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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梵钟磬音苍宁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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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本不是凡人,人形全靠阿姊仙力维持,半年后,三颗聚灵水晶彻底消失,我虽没有恢复原形,但身体越来越差,甚至在一天醒来后,眼睛从黑色变成绿色。
不是深绿不是墨绿,偏偏是浅而淡的新绿,那天早上醒来,照顾我的一个姐姐被吓得失了魂魄,打翻了端来的药罐,大喊着妖怪啊,仓皇失措地跑了出去。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胡乱穿着衣服赤脚跑了出去,路上二姐将我拦住,她竟也是满目惊慌,我却根本不知道怎么回事,只能把脸埋在手心里,不敢再让人看见。
即使如此,二姐挣扎过后依旧将我搂在怀里,她温柔地说:“小云萝,别怕别怕,有二姐在,这没什么大不了,胡人的眼睛也是绿色的,我见过,你绿色的眼睛定是你父母给你的,只是来得晚了一些,别怕别怕。”
是二姐的温柔与爱意让我慢慢安定了下来,我有一双绿色的眼睛,是与别人不同,可那没什么大不了,我不会伤害别人,它也不会伤害别人。
只是从那以后,我的眼睛见不得刺眼的光,燥热的夏天会让我很轻易地就中暑晕倒,每天喝越来越多的水。
身体状况更差更弱了,两年后,家里来了一个和尚,他带着斗笠,布衣缠身,看起来十分高大。
父亲将他迎进府中,两人在书房中相聊甚欢,当时我正病重,发烧烧得糊涂,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
只是等我醒来后,已经置身遥远的苍宁寺中了。
那个和尚说我不属于这里,迟早会离开,苍宁寺灵气充裕,能够助我修行,并劝我要一心向善,与人为乐。
他说了一大堆,我却是难以理解,因为很多事情在我的脑海里开始变得模糊。
我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我明明是燕京谢府的三小姐,是二姐从失控的马蹄下将我救下,给了我新的生活和尊贵的身份。
我病的太重,被老和尚接到了苍宁寺静养,只是我在这里,只有老和尚愿意同我讲话。
寺里的其他小和尚都不多看我一眼,话也不多讲,我每天趴在大殿的门口偷偷看他们打坐参禅念经,真是无聊透顶。
而我更多的时候就是坐在亭子里兀自发呆,亭里长满了莲花,很是好看,这个寺庙很大,花草树木也都不少,这大概是我唯一的安慰了。
春去秋来,我一年年地长大,寺里的坐地莲,白兰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湖里的鱼被喂得好大,家中时常来信,我跟着空空大师一起识字,才勉强读懂,每年二姐都会为我送来新的衣裙首饰,甚至是一些奇巧的玩意儿,我呆在自己的院子里琢磨来琢磨去,给每一个小玩意都起了名字,让它们做我的好朋友,听我的碎碎念。
寺里的小和尚也长成了大和尚,只是他们依旧不怎么搭理我,我问一句他们答一句,时间久了,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没趣地灰溜溜走开。
我喜欢在旺季的时候在寺里转悠,可是没人喜欢我,他们猛然看到我的一瞬间都会露出恐惧的神情,随后便是踉踉跄跄地走开,有时候急躁的人甚至叫我滚开。
我才不滚,我又没有做错什么,我在这里呆了许久,从来没人叫我滚开过。
可是我很久没和人交流过,一时间语塞,只能傻愣愣地看着他骂完我拂袖离开。
有害怕我的人,自然也有喜欢我的人。一些比我小的孩子看到我,就很喜欢我,他们总是不吝啬自己的夸赞,说我长得好看,我绿色的眼睛尤其好看。比天上的星星还亮还要好看。
空空大师说过,即使是玉皇大帝,也会有人讨厌,可能是出于嫉妒,也可能出于不满,人无完人,我不需要去为了那些讨厌我的人而难过,也不需要去讨好谁,我既是我,独一无二。
所以,即使他们讨厌我,我也不会难过,他们讨厌我,我却不觉得自己不好,那这样的话,就没必要难过,而且空空大师就很喜欢我,对我很好。
慢慢的,我越来越能开解自己,也更少地和别人起冲突,因为我开始变得安静,自持,直到十二岁那年,遇到了一个突然出现的温润少年。
那日晴好,诸佛神像前,少年长身玉立。
大殿上,我抱着莲藕,一袭绡金松花罗裙,桃粉披帛,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对上了他的眼睛。
他的双眸中满是平静,没有丝毫惊讶,微微向我点头,嘴角勾起,浅浅微笑。
我反而感到有些吃惊,连忙向他回礼,却不知,从这一刻起,我们之间就开始了命中注定的纠缠。
他长得很是好看,我一眼便记住了他的样子。
当时我以为他只是来烧香的游客,并没有想着还能再见他一面。
可是第二天,我在空空大师的院子里看到了这个少年,他面色苍白,同大师站在菩提树下,不知道在交谈什么。
但是能和空空大师交谈的人,一定是很好很好的人,说明他有慧根。
我扒在门栏上,偷偷看了许久。
他的目光忽然过来的时候,我吓得一个转身便藏在了墙后。
此后,我开始了长达半年的偷看,他看起来明明那么温柔,那么脆弱,但练起剑来又是意气风发的模样。
我从二姐那里讨来了一只小獒犬,每日带着它在寺里寺外瞎溜哒,那天早上赶巧遇上了他。
我磕巴地话都说不囫囵,这次简单的交流后,我知道了他的名字——别灵山。
真是很好听的名字,和人也相配。
正是这次意外的交集,我与别灵山慢慢走在了一起。
他每日会再早起半刻,陪我一起溜金金,也就是二姐送来的獒犬,我也会在大师的院子里看他练剑,大师通常都有自己的事,不会管束我们,我们甚至在菩提树下开心聊天,一起看菩提花开。
白兰花开的时候他会采几朵送给我,而我,也学着话本里的才子佳人,为他绣了香包玉带和剑穗。
偶尔他还会折木为我打磨出一支簪子,那大概是我最开心的三年了。
可他从没有说过喜欢我,我也不敢向他表露心意,我只是等啊等,等到合适的契机了哪怕他不说,我也要告诉他,我喜欢他,我心悦他,我想要永远和他在一起。
然而,第三年的冬天,他不告而别。
这是我从未设想的局面。
我本该在来年春天的时候回到燕京,因为我马上要及笄了。
这是人间女子的成人礼,我虽是捡来的养女,可家中父亲兄姐都待我如亲生一般,他们想要为我操持这场成人礼。
我原想回去,只是家中无人,他们都在战场上保家卫国,我回去了,也只有我一人。
于是我写信给二姐和父亲,再等一年,等他们回来,我再办也不迟。
没有家人没有朋友,也见不到别灵山。这个及笄礼若是办了,会显得我很孤单。
别灵山在信中写,如果他在三月内没有回来,便让我永远忘了他,只当他死了就好。
他甚至连苦衷都没有写,这像遗言一样的信在我心里刻下了长长的伤疤。
他是常州人,而我在燕京,常州地远偏僻,他若是回去了,以后我便再难见到他了。
我在苍宁寺等了一年,我看着菩提花开,看着秋风零落,看着满目红妆,只是再看不见少年温柔的笑颜。
不知为何,那一年,我渐渐会心疼,像是有什么东西长了出来,刺得心脏疼。
只是这无关痛痒的疼比不上我望眼欲穿的思念。
他比任何人陪伴我的时间都要长都要持久,这三年,除了金金,便只有他陪在我身边。
那时年少,不懂得爱是何物,只是难过,为什么陪伴自己三年的人有一天会忽然离开。
一年后,我不舍地离开苍宁寺,坐上了回燕京的马车。
马车载着我和金金晃晃悠悠地启程,我在心底暗暗发誓,以后再也不要喜欢别灵山了。
他走的那样干脆,连一句道别的话都不肯留给我,谁还要再喜欢他?
当然,这都是假话,我只是气他。
所以后来宫宴上,我再次见到别灵山时,一瞬间那种失而复得的惊喜感涌上心头。
宫宴结束后,我迫不及待地追上去,一把拉住了他长长的衣袖,眼睛闪亮,“别灵山,你在这里。”
可不知为何,眼前这人只是从我拉着他的衣袖扫至我的脸上,以那种揣度人心的眼神看得我心中发凉。
我神情一愣,不禁怀疑,难道是认错人了吗?
可是明明就是他啊,眼睛嘴巴鼻子,我从头看到脚,都可以确定他就是别灵山,但他为什么要用这么陌生的眼神看着我。
没等我再次开口,眼前的人勾起似有若无的假笑,向我点头示意,然后我就听到他无关痛痒地说:“原来是谢家小姐,很高兴再见到你。”
紧接着,他将袖子从我攥着的手里抽出,毫不客气。
“灵山,你认识她吗?”
一个温温柔柔的声音响起,我这才注意到,别灵山身边站着一位袅袅婷婷的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