危局,保全万千生灵,这份救难之功,亦不可抹杀。此事实情如何,尚需细查,若仅凭现有迹象定罪,恐日后真相大白,反倒落得天庭断案失察,委屈忠良之名,有损九天法度威信。依臣之见,神魂磨灭刑罚过重,不当仓促定下,不若留待核验清楚,再行宣判。”

      他这话说得不偏不倚,倒让人抓不住半分把柄,可东华帝君偏生不愿放弃眼前的大好机会,出班抗辩:“真君此言不妥!王灵官亲见岂能有假?所谓内情,不过是你一方托词罢了。天庭审案,讲究现证,若凡有杀业,皆以‘另有内情’为由搁置刑罚,往后仙神犯律,人人都可寻借口拖延问罪,天规还有何约束?”

      “欸!你这老儿吐的什么脏水?某不赞同!”黄天化掏掏耳朵,把憋了许久的话一咕噜全倒了出来:“凡事皆有因果,除却堕入邪魔,或心魔作祟,好不容易修得的神位,又不是脑子被驴踢了,平白无故杀生有甚好处可言?元君虽身负杀业,但并无任何邪气缠身,可见非是行差踏错,且出事以来,她不逃不辩,其中怕有难言之隐。”

      东华最是听不得此人这般言辞,眉头紧拧,嫌恶道:“炳灵公!陛下面前,休出粗鄙之言!朝堂论事,当守仙卿体统,岂容你这般市井俚言!”

      “好了,诸卿各执一词,皆有可取之处。”玉帝目光掠过东华,又落在黄天化身上,轻轻一言,便压下万众喧闹:“司法天神同炳灵公所言,皆存了一份持平之心,帝君及众仙,亦是为护三界纲纪。但神魂磨灭乃万劫不复的极刑,一旦落判,再无挽回余地,断不可仅凭眼下所见仓促定谳。如今争论不休,北境元君,你可有话要禀?”

      听得问话,璇玑仰起脸来,直视着顶端的天帝,冷静道:“陛下,此间实情恕难言明,臣仅有一言。我虽有杀生之实,却自问无愧于心。”

      “哼,什么恕难言明,什么无愧于心!”崇虚仙君冷哼一声,满是讥诮地讽道:“仙君,你手上沾了数不清的人命,天雷之下,可曾有过半分悔悟?怕是见了陛下,自知刑罚难逃,故意在这儿巧言饰过!想博得同情罢了。”

      人群中,有听闻过璇玑从前事迹的小仙,听了崇虚的话,不明原委,私底下竟和同伴悄声骂了起来:“就是就是。北境元君苦守极北千载,我本想着是位悲悯守道的上仙,没曾想如此做派,敢做不敢当,呸…”

      身旁的仙人偷偷瞥了台上青影一眼,满脸嫌恶应道:“啧啧,可不是吗!堂堂上仙,两手血污,平白污了天庭清气!”

      二人不远处的敖九听不得如此污蔑仙君的言语,暗中并指一点,两道禁言咒“啪啪”打在了小仙的嘴上,将所有未出口的议论全全封在齿边,不得再言。

      那两名小仙猝不及防,嘴巴张张合合,却发不出半点声响,惊得面色发白,慌忙四顾,想要寻出是谁动的法术。

      四周仙卿见状,不少人眼神飘向敖九的方向,却无一人声张,小小仙家而已,犯不着去得罪西海。

      这细微一幕自是没逃过玉帝法眼,他本可制止,却也乐见有人替仙君出头,因此并未多言,只静听璇玑回复:“悔悟二字,当看行事如何,我出手自有缘由,纵有杀业缠身,亦无悔意。只是杀孽已成,此过我认。”

      “陛下你听!北境元君既已认罪,此事还有甚好言。当依新制打入凡间,再受形神俱灭之罚,方能以儆效尤!”才听完,东华帝君便带着一干人连声催请,声震云霄。

      他想的清楚,哪吒既已被收入塔中,便可容后再说,首要是把北境元君的罪责先行定下,以免旁生枝节。

      “嘿!某这暴脾气!你这老小子,别以为我兄弟不在,就能蹬鼻子上脸了!”黄天化撸了撸袖子,想要上前朝东华脸上招呼,却被杨戬及时阻拦。

      一时间,以司法天神为主的三山正神、西海水族、蓬莱仙真,同众位老仙系下仙家分庭抗礼,正法台下泾渭分明,争执再起。

      “诸卿,我蓬莱一方素来中立,俗话说旁观者清,那我这旁观者不问别的,只问一句…”就在人声鼎沸中,碧华元君身边一直未有言语的青涟仙君,轻缓地送出了问话:“有闻昔年北境命河结界崩裂,三界灾劫四起,天帝下旨广召有为之士镇守北境。敢问今朝若北境元君贬落凡尘,抑或落得个万劫不复的下场,偌大三界,可有一人能接此神位,担此职责?”

      此问落地,满堂嘈杂骤然一滞。

      在场仙卿心头皆是一震,莫说命河乃天地显化的妙境,内藏因果善恶,无人可治,便是北境那般苦寒绝地,也是令人退避三舍的。

      近千载岁月安稳,各人安居四方,早已渐渐淡忘,这份重担,原是一直是由台上仙君独自扛下。

      此时被青涟仙君提起,心头倏然浮起昔年三界灾厄频频,仙人领旨四下救急的景象,众人不禁冒了一身冷汗。

      若非璇玑镇守北境,稳固结界、梳理河序,如今三界崩乱更甚以往,哪里还有淡然安坐的机会?

      ……

      “这…确是不妥啊…”

      “然也,若真依帝君所请,日后北境结界一破,又该如何是好?”

      “我可不想去北境那等苦寒之地…”

      ……

      低语声连绵起伏,撞得东华帝君眼前一黑,他只想着铲除异己,却没想到有这么大个漏洞摆在这儿,千算万算,偏偏漏算了璇玑身负的神职干系。

      他暗暗攥紧拳头,努力找寻着言辞驳论:“青涟仙君这话未免言过其实,天道职司自有轮换之法,从前能出北境元君一个,焉知将来不会有仙才降世?”

      “哦?听这话,帝君这是想拿三界命途来赌一赌咯?”青涟眯起眼,笑盈盈地拍了拍掌,又抬眼望向众仙,启唇道:“唉呀,诸君可听到了吧?到日后北境失守,灾祸蔓延之时,可别怨错了人。”

      “你…!休要胡言!”东华被四面八方若有似无扫过来的视线看得发慌,竟不知该如何接话,他本意是论刑律是非,却被一句话引到三界安危之上,若是再强辩,反倒落得个置苍生祸福于不顾的口实。

      可恨可恨,这该死的北境元君,区区一介仙君,徒有神物之名,背无实势,怎会和蓬莱这等世外之地有所牵连?甚至上次还惊动了后土娘娘为其出面!

      “众卿各持一理,不若如此…”玉皇缓声道出决断:“元君杀生之事为实,然内情不明,兼之命河一职无人可替,故而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他停了一息,落目看向台心的璇玑,天雷劈击之伤无法凭仙术愈合,她眼下内受业火焚灼、外显雷创侵骨,皮肉焦黑满身残痕,刺得人有些不忍开口。

      可这迟疑只停留了片刻,为保大局,他终是宣判道:“北境元君,尔杀业临身,天规不可轻饶!念北境之职不可缺、救生之功不可灭,朕免你凡尘轮回、无间寂灭极刑,保全仙骨神位,削去元君封号。自此永镇北境命河,非天移地改,或水落石出之日不得出。”

      声音一缓,昊天抬掌轻扬,上空忽而凝出十九枚漆黑莹润的钉子,钉身在天光下冒着森然寒气,看得人浑身发冷。

      “天道加于你身已有业火、天雷两重责罚,朕再赐十九枚天箴钉,贯入你周身经脉灵骨。自今日起,日夜受钉刑埋骨穿筋之痛,无有停歇,另命雷部当场行百道雷罚,以作警示。中坛元帅抗律犯上,暂镇玲珑宝塔三日,三日一过,依新制,即刻打入凡间急险之地,以救生之功消补其过。众卿,可有异议?”

      下方一阵静默,诸仙不发一言。

      天箴钉入体,寒彻骨髓,业火又是往复灼烧,这冷热交织的酷刑本就摧折身心,更别提天雷按期轮降,绝非一般仙神能受得住的。

      北境元君虽保住神位性命,往后却皆要困在这无尽苦楚之中;中坛元帅骁勇无双,一朝贬落凡尘险地,亦是折辱。这般处置,实在让人挑不出错。

      东华帝君眼帘半垂,掩去眼底的快意,面上依旧是一派肃穆。

      众位老仙及系下仙官彼此交换一瞥,皆是心照不宣。

      此次虽未将这二人斩草除根,却也令他们分隔两地,受尽刑罚磨难,日后恐再难成事。

      杨戬等人紧盯着遍体鳞伤的璇玑,几番欲言又止,可也明白,玉皇此令,已是现今能为友人争得的最好结果,若再强辩,便是徒增事端了,于是只能按下躁意立于原地,想着待行刑完毕,托碧华元君为其疗愈一二。

      “陛下权衡公允,臣等无异议。”

      随着附议之声落下,昊天环视云下,见无人再出言辩驳,遂沉声传旨:“雷部正神听令!即刻行刑。”

      闻仲得了令,遥遥向着台上璇玑拱手一揖,心有恻然,可又不得不听命行事,抬指之间,正法台上空蓦然就改了天象,穹顶雷云低沉,光跃电鸣,好不骇人。

      璇玑抬眸望了高天一眼,随即便闭了眼,暗自调气,准备承接接下来的天罚。

      【你说你若不是神物转世,未被这狗天道看上眼,会不会更好些?】玄光挂在璇玑的腰间,忽地这么问出一声。

      她本就在血海时受了天雷劈身,这雷刑虽不比天雷暴厉,却也不是什么容易挨过的,何况今时不同以往,玉皇面前、天宫之上,问戒自是不能拿出手,混天绫更是早随着那小子被镇入塔中,单凭自身硬承天刑…唉,实在是有够惨。

      镜子想着想着,生出一股子怅然来,只恨自己并非攻伐杀器,不能为之挡上一挡。

      黑暗中,璇玑心神沉于内府,神魂骨肉虽痛,心却静若深潭,她于神识里回应自家法宝:【大道有分,各有其命。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福祸相依,避无可避,亦不必避。】

      【你这…啧…】玄光被堵得无语,还想说什么,却见外间雷光耀耀,自云间打落,直劈主人天灵,它连忙提醒:【来了!】

      “轰隆”一声巨响,雷光炸开,狠狠撞在璇玑本就溃烂的创口之上,旧伤瞬间崩裂,血肉翻卷开来,露出暗红的内里及隐现的白骨,血珠混着碎末源源不断渗出来,却马上在下一瞬的雷击中,被轰作几缕焦痕,周而复始。

      紧随雷声,悬于天穹的天箴钉也于同时漾开一阵幽冷暗光,细碎尖锐的破空声响起,黑影齐发,直向台心飞射而去。

      肋下、腰脊、四肢灵脉…一枚枚天箴钉接连没入,每一枚入体,都如同冰刃凿入骨髓,与残留的雷火汇同一处,转瞬又有业火攀附着灵元反复燎烧。

      寒侵骨底、火焚神魂,难以形容的剧痛拧作一团,迫得仙君身子颤抖,没忍住向前一扑,口中顿时呛出几口血来,冷汗直流,血沫沿着下颌滴落在地,溅在手上晕开刺目的色泽。

      她撑着台面想要直起身形,可雷法一记接着一记,压根没给任何喘息的机会。

      璇玑曲着背,额头抵在冷硬的石头上,意识混沌,以平日里绝不会弯折的姿态,跪伏在周天仙真眼前,浑身上下新伤覆旧伤,几乎没剩一块好肉,仿佛天注定要在今日,以如此屈辱的形式,将她一身傲骨生生碾成碎屑。

      电光之下,众人神情不一,或怜悯、或不平、或痛快、或鄙夷,人群中的李靖有些不忍直视,自台上移开眸光,手中的宝塔却于此时开始猛地震颤起来,险些脱掌掉落,他急忙默念法诀,将塔内掀起的动静镇压下去。

      仙君或许是个好神仙,但在大势面前,她是一枚可罚、可折、可用来警诫众仙的棋子,哪吒虽不听话,又确实是他托塔李天王的孩儿,与李家干系未断。

      未出事前,他对二人的关系尚抱有乐观其成的态度,可今朝事变,他是决计不能让哪吒与仙君再有瓜葛,万一日后这逆子为她做出何等大逆不道的事来,岂不连累整个家门!

      如今玉皇下令,从此以往,仙君独身久镇北境,哪吒赎过归来仍做他的天庭神将,山水不相逢,正好断了联系,也算得上是为时未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5章 问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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