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姐》二两鱼籽

31、第 31 章 阿姐

　　自那日后，虞丽婉再不敢由着庄家老太性子来，惹得庄老太直嚷：“倒像是给自己认了个娘。”
　　虞丽婉也不恼，只咬着线给她补袖子上的洞，乐呵呵打趣：“正是呢，庄婶子。你快叫生哥儿叫我们序哥儿一声小舅舅听听。”

　　江淮序正因一句话没答上来，被庄生训得头都不敢抬，闻言眼睛一亮，登时抬头，双目炯炯。

　　“看什么看。”庄生卷着书拍他脑门，训道：“好生背你的书，晚间再做不出论来，罚你明日交两篇。”

　　“哼。”江淮序瘪了瘪嘴，皱着眉头看他，却不敢说半个不字。
　　他心里还是怕他的。虽不想承认庄生横溢才华，可又不得不承认，他当得起“夫子”之名。
　　是以，收回神，咬咬牙，全新嚼起字来。

　　晚间方禾回来时，瞧见他仍伏案苦学，不禁感慨：“真是用功啊。”

　　庄生瞥了一眼，讽道：“嗯，可是用功。这才得了两篇论。”
　　临出门时还叮嘱：“你且费点神盯着，明日再交不上，便是四篇了。”

　　方禾无奈地闭了闭眼，有些头疼：“你又罚他了？”

　　“他听学不认真、答应的事做不到，自是该罚。”末了又长叹了口气，道：“我也是为他好，如今对他严些，你便能少吃几日苦。这些，难道是长久之计？”

　　视线扫过她身旁的挑子，庄生又苦口婆心劝道：“你一个女儿家，又当得几时货郎？幸得西县偏远，规矩不大，才许你寻了门道。日后年岁再大写，到了议亲时候，又有哪家好儿郎肯娶一个卖货女？”

　　前面都还好，独独最后半句她听不得，心里嘀咕半晌，最终只余一句“我自有考量。”
　　“天色已晚，便不留了。”她伸手，送客。

　　庄生劝不动，摇摇头出了门子。

　　关上院门，方禾抵着门闩默了好半晌，才转身去找江淮序。
　　她进来时，人正愁得搓头发。

　　“就这么难？”好笑地问了一句，兀自倒了盏茶，边喝边看他写得如何。

　　江淮序搓着头，没答，反问她：“你放才同庄夫子说什么呢？看起来好像不太好。”
　　顿了顿，又问：“他是不是跟你告状，说我惫懒？”
　　“阿姐你别信他，今日实是这篇太难，我学了好久才堪堪得其意，并非懈怠。”

　　“阿姐信你。”方禾搬了把椅子坐他旁边，随手点了一句，问：“今日学的可是这篇？”

　　江淮序看了看，点点头。
　　方禾又问：“那你同我说说，这句‘何有于我哉（注1）’是什么意思？”

　　“庄夫子说是‘这些对我又有何难’的意思。”

　　“那你觉得呢？”方禾抬眼看他，追问：“你觉得他说得对吗？”

　　烛光落在她眉梢，衬得那目光好似融了墨，沉得人心口都跟着跌。江淮序不禁又问了一遍：“阿姐，你可是心里不爽快？若有不爽快，可同我讲讲，我如今读了不少书，未必说不过你嘞。”

　　他翘了声调，故作轻松地逗乐。方禾却是垂了眼避开，只道：“别担心，没什么。你快写你的吧，足足两篇论呢。”

　　“好吧。”江淮序垂眸，抬笔时仍不放心叮嘱：“阿姐当真没有不爽快？”

　　“当真没有。”方禾偏头冲他笑了笑，复又摸着那句“何有于我哉（注1）”静了脸色：“我只是觉得，他说得不得。这句当是‘这些我做到了哪些’才对。自省之下，才能做得更多更好。”

　　“我也觉得。”江淮序点点头，笑嘻嘻同她讨巧：“阿姐莫急，我这就写到论里，明日骂他个狗血淋头。”

　　“好。”方禾被她逗乐，终是笑了出来：“那你可得多写点，非嚼碎了骂他不可。”

　　“放心吧，我正憋了一箩筐呢。”
　　话落便聚目凝神，一心作论。

　　方禾在他身旁静静坐着，脸上的笑慢慢敛了下来。庄生的话纵有一句不对，可其他终归是没错的——她挑不了一辈子的担。
　　她会老、会孱弱，总有一天会扛不起那柄担。但一家人不论老幼，只要还没入土，都要吃饭穿衣，便是入土了，敛尸送葬俱是开销。

　　序哥儿若能高中自是最好，可若不中，年迈之时，他们三口又该如何呢？
　　方禾看着身旁尚且稚嫩的小儿，静静想着。
　　许久，她得出个结论——或该定下来了。

　　次日吃早食时，她便同虞丽婉说了自己想开铺子的想法。
　　虞丽婉想了一会儿，问：“我能做些什么？”

　　方禾放下碗筷，认真道：“管我衣食起卧，还有最重要的——收庄生的赁金！”

　　虞丽婉紧了紧拳头，绷着脸郑重点头：“好。”

　　铺子不是想开便能开的，地段、邻里、店名、装潢等等都是要考虑的。自提出要开铺子起，方禾就再见不着人影。惹得庄生都忍不住纳罕：“你家禾姐儿丢了？”

　　江淮序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那你也得交租。”

　　“诶～”庄生忙给他添了墨，眯着眼哄他：“好弟弟，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啊。”

　　“谁跟他一家人。”江淮序瞪了他一眼，夺过墨条不稀他添。

　　江淮序这厢庄生日日教着看着，虞丽婉那厢就没这么好了。她要看着方禾，还要顾着庄家老母磨出岔子教庄生分心岔了序哥儿学业。
　　不过刚入秋，衣服就小了一圈。
　　她掐着腰同隔壁莫秀娘说时，莫秀娘还不相信，自己比过后又难掩艳羡开口：“你说，要不我也跟着你家阿禾跑一跑吧，指不定也能细两圈。”

　　“你可别。”虞丽婉理好线，十分嫌弃：“阿禾最近忙，你这么烦人，还是别去添乱的好。”

　　“我怎么就添乱了？说不定人家愿意带我呢。毕竟我家娴姐儿她都天天带着跑。难不成我还比不上一个四岁的娃娃？”

　　“嗯呢，可不是吗？”虞丽婉将理好的线团一眼收好，看看时辰也差不多了，便掐着点儿起身。
　　临出门时还忍不住调侃：“娴姐儿好歹听话，你嘛，爆竹般，一点就炸，还犟。哪有我们娴姐儿可人？前儿我还看见她帮着阿禾点花名册呢，可厉害了。”

　　“你这人，真真狗嘴里没一句好话！”莫秀娘伸长手指着她骂，骂完又兀地轻笑。待晚间娴姐儿一回来，她便拉住问：“听说你如今都能看明白花名册了，当真？”

　　“真的呀。”娴姐儿掰着手指，认真同她讲：“今日禾姐姐还教我打算盘了呢，只是有些难，我还没记住。”

　　“好，好。”莫秀娘激动地抱住她，语气哽咽：“我们娴姐儿真是出息了。”

　　猛然被夸，娴姐儿还有些不好意思，只憨笑着挠头，解释道：“都是禾姐姐教得好。娘，你不知道，禾姐姐可厉害啦。她还会算明天下不下雨呢……”

　　她喋喋不休讲了一宿，第二日又蹦蹦跳跳地跟方禾出了门，唯有莫秀娘困得睡了一天。

　　西县飘起第一个雪粒子时，方禾的铺子也开了张，她取名为——方记，专卖磨喝乐这些精巧的小玩意儿。
　　开业这天，江淮序也去了。他尚未除服，只远远看着。瞧见幡子上的“方记”不禁疑惑：“怎么叫方记呀？阿姐不是姓江吗？”

　　虞丽婉闻言当即呵他：“方是她祖姓，岂能说丢就丢？她这几年为了我们吃了多少苦，如今方家就剩她一人，她自个儿开的铺子，还要冠你的姓？你当真是要将人活吞了才够？”

　　“娘，我不是这个意思。”

　　“莫要再辩，总之，这话日后不可再说，平白让人心寒。”

　　“晓得了。”江淮序闷闷点头，虞丽婉却是不觉，只看着方记门口的方禾连连感慨：“我家阿禾真了不得。”

　　远远的，方禾似有所感，望了过来。

　　虞丽婉忙冲她招手点头，在她恳留的眼神下，指了指身上的素衫，带着江淮序转身离开。
　　晚间，江家小院好不热闹。

　　虞丽婉早早地便做了一大桌酒菜，请了莫秀娘和庄家母子，一起祝贺方记开业。
　　酒过两巡，大家都有些醉了，懒懒歪在椅子上，就连娴姐也不例外，不过她倒没吃酒，纯粹吃太撑。

　　一桌人，庄生还算是清醒，摇摇掀开门帘，冷风醒了两分，这才去灶下煮醒酒汤。

　　不一会儿，方禾也来了。
　　见锅灶已冒了热气，不禁笑道：“你如今对我家倒是熟得很。”

　　“没办法啊，”庄生抻了抻肩膀，笑着接话：“婶子忙，一个月总要我帮着做半个月的饭，想不熟都难。”

　　“这么说，我应当同你道声谢谢才是。”

　　“谢倒是不必，免我一年赁金就好。”庄生摆摆手，同她打趣。

　　“这话倒是诚恳。”方禾也笑了，倚着灶台静了半晌，突地开口：“今年过完年，再有两年就要去临安了吧。”

　　“是啊。”庄生也往后靠了靠，倚在灶台上，似笑非笑地问：“禾娘子这样问，可是担忧我赴考没有盘缠，准备免往常两年赁金了？”

　　“是啊。”方禾偏头，冲着他笑：“我准备不收你赁金，但要从西县到临安路线图一份。”
　　她直起身，凑近些仰头看他：“要你切实走过、最安全的那条路。”

　　庄生垂眸亦看了过去。许久，吃笑出声。他笑得有些狠，眼角都浸湿了。
　　“你对他可真好。”庄生扭头，似在看她，又似越过她在看她身后。

　　方禾酒还没醒，怔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片刻又盈盈笑开：“他是我弟弟嘛。”

　　“是啊，你是他阿姐。”
　　庄生笑了一下，不置可否。

　　两人没有说话，室内便只余水声咕噜。不多久，便炸了泡。
　　庄生将煮开的醒酒汤盛了一碗，递给她，正了神色：“多谢。”

　　方禾扬了扬手里的醒酒汤，笑道：“你来我往，不必道谢。”

　　庄生轻笑，转身给自己添了一碗，喝了一口，半晌才又迟疑开口：“有件事，还想请你帮忙。”
　　见她看过来，才道：“两年后我远赴临安，家母，还请你多加照顾。”

　　“你放心，阿娘早便想好了，前几日还同我商量打床呢。她准备在主屋里添张床，届时和庄婶子一起住，也方便照顾。”

　　“虞娘子……”
　　庄生垂眸，手指轻轻摩挲着掌心搪瓷碗，好半晌才拖长声叹：“人可真好。”

　　“是啊，她向来都是这么好。”
　　方禾抬眼冲他笑了笑，皱着眉头，一口闷尽碗中醒酒汤，挽了袖子道：“你先喝，我给他们都盛一碗送过去，免得明儿早上头疼。”

　　“我帮你。”庄生也闷了下去，说着便来帮忙。
　　他刚上前，还没动作，就听见身后有人嗡声喊：“阿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