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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白色乌鸦 17 ...

  •   战争结束的第三年,林雾白回到了昆明。

      他本可以不回来的。他在北方找到了工作,在一家无线电工厂做技术员,每天和电子管、电容器、电阻打交道。工作不忙,收入不高,但足够养活自己。他住在一间很小的宿舍里,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从旧货市场买来的衣柜。桌子上放着一台收音机,是他自己组装的,外壳是木头的,他亲手刨的、打磨的、刷了清漆的。收音机的声音很好,没有杂音,收得到很多台。他每天晚上都会打开它,调到某个频道,听着那些陌生的、遥远的、和他没有任何关系的声音,在那些声音里入睡。他不是一个喜欢热闹的人,他只是怕安静。安静的时候他会听到自己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叫他的名字——“林雾白”。不是他自己的声音,是沈穆柏的。不轻不重,刚好能接住他所有的情绪。他不想接住那些情绪,那些情绪太多了,多到他的心脏装不下,多到他的胃里那颗石头越来越大,大到硌得他吃不下饭、睡不好觉、在每一个深夜醒来的时候,以为沈穆柏还在他身边,还在呼吸,还在心跳,还在用凉凉的手指擦掉他的眼泪。他睁开眼睛,房间里是空的,没有人,没有沈穆柏,只有他自己,和那只银白色的、不会飞的、被他在海边、在雪地里、在松花江上、在所有他去过的地方都掏出来看过、又放回去的乌鸦。

      他回昆明是因为一封电报。母亲病重,让他回去。他收到电报的那天晚上,一夜没睡。他躺在床上,把白色乌鸦从内袋里拿出来,放在手心里,看着它。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它身上,把它照得很亮,亮得像一颗银白色的、不会坠落的、被沈穆柏亲手磨出来的星星。他在那个光里看到了母亲的脸——不是现在的、老了、病了、在等他回去的脸,是十年前的、年轻的、健康的、在昆明的家门口送他去上学、笑着对他说“早点回来”的脸。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张脸,不知道怎么告诉她,她送出去的那个学无线电的儿子,在战场上没有死,但也没有完全活着。他的一部分死在了那片雨林里,死在了那个观察哨上,死在了沈穆柏倒下去的那个清晨。活着的这一部分,是一个替别人活着的人,替沈穆柏活着,替沈穆柏去看海、去看雪、去东北、去所有他答应过但没能去的地方。他不知道该怎么对母亲说——“妈,你儿子还活着,但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了。”

      他坐了三天三夜的火车,从北方回到了昆明。出站的时候,他看到了翠湖。不是他记忆中的翠湖了,战争改变了太多东西,包括翠湖。水没有那么清了,树没有那么绿了,路上的行人也没有那么多了。但它还在,水还在,树还在,路还在,他离开时的样子,还在。他站在那里,看着翠湖,看了很久,久到有人来问他“你找谁”。他说“我回家”。他拎着箱子,沿着那些他小时候走过的、长大了又离开的、现在又回来了的路,走回了家。母亲躺在床上,瘦了,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纸,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他在战场上的那些年,她一个人在家等他回来的那些年。

      她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后哭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安静的、无声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流到枕头上的哭。她看着他,伸出手,摸着他的脸,摸着他瘦削的颧骨、凹陷的眼眶、干裂的嘴唇,摸着他脸上那些她在梦里摸过无数次、但醒来后发现是假的、现在终于摸到了真的、却已经和她记忆中的不一样了的脸。

      “森安。”她叫他。不是林雾白,是森安,是他的小名,是他父亲给他取的,他父亲死得早,这个名字是这个世界上她唯一能留给他的、和他父亲有关的、和他的过去有关的、和他的根有关的东西。她叫着他的小名,哭着,摸着,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回来了,是不是真的活着,是不是真的还愿意叫她一声“妈”。

      他叫了。“妈。”一个字,不轻不重,刚好能接住她所有的等待。

      她哭得更凶了。他跪在床边,握着她的手,让她哭。她的手上全是皱纹,皮肤松松的,骨节突出,指甲是灰白色的,像是很久没有好好修剪过。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让她的掌心贴着他的颧骨,让她的手指贴着他的眼角。她的手指是暖的,比他想象中的暖,比沈穆柏的手指暖。沈穆柏的手指是凉的,从第一次握他的手到最后一次握他的手,都是凉的。他把沈穆柏的凉带在身上,带到了北方,带到了海边,带到了雪地里,带到了母亲的床前。两种温度在他脸上碰在一起,暖的,凉的,像夏天的风和冬天的雪,不可能同时存在,但它们同时存在了。

      他在昆明住了下来。照顾母亲,修理无线电,在街上走走,在翠湖边坐坐。他每天都会去翠湖,坐在湖边的长椅上,把白色乌鸦从内袋里拿出来,放在手心里,看着它。它和他一样,从南方到北方,从北方到南方,从战争到和平,从沈穆柏的手心到他的手心,走了那么多路,经历了那么多事,见过了海,见过了雪,见过了松花江,见过了翠湖。它还是原来的样子,银白色的,亮的,没有经历过任何黑夜的。他不知道是它真的没有经历过黑夜,还是他把所有的黑夜都替它挡了,挡在胸口,挡在那颗贴着它的心脏外面,让它只看到白天,只看到光,只看到沈穆柏想让它看到的样子。

      有一天,他在翠湖边遇到了一个人。是他在西南联大的同学,姓陈,学物理的,也在战场上待过,断了一条腿,拄着拐杖。他们坐在湖边的长椅上,聊了很久。聊战争,聊牺牲,聊活着的人,聊死去的人。陈同学问他:“你有特别想念的人吗?”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陈同学以为他不想回答,正准备换个话题。他开口了。

      “有。”

      “谁?”

      “一个狙击手。东北人。把我从雨林里带出来,把饼干分给我,把甜果子留给我,用子弹壳给我磨了一只白色乌鸦。他答应带我去看海,带我去看雪,带我去东北,去松花江上滑冰。”他停了,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得像有人在里面塞了一块石头。那块石头是沈穆柏的血凝成的,红黑色的,硬的,硌得他的喉咙疼,疼得他说不出话。

      “后来呢?”陈同学问。

      “后来他死了。”他说。声音不大,不轻,刚好能接住陈同学所有的沉默。

      陈同学没有说话。他看着林雾白,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亮的、像星星一样的光,是那种暗的、像快要灭了的灯芯一样的光。那盏灯在雨林里被沈穆柏点亮了,在观察哨上被沈穆柏拨得更亮了,在海边、在雪地里、在松花江上,被他自己一直护着、不让它灭。但它快灭了,不是因为他不护了,是因为他太累了,护了太多年,护到他的手指酸了,护到他的眼睛花了,护到他不知道这盏灯还有没有必要亮着。

      陈同学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他不需要说话,他只需要让林雾白知道,他在听,他听懂了,他知道了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用一颗子弹壳磨成了一只白色乌鸦,送给了一个通讯兵,然后死了。通讯兵带着那只乌鸦走了很多年,走过了很多地方,替他去看了海,替他去看了雪,替他去看了他想看但没来得及看的一切。通讯兵累了,他需要有人告诉他,他可以放下了。不需要再替那个人活着了,那个人已经死了,死了很多年了,不会回来了,不会知道他有没有替他去看海,不会知道他有没有替他去看雪,不会知道他在每一个深夜醒来时叫他的名字的声音。他不需要知道了,因为他已经死了,死了就是没有了,没有就是不需要了。

      但林雾白放不下。他把白色乌鸦从内袋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递给陈同学看。陈同学看着那只乌鸦,看着它银白色的、亮的、没有经历过任何黑夜的身体,看着它被林雾白的手心捂热了、还带着他的体温、还带着他的心跳、还带着他这辈子的所有眼泪和思念的样子。

      “这是他做的。”林雾白说。

      陈同学把乌鸦翻过来,看到了它的背面。不是光滑的,不是银白色的,是坑坑洼洼的,是铜色的,是没有被磨掉的、被沈穆柏故意留下的、子弹壳原来的样子。他看到了,这只乌鸦不是没有被经历过黑夜,是它把黑夜藏在了背面,藏在了沈穆柏没有磨掉的那些铜色里,藏在了那些坑坑洼洼的、粗糙的、原始的、从战场上带回来的、还带着火药味的地方。它的正面是白的,是沈穆柏想让林雾白看到的;它的背面是黑的,是沈穆柏自己经历的。他把黑留给了自己,把白留给了林雾白。他把所有的黑夜都吞进了肚子里,才把这只乌鸦磨成了白色。

      陈同学把乌鸦还给他,看着他的眼睛,说了一句话。

      “他不想让你替他活着。他想让你活着。”

      林雾白看着手里的乌鸦,看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翠湖的水从绿色变成了金色,从金色变成了红色,从红色变成了灰黑色。他看着天黑了,看着星星出来了,看着月亮升起来了。月光落在乌鸦身上,把它照得很亮,亮得像一颗银白色的、不会坠落的、被沈穆柏亲手磨出来的星星。他在那个光里看到了沈穆柏的脸,不是他最后一次看到的、在血泊中笑着说的“谢谢”,是他在观察哨上第一次笑着对他说的“到了”。那个笑是明亮的,温暖的,像他想象中的北方雪地,白茫茫的,亮晶晶的,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他对着那张脸说了一句话。

      “沈穆柏,我想你了。”

      风吹过来,把他的话吹散了。他把白色乌鸦放回内袋里,贴着心脏。它在那里,和那枚刻着“林”的子弹壳在一起。两样东西并排躺着,一枚子弹壳,一只乌鸦。子弹壳是铜色的,乌鸦是银白色的。它们被放在同一个内袋里,贴着同一颗心脏,听着同一个心跳。

      那颗心跳还在为沈穆柏跳着。跳了那么多年,从战争到和平,从南方到北方,从雨林到海边,从雪地到翠湖。它会一直跳下去,跳到他把沈穆柏想看的地方都替他看完,跳到他把沈穆柏想走的路都替他走完,跳到他把沈穆柏的份一起活完。但也许不是替他了,是替他,也是替自己。替自己活完这一辈子,替自己去感受那些沈穆柏没能感受到的——阳光、风、雪、海,和活着的感觉。

      他站起来,和陈同学告别,沿着翠湖的路走回家。月光照在路上,把路面照得发白,白得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他在那条河床上走,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从内袋里掏出白色乌鸦,举到眼前。

      “沈穆柏,我今天跟别人说起你了。”他说,“我告诉他,你是一个狙击手,东北人,把我从雨林里带出来,把饼干分给我,把甜果子留给我,用子弹壳给我磨了一只白色乌鸦。你答应带我去看海,带我去看雪,带我去东北,去松花江上滑冰。”

      他停了。

      “你没有做到。我替你去看了。海很大,很蓝,会发出声音。雪很白,和你说的,一模一样。”

      他笑了笑。不是那种嘴角弯一下的笑,是那种真正的、从心里涌上来的、不需要任何控制的、连眼泪都跟着一起涌出来的笑。他笑着,站在翠湖的路上,站在月光里,站在这个沈穆柏从来没有来过、不知道长什么样、不知道水是绿还是蓝、不知道树是密还是疏的城市里。

      “沈穆柏,你欠我的,下辈子还。”

      他把白色乌鸦放回内袋里,贴着心脏。它在那里,和那枚刻着“林”的子弹壳在一起。两样东西并排躺着,一枚子弹壳,一只乌鸦。子弹壳是铜色的,乌鸦是银白色的。它们被放在同一个内袋里,贴着同一颗心脏,听着同一个心跳。

      他走回了家。母亲已经睡了,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她的呼吸声,和远处传来的、不知道谁家的收音机的声音。他站在母亲的床边,看着她睡着的脸。她的脸上没有皱纹了,没有白发了,没有病容了。她像一个年轻的、健康的、在等他回家的母亲,等着他推开门,喊一声“妈,我回来了”。

      他弯下腰,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嘴唇碰到额头时,是暖的。不是他想象中的凉,不是他在梦里感受过的凉,是真实的、温暖的、正在告诉他这个人还活着的暖。他把嘴唇贴在那片暖上,贴了很久,久到他的嘴唇被捂热了,久到母亲的额头被他印上了一个亮晶晶的、湿润的、像一颗小小的、不会碎的珍珠一样的痕迹。

      他直起身,看着她。她在睡梦中笑了一下,不知道梦到了什么。也许梦到了他,也许梦到了他小时候,也许梦到了他还没有去打仗、还没有离开家、还没有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她最熟悉的那张脸。他对着那张脸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妈,我回来了。”

      他走回自己的房间,躺到床上,把白色乌鸦从内袋里拿出来,放在枕头旁边,和那枚刻着“林”的子弹壳放在一起。两样东西并排躺着,一枚子弹壳,一只乌鸦。子弹壳是铜色的,乌鸦是银白色的。它们被放在同一个枕头下面,听着同一个人的心跳。

      他闭上眼睛。黑暗中,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翠湖的风声,不是母亲的呼吸声,不是收音机里的广播声。是一个他熟悉的、听了无数遍的、以为再也听不到的声音。

      “林雾白。”

      他睁开眼睛。房间里没有人,窗帘拉着,灯关着,只有他一个人。他不知道那个声音是从哪里来的,是他自己想象出来的,还是沈穆柏真的在某个他听不到、看不到、摸不到的地方叫他。他只知道那个声音和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不轻不重,刚好能接住他所有的情绪。

      “我在。”他说。

      没有人回答他。风吹着窗棂,呜呜呜,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磨子弹壳。

      他在那个声音里,沉入了没有梦的睡眠。

      (第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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