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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掌控 晚上,来我 ...

  •   日头沉落西山,暮色渐沉,阴罗山的雾气越发浓郁了起来,云瘴漫进了庭院。

      暖阁小厅内烛火通明,灯光透过薄纱灯罩,洒在梨花木桌案上,映得桌角的青瓷瓶愈发温润。

      八名身着淡青襦裙的小丫鬟,分列两队,垂首鱼贯而入,每人的双手都稳稳托着个扣着银质雕花圆罩盘,行走脚步轻巧似猫。

      另有两名侍立丫鬟紧随其后,一个捧来雪白手巾,另一位则动作利落地将细瓷筷碟在公子座前布好,碗碟相触间竟不曾发出半点声响。

      甲六原本守在阁顶垂脊上,见晚膳已布置妥当,却迟迟未等来主子唤影卫试毒的命令,眉头紧蹙。

      按律,主子的饮食都是需要影卫先行试毒,确认无误后主子方才能用膳的。

      他蹲在檐上阴影里,透过琉璃青瓦间的缝隙,见主子的指尖已触到了筷子,心头猛地一紧,在恪守待命之规,还是僭越护主之间,略一迟疑,终还是选择提气闪身入了阁内。

      他在邬以翎的桌前三步外单膝跪地,垂首静候。无令擅自行动已是逾矩,只盼主子仅是忘了。

      邬以翎见他擅自入阁已是不悦,又见他只兀自跪着却不说话,全当他是有急事禀报,却又不便当着这些下人的面直说,只得先让她们伺候妥当,再言其他。

      银罩被依次揭开,露出各色精致菜肴,清蒸鲈鱼,鱼肉雪白,其上恰到好处的点缀着嫩绿葱丝;鹿筋酥烂,汤汁浓郁;还有几样时令野菜,清炒的翠绿生青,透着山野的清新气息。

      邬以翎漫不经心地用布巾仔仔细细的擦净每根手指,目光在菜式间缓缓扫过,当看到那盘以薄如蝉翼的米皮,包裹着五色菜丝的丝娃娃时,他的视线微微一顿。

      “今日怎么有丝娃娃?”他执起筷子,语气里刻意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诧异,眉梢轻挑,仿佛当真不知一般。

      侍立在一旁的大丫鬟谷婉微微一怔,忙屈膝行礼小心回话:“回公子,不是您晌午让小厮来传话,说是忽然想吃这口了吗?”

      邬以翎的唇角几不可察地轻扬,随即又恢复如常,淡淡道:“这都是姑娘、小孩喜欢吃的,许是他听错了吧。”

      他随意用筷尖点了点那盘丝娃娃:“我都多少年没吃过这个了,给我留一个尝尝,剩下的你们端下去分了吧。”

      布菜的丫鬟依言,用公筷小心翼翼地夹起一个形状最是饱满的丝娃娃,轻轻放入他面前的青瓷碟中,那盘几乎未动过的丝娃娃,旋即被撤了下去。

      “行了,我这不用人伺候,都下去吧。”邬以翎摆了摆手打发道。

      “是。”众人齐声应道,依次屈膝行礼,脚步轻缓地退出了暖阁,只留下满室寂静和淡淡的饭菜香气。

      然而,那道如青松般的玄色身影,却依旧跪在原地,纹丝不动。

      他知道主子不喜人多扰,却也记得自己的职责。

      邬以翎瞥了他一眼,见他仍跪着不说话,也是气恼,心道他愿意跪便一直跪着吧,他倒要看看这人能跪到什么时候。

      执起筷子便朝着那碟中的丝娃娃伸去,就在筷尖即将触碰到那薄透米皮的刹那,那黑影动了——

      甲六仍没等来命令,却见主子已要动筷,心头一紧,立刻从单膝跪地改为双膝跪地,声音急切:“主人,属下还未试毒,容属下试过之后你再用膳。”

      身为影卫,第一要务就是护主安全,若是出了差错,他万死难辞其咎。

      邬以翎执筷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轻笑一声,筷尖不停,已然夹起了那卷丝娃娃。

      “生在这阴罗山,”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从小到大……我明里暗里吃过的毒物还少吗?依你这么说,从前我没影卫的时候,又是如何活到今天的?”

      反驳主人,非为影之道,但若与护主安全相背,便只能劝诫,之后是打是罚便由不得他了。

      “无论从前如何,”甲六依旧跪在原地,头垂得更低,声音却异常坚持:“您如今既有影卫,此乃分内之职,何不让属下试过之后……”

      “能毒倒我,也是我学艺不精,蠢得该死,与你们何干。”邬以翎打断他,语气平淡的揶揄道:“怎么?你们怕我死了,你们也会死?”

      甲六闻听此言,心头一震,立刻跪伏叩首,额头几乎要触及青砖,殷切辩解道:“属下并无此意,属下也从不畏死。”

      邬以翎却没停手,低头咬了一口丝娃娃,细细咀嚼着其中脆嫩的菜丝,柔韧的米皮与馅料的清爽在口中交融。

      咽下后才抬眼看向甲六,语气里透着几分不以为意,“身为阴罗山的公子,”他的目光扫过甲六紧绷的肩背,声音冷了几分,“若是连眼前吃食有毒无毒都分不清了,那便真该死了。”

      与此同时,离暖阁不远的小厨房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方才撤下的那盘丝娃娃被放在干净的案板上,丫鬟们聚在一起,一边分食着赏赐,一边低声交谈,脸上带着些许放松的神情。

      “说起来,我觉得七公子跟其他几位公子小姐,真真是不太一样呢。”一个丫鬟手拈着一个丝娃娃,小声的说道,眼中带着些许怯生生的好奇。

      旁边另一个圆脸丫鬟立刻点头附和:“是啊是啊,我原先去过二小姐那儿,那可真是……七公子虽然瞧着冷淡,可有了多余的吃食却还会分下来。”

      “那几位哪怕一口未碰,也会直接倒掉……”

      显见这话引得大家都有共鸣,她们齐声道:“是呀是呀。”

      “我刚被分来时,心里可怕极了,”另一个小丫鬟抚着心口:“总听说主子们手段狠戾……”

      “就是就是,毕竟那其他几位……”那圆脸丫鬟压低了声音,左右环顾:“尤其是二小姐,听说她院里……”

      一个小丫鬟望着手中精致的吃食,轻叹一声:“其实七公子生得真好,一双桃花眼,远山眉,比画上的人还要好看,就是总没什么笑。”

      “是啊,”又一个小丫鬟附和道,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解和惋惜,“唉,你们说,同是大夫人所生的嫡出公子,怎么那位……大公子……”

      他话音未落,谷婉从屋外跨步进了小厨房,闻听此言,气势汹汹地急忙厉声低斥:“嘘!小蹄子胡说些什么!不要命了!这些话也是你能议论的?若是传了出去,可仔细你的皮!”

      那小丫鬟吓得脸色发白,连连摆手:“哎呀,谷婉姐姐,我知道错了!对不起,我再也不敢了……”

      厨房之内顿时安静下来,丫鬟们再不敢闲聊,只余下些许不安的咀嚼声,匆匆吃完,便各自忙活起来。

      暖阁内,邬以翎已慢条斯理地用完了晚膳,他搁下筷子,桌上的膳肴剩了大半。

      他手里拈着汤匙,搅和着一碗鲜笋汤,碗中泛起圈圈涟漪,烛光映照着汤面飘荡的油花,波光粼粼。

      邬以翎听着不知何时现身,正单膝跪在甲六身旁的影卫乙七,低声禀报着方才小厨房里的动静。

      听闻丫鬟议论他的样貌,他喃喃自嘲道:“哪里生的桃花眼,分明就是无情目啊……”

      乙七禀报完毕,邬以翎淡淡应了一声,“知道了。”他搁下汤匙,瓷器相碰,发出“叮铃”脆响。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一寸许高的青瓷小瓶,随手抛向乙七:“院里还没吃到的,你再去补上便是。”邬以翎语气寻常,仿佛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是。”乙七伸手稳稳接住小瓶,小心翼翼地收进衣襟内。

      “鬼蝴蝶”制养不易,用在院里这些普通仆役身上未免大材小用,寻常血蛊便已足够掌握他们的生死。

      见主子已用完晚膳,屋里却没留丫鬟伺候,甲六跪在原地一动不动,显见是在受罚,只得乙七起身上前侍候主子漱口,又奉上新沏的茶汤。

      “她们还说了什么?”邬以翎执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浅啜一口,似是无意问道。

      乙七伺候完,又退回原处,重新单膝跪地,垂首回话:“她们还说……您……很好相处?”

      “噗——”邬以翎刚喝进嘴里的热茶,险些喷出来,忙用袖口掩住,发出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咳,哈哈哈……”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肩头微微耸动,好一会才止住笑,抬眸时眼角还带着未散尽的笑意,不可置信地问道:“说谁?我?很好相处?”

      阴罗山的公子小姐,最是怕被人轻易揣测了心思,那是各各都端着个心口不一、逢场作戏的做作样子,万山千寨只传过他七公子喜怒无常,他活了十六年,还是头回有人说他“很好相处”,倒真是新鲜。

      他勾了勾嘴角,偏转视线,目光扫向从他吃饭起就一直跪在原地,一动不动的甲六,戏谑地问道:“我很好相处?”

      甲六闻言,抬起头来极快地看了主子一眼,随即垂下头恭声答道:“是。”

      “噗,哈哈……”又是一阵抑制不住的低笑从邬以翎的喉中溢出,在寂静的暖阁中显得格外清晰。

      兀自笑了好一会儿,他才渐渐止住,方才那点愉悦之色霎时从脸上褪去,眼神恢复了一贯的冷清,声音也沉了下来:“下去吧,看好院里,出了疏漏……”

      邬以翎顿了顿,未尽之言带着森然寒意,“你们自己拿命来填。”他目光微转,落在甲六身上,“你留下。”

      “是。”乙七行礼退下,身形一闪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暖阁。

      “吱呀”一声轻响,阁门闭合,将一切声响隔绝在外。

      暖阁内顿时只剩下邬以翎和甲六两人,空气仿佛也随之凝滞,烛火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摇曳不定。

      甲六猜不透主子心思,只当是对他方才擅自入阁、执意试毒的举动心生不满,欲要惩戒,才一直让他跪着。

      他垂着头,就静静地跪在那里,等着主子吩咐。

      没想到等了半晌,没等来预想中的责罚,却只等到一句,

      “过来。”

      邬以翎看着从吃饭起就跪在地上的甲六,目光落在了他低垂的脸上,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了他下颌处那道刚刚结痂、但仍显狰狞的细长伤痕上,那是白日他指尖留下的印记。

      他有些恼自己一生起气来下手没个轻重,也没别的意思,就是看起来……

      太丑了些……

      还不如扇几巴掌,起码脸上红艳艳的好看些。

      甲六闻令,缓缓抬眼瞥了一眼主子神色,那张俊美的脸上此刻依旧没什么表情,更辨不出喜怒。

      他不敢迟疑,也不敢起来,只得膝行朝着邬以翎挪去,直至距离邬以翎跟前三尺,确保主子触手可及。

      他依旧保持着低眉顺眼的姿势,静默等待着接下来的命令。

      邬以翎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轻轻捏住了甲六的下颌,迫使他昂起头来。

      甲六顺从地仰起脸,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那道伤疤,他知道这是主子让自己看他,忙抬起眼帘,迎上邬以翎的目光。

      上一次殿中昏暗,虽与主子的距离比现在更近,但那时自己疼的头晕眼花,实在是没有多余的精力观察主子。

      现下灯火通明,他能看到主子的眼角是微微上挑的,烛火映在他眸中,泛着淡淡暖光,竟觉着少了几分平日的冷厉。

      邬以翎的指尖在甲六下巴的伤痕上摩挲着,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和痒意:“怎么没擦药?”

      甲六不敢再细看,垂了眼,如实回道:“回主人,主子赏罚,按律是不准上药的。”

      这是影殿惯常的规矩,记得住疼,便记得住对错,记得住教训。

      邬以翎抬指缓缓上移,轻轻摩挲了一下的脸颊,那触感冰凉而细腻,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赞许还是不悦:“可这伤在脸上,若是留了疤,破了相,可怎么好……”

      邬以翎倏忽倾身向前,温热的气息打在他的耳畔,主子低沉的声音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意味:“晚上,来我屋里伺候……可好?”

      甲六的身体瞬间僵住,随即才反应过来,他虽心有疑惑,却不敢多问:“属下……遵命。”反正只要是主子吩咐,他只需照做便是。

      公子松开捏着他下颌的手,却不知是有意还是不小心,指尖在他的唇上轻轻碰了一下:“我可只等你半个时辰,莫要迟到了,下去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掌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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