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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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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试前夜,学校突然停电。
整个教学楼炸开了锅。
高二教学楼先是像被谁拔掉了电源,然后一瞬间沉入漆黑。
应急灯还没亮,尖叫声先从楼上一层一层滚下来,砸在姜停月的鼓膜上。
她却在黑暗里轻轻吸了一口气——像潜水前最后一次换气——把那一小包蜡烛往怀里又按了按,逆着人流往教室后门走。
她其实怕黑。
小时候家里停电,母亲值夜班,她一个人缩在衣柜里哭到凌晨。
可此刻,她更怕另一条走廊尽头、最后一排靠窗的那个人也缩在黑暗里。
班长说,季屿舟怕黑,是因为完全失聪以后,黑暗等于把仅剩的三成安全感也收走。
那句话被她抄在日记第 17 页,旁边画了一只熄灭的台灯。
教室门被推开时,铰链发出很轻的“咔”。
她前脚刚踏进去,后脚就听见自己心跳——咚、咚、咚——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鼓,鼓槌却是两根冰柱。
她不敢出声,先睁大眼睛适应黑暗。
窗棂外没有月光,只有远处操场的探照灯一闪一闪,像坏掉的霓虹。
借着那一点间歇的光,她看见季屿舟的座位空着。
——不对,不是空着。
桌肚下有一团比夜更浓的影子,肩线微弓,像一头把自己藏起来的狼。
她咽了口唾沫,轻手轻脚走过去。
还剩两步时,那团影子忽然动了。
下一秒,她的手腕被准确无误地扣住。
那人掌心冰凉,指腹却带着灼人的力度,像雪地里突然贴上来的一块热铁。
蜡烛“啪”一声掉在地上,滚了半圈,停在两人脚边。
“你来干什么?”
季屿舟的声音低哑,混着一点躁意,却意外地稳。
黑暗剥夺了听力,却让其他感官加倍放大。
他能闻到她袖口极淡的洗衣粉味——柠檬混了橙花,像夏天切开的第一颗橙子。
也能感觉到她脉搏在皮肤下乱窜,快得几乎打滑。
姜停月大脑空白了一秒,却下意识撒谎:“我……怕黑,来躲躲。”
她说完就开始后悔。
这理由蹩脚得像小学生作业本上的错别字。
可黑暗替她遮住了烧红的耳尖。
季屿舟没再追问。
他松开她,弯腰去摸那根蜡烛。
指尖碰到她球鞋时,微微一顿,像被烫了一下,才继续往下。
“咔哒”——打火机的小砂轮擦出火星。
第一下被风吹灭,第二下才燃起一点豆大的火苗。
那一小团光颤巍巍地撑开黑暗,把他苍白的下颌线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姜停月忽然想起生物课本里写的:飞蛾趋光,是因为光源是唯一导航。
她鬼使神差地伸手,覆在他手背上。
掌心相贴的一瞬,两人同时僵住。
季屿舟的指骨清晰,冷得像瓷;她却烫得像刚出锅的糯米团子。
火苗被两人的呼吸吹得东倒西歪,影子在墙上拉长、交叠,像一场无声的皮影戏。
时间被拉成粘稠的糖浆。
她数得清他睫毛投下的阴影有几根,也听得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
啪嗒、啪嗒——比吊灯还响。
蜡烛燃到尽头时,灯忽然全开。
刺眼的白光像刀,把黑暗切成碎片。
两人同时松手,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姜停月低头,看见季屿舟的右手虎口多了一枚小小的月牙形红痕——
是她指甲无意识地掐出来的。
那道痕迹留在他皮肤上,像一枚偷渡的印章,又像无人认领的私章。
第二天清晨,姜停月到教室时,抽屉里多了一张草稿纸。
上面用 2B 铅笔画了一只圆滚滚的月亮,月亮嘴角向下,却戴着一顶歪歪的皇冠。
右下角一行小字,笔锋凌厉:
“下次怕黑,直接喊我。”
署名处空白。
可她一眼认出——那是季屿舟的笔迹。
因为“直”字的第二横,习惯性地往上飞,像要冲破纸面。
她把那张纸夹进日记第 32 页。
那一页原本写着:
“11月 6 日,阴。
今天他没有和我说话。”
现在,她在后面补了一行:
“——可他给我画了一整个月亮。”
铅笔痕迹有点淡,她怕掉色,又用圆珠笔描了一遍。
描到最后,月亮的嘴角好像悄悄翘起来了。
那天之后,黑暗像被两人偷偷按下了“静音键”,再没人提起。
可姜停月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比如早读前,她会把新抄的笔记翻到最后一页,故意夹一张浅黄色的便利贴:
“昨晚停电,走廊的应急灯修好了。”
字迹工整,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第二天,那张便利贴会被原封不动地放回她抽屉,只是右下角多了一枚小小的、被指甲掐出来的月牙折痕。
她开始期待停电。
期待到甚至偷偷去总闸箱附近转悠,结果被巡查的保安大叔吼了一句:“小姑娘,别瞎晃!”
她落荒而逃,心跳却像偷吃了糖。
十二月的第一个周一,寒潮预警。
天色暗得比平时早,乌云压得很低,像有人把墨汁泼在了棉花上。
同时,不久后的校庆晚会。
班里需要排练英文话剧《罗密欧与朱丽叶》。
姜停月还是像往常一样学习,倒也没有什么不同。
这天晚自习刚开始,整栋教学楼忽然“嗡”地一声——
灯管闪了两下,彻底黑了。
几乎是同一秒,姜停月听见自己铅笔芯“啪”地断在纸上。
黑暗像一张毯子,兜头罩下来。
尖叫声、椅子拖拽声、口哨声此起彼伏。
她却坐在原位,手心渗出细密的汗,像握着一捧即将融化的雪。
“姜停月。”
一个低哑的声音,隔着三排桌椅,准确无误地落在她耳里。
她猛地抬头。
视野里什么都没有,可那声音像一根线,穿过黑暗,直接系在她腕骨上。
她站起来,膝盖撞到桌角,疼得倒抽气,却不敢停。
人群推搡间,有人把她的书包带踩住,她用力一扯,肩带“呲啦”裂开一道口子。
她顾不得,循着记忆里最后一眼的方向,往后排走。
第三步时,她的手被握住。
掌心相贴,指尖冰凉,却带着熟悉的力度——
像那晚的蜡烛,颤,却不灭。
季屿舟没说话,牵着她往外走。
黑暗里,他走得极稳,像把整栋楼的地图刻在了脑子里。
姜停月却踉跄了一下,脚跟踩空,整个人往前扑。
他反应更快,反手一捞,把她整个人按进怀里。
——“砰”
她的额头撞在他锁骨上,听见他闷哼一声,却没松手。
“别怕。”
声音低得近乎气音,却带着微微的颤。
姜停月忽然意识到:
他也在害怕。
怕黑,更怕在黑暗里弄丢她。
楼梯间安全门被推开,冷风裹着雪粒灌进来。
应急灯终于亮起,惨白的光把两人的影子钉在地上,像一对被折弯的剪影。
姜停月抬头,看见季屿舟的耳骨上,那枚黑色助听器被摘了下来,握在另一只手里。
金属外壳在灯下泛着冷光,像一把微型匕首。
他右耳廓里,有一道新鲜的擦伤——
大概是刚才人群推搡时,被谁的书包拉链刮的。
“你……”
她张了张口,声音卡在喉咙里。
季屿舟却忽然俯身,额头抵在她肩窝,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
“让我靠一下。”
“就十秒。”
雪粒落在两人之间,瞬间融化。
姜停月僵在原地,手悬在半空,最终轻轻落在他后背。
羽绒服面料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像雪夜有人踩过枯叶。
十秒很短,又很长。
长到她数得清他睫毛上沾了几片雪,短到她来不及把“我喜欢你”咽回肚子里。
第十一秒,他抬头,眼尾被冷风吹得发红,却带着极浅的笑:
“姜停月,你心跳好吵。”
“我右耳只剩三成听力,都能听见。”
她整张脸瞬间烧起来,像被雪打过的炭火,噼啪作响。
季屿舟却松开她,把助听器重新戴好,声音恢复一贯的淡:
“回去吧。”
“灯亮了。”
转身时,他忽然伸手,指尖在她掌心轻轻划了一下——
先是一弯向下的月牙,然后是一个极小的、上扬的嘴角。
像那晚的草稿纸,像黑暗里唯一的光。
姜停月握紧拳头,把那个“月亮”藏进掌纹。
雪越下越大,落在两人身后,把脚印一点点填平。
可她知道,有些东西再也抹不去了——
比如他掌心的温度,比如她心跳的噪音,比如——
黑暗里,他第一次喊她名字时,声音里那一点微不可察的颤。
雪下到第二节晚自习仍未停。
教务处广播说:线路抢修还要四十分钟,各班就地自习,严禁喧哗。
灯管只剩应急灯,惨白得像一层霜。
教室里反而比停电时更静,连翻书声都小心翼翼,仿佛谁大声一点,黑暗就会重新扑下来。
姜停月坐在座位上,掌心仍揣着那只“月亮”。
指甲无意识地描摹那道嘴角,一遍又一遍。
她悄悄侧头——
季屿舟不在最后一排。
后门半掩,风把门缝吹得“吱呀”作响。
她犹豫两秒,还是起身,从同桌背后绕过去,手指刚碰到门把,一本练习册“啪”地掉在地上。
响声惊动半个班,十几双眼睛刷地望过来。
她耳根发烫,弯腰捡书,却听见自己心跳更大声——
咚、咚、咚——像要把胸腔撞开一条缝,好让谁钻进去。
走廊空无一人,只有应急灯在头顶“滋啦”闪。
尽头楼梯间,安全门的玻璃窗外是雪夜,路灯把飘雪照成万千细小的流星。
门后,一点橘色火光忽明忽暗。
她放轻脚步,推门。
楼梯转角,季屿舟靠在窗台,背对风口,指间捏着半截蜡烛。
烛火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却固执地亮着。
雪粒扑进来,落在火苗上,发出极轻的“嗤”,像被谁偷偷掐断了声音。
他低头,用左手半拢着火,指骨被烫得微微发红,却一动不动。
姜停月嗓子发干,先咳了一声:“……你怎么在这儿?”
季屿舟没回头,只把蜡烛往窗台上滴了两滴蜡油,固定住,才开口:“里面太吵。”
顿了顿,补一句,“助听器在低温里会啸叫。”
声音比雪还轻,却带着白雾。
她“哦”了一声,站也不是,走也不是。
两人之间隔着三级台阶,像隔着一条被雪覆盖的河。
烛火在中间跳动,把影子拉得老长,一个低头,一个仰头,仿佛随时会折断。
季屿舟忽然伸手,掌心向上。
那道月牙形的红痕还在,被火光一照,像一条细小的伤口。
“手。”
只有一个字,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姜停月指尖蜷了蜷,还是放上去。
他手掌一翻,变成十指相扣,把她整个人轻轻往前带了一步。
蜡烛晃了一下,火苗“噗”地矮下去,险些熄灭。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却听见他低声说:“别怕,不会让你摔。”
下一瞬,他松开手,把什么东西塞进她掌心——
一枚极小的、金属质地的东西,带着体温。
她低头,借着火光看清:
是助听器的电池,银色外壳,边缘被磨得发亮,像被人反复摩挲过。
“右耳那块,刚才摔坏了。”
季屿舟声音很淡,却带着一点几不可闻的哑,“只剩左耳三成。”
“……几乎全聋。”
姜停月心脏猛地一坠,像被雪砸穿。
她张了张口,喉咙却发紧,只能攥紧那枚电池,金属棱角硌进掌纹,生疼。
季屿舟却笑了一下,眼尾被火光映得发红:“别怕,不是第一回。”
“只是——”
他顿了顿,第一次露出一点近乎委屈的表情:
“今晚,想听你说句话。”
“听得见的那种。”
雪声忽然变得很静。
姜停月听见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一下比一下重。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指尖碰到他喉结——
像排练时那样,却更轻,更慢。
季屿舟配合地低头,睫毛在火光里投下细碎的影,像两把小扇子,轻轻颤。
她一字一句,用气流发声,几乎听不见:
“季、屿、舟。”
“我、在、这、里。”
最后一个字落地,她掌心贴上他左胸,隔着羽绒服,仍能感觉到心跳——
咚、咚、咚——
比她的更快,更乱,像雪夜里有人敲一面蒙了布的鼓。
季屿舟闭眼,睫毛上沾了一片雪,没化。
良久,他低头,额头抵在她眉心,声音低得只能让两个人听见:
“姜停月,我收到了。”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