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姐》二两鱼籽

36、第 36 章 出殡

　　转眼便到了春日，院中老树抽出绿芽时，庄生回来了。
　　他背着包袱，鞋都走烂了，脸冻得通红，却扬着笑冲他们招手：“娘、虞娘子、莫婶子、禾妹妹，序哥儿、娴姐儿，我回来啦。”

　　彼时大家刚吃完早食，虞丽婉正拿着篦子给庄家老母梳头；莫秀娘瘫在桌子边埋怨今日早食不好吃，粥都没熬出浆，只说明日去她家，定让大家尝尝这天下第一香的粥。
　　方禾坐在一旁捂着嘴偷笑，江淮序指尖沾了水，在桌上写写画画，嘴里嘟嘟囔囔不知在说什么。娴姐儿好奇凑过去听了，没一会儿就捂着脑袋跑开，噘着嘴抱怨：“序哥哥又在念经啦，什么大雨山塌、什么几人几日种几棵树，粮水损耗，听得人脑袋疼。”

　　“只听得几句便头疼，这般还能在铺子里帮忙算账？”江淮序眼也不抬，抽空呛了她一句，后又垂下眼，写写画画。

　　娴姐儿不开心，重重哼了一声，冲他做鬼脸，道：“禾姐姐喜欢，你管我。略略略——”
　　说完似怕挨打，扭身就跑。可巧，正撞上回来的庄生。
　　欲敲门的手悬在空中，顿了顿，索性一把把地上的娴姐儿抱了起来，扬着笑同他们打招呼：“我回来了。”

　　众人抬眼看去，险些没认出来——蓬头垢面、衣衫破破烂烂、左脚鞋子还掉了半个底儿。若不是那双标志的桃花眼，方禾还真没认出来这是庄生。
　　怔了片刻，突地开口：“怎变成了这样，可是路上遭强人了？”

　　一时间，众人都围了过来，生怕他说出个是字。

　　迎着众人眸光，庄生不好意思地搔搔脸，有些难看：“因在临安多滞留了几日，回来时盘缠不够，只得在半道下了车，走回来的。”
　　越说声音越讪，众人却都放了心，忙又给他热饭烧水，狠歇半日。

　　待睡醒时，天已经黑了。屋子静得可怕，只有床头一盏油灯晃晃幽幽。一瞬间，庄生以为自己还没回家。直到贴着门根，听见外面窸窸窣窣的说话声才松了肩膀，抿出笑。

　　甫一出来，虞丽婉便乐呵呵招呼：“醒了？那就开饭。”

　　随着话落，大家都动了起来。方禾端菜、江淮序端碗、娴姐儿抱着筷子跟在他们身后小跑，莫秀娘落在最后，手里捧着热汤，迈着小碎步笑吟吟喊：“慢点跑，仔细烫着。”她说着，眼睛还死死盯着脚下，每一步都看得仔细。

　　虞丽婉扶着庄家老母坐下，摆好椅凳饭菜，也跟着去端菜。庄生刚抬腿，就被她抬手拦了，道：“今日替你洗尘，你坐着，安心吃就好。”

　　庄生又挣了几遍，都被虞丽婉驳了回去。无奈，只得坐下。
　　江淮序坐在他身旁，问了个谁都不敢问的问题：“夫子，你考了第几名呀？”

　　桌上陡然静了下来，皆觑着眼往这儿看。桌下，方禾借着遮挡，拍了他一巴掌，斜眼瞪。
　　江淮序有些委屈，却又不敢同她挣。只揉着腿，不再吭声。

　　众人神色凝重，庄生却笑开了眼，扭头对着江淮序推了推手中酒盏，压低声道：“幸不辱命，一甲头筹。”

　　“真的？！”江淮序抬头，又惊又喜。就连方禾也愣了一下，有些疑惑：“既事头筹，回来时怎会如此狼狈？”

　　“此事，”庄生不自在地咳了咳，启唇：“说来话长。”
　　他抿了口酒，将殿试后琼林宴的事说了出来。

　　方禾这才知晓，殿试后的琼林宴竟不是官家出银子。而是参宴者自己出，其中头三甲占大头，特别一甲，出得更多。
　　想通这茬，又想到晨时初见，好笑地摇摇头，同他打趣：“原是如此，我就说怎的早上如此狼狈，一时看错眼，竟没认出状元郎来。失敬失敬。”

　　庄生也自笑，起身同她作揖：“禾妹妹哪里话，合该我失敬，一心赶路，晚上忘了将状元郎三个字刻在面上。”

　　“哈哈哈，你这猢狲！”庄家老母笑着打了他一下，只骂：“同你妹妹计较什么，她不过同你玩笑，你受着便是，非要呛她。”

　　“孩儿知错。”庄生端正行礼，转身却对着方禾道：“也同妹妹道个歉，实在失敬。”

　　“你这猢狲！”
　　桌上又笑了起来。

　　晚食便在你玩我闹中结束，饭后几人闲谈，方禾突地想到什么，一面洗着杏一面问：“书中说，状元不可外派。你这次回来准备待多久？”

　　庄生扭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眼虞丽婉，复又在室内扫了一圈，才道：“不走了。”

　　方禾：“？”

　　庄生笑了笑，道：“我同圣上请了恩，任西县县丞。”

　　听到这儿，正往盆里倒杏子的江淮序突地开了口：“那原本的沈县丞呢？”

　　“我来，他自是高升了呀。” 庄生放下茶盏，懒懒往后靠，笑眼看他。

　　江淮序点点头，挽了袖子欲方禾一起洗。方禾撵他，他把凳子挪到侧边，埋头就是搓。
　　方禾无奈，笑骂他耍赖，后也随他去了。

　　几个少年人都不太在意，一直在旁边纳鞋底的莫秀娘弱弱开了口：“会不会有点可惜？”

　　庄生看了过来。

　　莫秀娘忙忙解释：“我听戏文里说，状元都是官家心腹、前途无量的。你舍了临安天子脚下，回来西县这小地方，会不会有点可惜？”

　　“不可惜。”庄生笑了笑，道：“我生在这儿、长在这儿，根也在这儿。况且西县挺好的，我喜欢西县。”

　　“是啊是啊，”虞丽婉正好进来，闻言便道：“我们西县多好，山清水秀、有花有水，秋日里，就连县老爷自己的石榴果都让我们随便摘呢。”

　　“是啊。”庄生看着她，眉眼带笑：“山好、水好，人也好，最是喜欢不过。”

　　“正是。”虞丽婉笑着走过来，将一碗面推给他：“接风面，刚扯的，快趁热吃。吃完顺顺溜溜，正好睡觉。”

　　面气氤氲，隔着碗都觉得烫手，庄生就那样，一口嗦完。
　　隔着雾气，虞丽婉都瞪大了眼，好半晌才试探开口：“可是方才没吃饱，饿了？面还剩点，若还想吃，我再去煮。”

　　“不是。”庄生顺势拉住她的手，道：“我只是想，从此顺顺当当、长接不断。”

　　“倒也是。”虞丽婉笑应了声，后又去了厨房放碗。

　　手中温度陡然撤去，庄生顿了顿，不动神色地收回手，宽袖遮掩下，指尖微动。面上却不显，只扭头听她们闲聊。
　　夜深才散。

　　次日一早，院门便被叩响。
　　是方禾。

　　甫一进门，便直接问：“你回来时，究竟为何那般狼狈？”

　　他正要开口，方禾却抬眼打断，道：“别拿银子糊弄我，新科状元的一副墨宝都够西县、临安跑几次了。”
　　她盯着他，目光如炬：“绝不是银子的事。”

　　“阿禾慧眼。”
　　庄生替她倒了盏茶，自己也抿了口，这才缓缓开口：“西山一带，有匪。我同几位同窗路过时恰逢山匪劫到，这才落得个蓬头垢面、破衫烂褛。”

　　“你们走的小路？”

　　“不，是官道。”

　　方禾皱了眉：“官府不管？”

　　庄生不说话了。

　　方禾眉头皱得更深。好半晌，才开口：“你该留在临安的。”

　　庄生怔了一下，后反应过来，不禁笑开：“你为了他，竟能筹谋到这一步。”
　　当他没听出来？这是想着他留在临安，好递剿匪的折子呢。

　　轻笑着摇了摇头，又道：“可惜，我若不回来，怕也不知西山有匪。”

　　“倒也是。”方禾点点头，不再多留，同他道过谢，便去了铺子。
　　可巧，路上遇见有人出殡。

　　也不是生人，正是方员外。
　　听说过年时生了好大一场病，不想才几月光景，竟就没了。

　　方禾退了半步，让至一旁，看着白幡走远。一路敲敲打打，空中纸币落在眼前，鬼使神差地，她抬手接了一张。
　　手心不自觉收紧，纯白的纸币皱成一团，方禾沉着眼，静静看着空中白幡。

　　敲打的哀乐炸在耳边，就像那日爹爹身上炸开的皮肉，刺耳、炫目。
　　她沉默着，突地恨恨抬头。方抬步，便被人遏住手腕。

　　回头一看，是江淮序。

　　他手里拎着刚买的油炸桧，仰头看她，眼里湿漉漉的，带着哀求。他说：“阿姐，我们回家吧。”
　　见她不动，他又扯了一下，软了声哄：“娘还等着我们吃早食呢，我们快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