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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海 16 ...

  •   林雾白是在一个起风的清晨到达海边的。他从哈尔滨坐火车到沈阳,从沈阳转车到大连,从大连坐轮渡到烟台。他没有计划要去哪个海,只是想看到海,看到沈穆柏答应带他去看的、但没能看到的、那片真正的、会流动的、会发出声音的、咸咸的海。他站在烟台的码头上了岸,问了一个当地人“海在哪里”。当地人指着前方说“往前走,一直走,走到闻到咸味就到了”。他往前走,一直走,走过了街道,走过了房屋,走过了防浪堤。他闻到了咸味,不是他在梦里想象的那种温柔的、淡淡的、像眼泪一样的咸,是浓烈的、粗粝的、像有人在空气中撒了一把盐的咸。他加快了脚步,走到防浪堤的尽头,站在礁石上。

      海在他面前。不是雾做的海,不是他在梦里见过的海,是真正的、活着的、会呼吸的、会咆哮的、蓝色的、灰色的、白色的、无边无际的、看不到尽头的海。海浪拍打着礁石,溅起白色的泡沫,发出轰隆轰隆的声音。那个声音很大,大到像炮火,像他在雨林里听到的迫击炮的尖叫,像他在阵地上听到的敌人机枪的扫射。但不一样,炮火的声音是让人害怕的,海的声音不是。海的声音是让人想哭的。

      他站在那里,风吹着他的军服,吹着他的脸,吹着他口袋里那只银白色的、不会飞的乌鸦。他哭了。不是想哭,是眼泪自己掉下来的,像海浪拍打礁石时溅起的泡沫一样自然,一样不需要理由。他哭着,站在礁石上,站在海风里,站在这片沈穆柏答应带他来看、但没能来的海面前。

      他从内袋里掏出白色乌鸦,把它举到眼前。海风吹在它身上,发出细微的呜呜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口哨。阳光落在它身上,把它照得很亮,亮得像一颗银白色的、不会坠落的、被沈穆柏亲手磨出来的星星。他低下头,看着它在阳光下的颜色——不是银白色了,是金色的,是沈穆柏磨掉子弹壳外壳的铜色时露出的那层金属的颜色。它在阳光下,终于变回了它本来的样子。一颗子弹壳,铜色的,从枪膛里退出来的,还带着火药味的,被沈穆柏用石头磨掉了外壳,磨成了他想要的样子。他想要的样子不是银白色的,是林雾白。他把林雾白从一颗子弹壳磨成了一只乌鸦,从战争的铜色磨成了和平的银白色,从死亡磨成了生命。

      林雾白蹲下来,把白色乌鸦放在礁石上,放在海浪能冲到的地方。海浪涌上来,淹没了它。白色的泡沫裹着它,把它从礁石上冲下去,冲到了更深的水里。他又看到了它,在浪花退去之后,它还在那里,在礁石之间的缝隙里,被海水浸泡着,被阳光照耀着,被风吹着。它没有被冲走,没有被吞没,没有被大海收走。它太重了,不是乌鸦重,是沈穆柏磨掉子弹壳外壳的铜色时磨进去的那些东西——他的指纹,他的体温,他趴在草丛里三天三夜不动时想着林雾白的心跳。那些东西太重了,重到一只小小的、银白色的、子弹壳做的乌鸦,不会被海浪冲走,不会被风吹走,不会从林雾白的生命里消失。

      林雾白把它从礁石缝里捡起来,用衣角擦干,放回内袋里,贴着心脏。海水是凉的,它的身体被海水浸透了,凉得像一块被遗忘在冬天的石头。他用手捂着它,捂着那个凉,捂着那个沈穆柏留下的、被海水泡过、被阳光晒过、被他的体温重新捂热了的、银白色的、小小的、不会飞的生命。

      他对着海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被海浪声盖住了大半,但他说了,他知道海听到了,沈穆柏也听到了。

      “沈穆柏,我带它来看海了。海很大,很蓝,会发出声音,和你说的,一模一样。”

      风吹过来,把他的话吹散了。他站在礁石上,看着海,看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海水从蓝色变成了金色,从金色变成了红色,从红色变成了灰黑色。他站在那里,看着天黑了,看着星星出来了,看着月亮升起来了。

      月光落在海面上,把海照得很亮,亮得像一面巨大的、会发光的、被谁打碎了又重新拼起来的镜子。他在那面镜子里看到了沈穆柏的脸。不是他在雨林里看到的那张年轻的、没有经历过太多黑夜的脸,是他在观察哨上笑着对他说“到了”的那张脸,是他在月光下磨子弹壳时专注的、沉默的、把所有的话都咽进肚子里的脸,是他在他怀里闭上眼睛时嘴角弯着、像在说“谢谢”的脸。所有的脸叠在一起,变成一张他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不属于任何时间的、比所有的沈穆柏都更真实的脸。那张脸在对他笑,笑着,笑到月光都变暖了,笑到海浪都变轻了,笑到他觉得沈穆柏好像真的在这里,站在他旁边,和他一起看海。

      他伸出手,想去碰那张脸。手穿过了月光,穿过了海风,穿过了那个他以为沈穆柏在的位置。什么都没有碰到,只有空气,只有咸味,只有海浪声。他的手停在半空中,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收回来,放在胸口上,放在白色乌鸦的位置。他在那个位置上,感觉到了沈穆柏的心跳。不是真的心跳,是他的心跳透过白色乌鸦、透过沈穆柏的指纹、透过那些磨进金属里的体温,反射回来的、他以为是沈穆柏的、其实是他自己的、但他愿意相信是沈穆柏的、在陪着他看海的心跳。

      他站在那里,站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站到星星换了一批又一批,站到天亮了。太阳从海平面升起来了,不是那种温柔的、慢慢升起的、像鸡蛋黄一样的日出,是那种突然的、迅猛的、像一颗信号弹从海平线下被射出来的、一瞬间就把整片海点燃了的日出。橘红色的光铺满了整片海,铺在礁石上,铺在他的脸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不像是一个从战场上走出来的人该有的颜色。

      他转过身,走了。没有回头,不是因为他不想,是因为他知道回头也看不到沈穆柏了。沈穆柏不在这里,不在海边,不在礁石上,不在任何他能到达的地方。沈穆柏在他的心里,在他的梦里,在他的每一次呼吸里,在他每一次叫“沈穆柏”的声音里。

      他走了,走下了防浪堤,走过了街道,走回了码头。他买了回程的船票,上了船,站在甲板上,看着岸越来越远,看着海越来越小,看着那个他替沈穆柏看过的、和他约定过要一起看的、但最终只有他一个人来的海,慢慢地消失在海平面上。

      他把白色乌鸦从内袋里掏出来,举到眼前。海风吹在它身上,发出细微的呜呜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口哨。阳光落在它身上,把它照得很亮,亮得像一颗银白色的、不会坠落的、被沈穆柏亲手磨出来的星星。

      “沈穆柏,”他说,“我替你看过了。海很大,很蓝,会发出声音,和你说的,一模一样。”

      风吹过来,把他的话吹散了。他站在甲板上,看着那只乌鸦,看着它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样子。他在那个光里,看到了沈穆柏的笑。不是他最后一次看到的、在血泊中笑着说的“谢谢”,是他在观察哨上第一次笑着对他说的“到了”。那个笑是明亮的,温暖的,像他想象中的北方雪地,白茫茫的,亮晶晶的,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他把白色乌鸦放回内袋里,贴着心脏。它在那里,和那枚刻着“林”的子弹壳在一起。两样东西并排躺着,一枚子弹壳,一只乌鸦。子弹壳是铜色的,乌鸦是银白色的。它们被放在同一个内袋里,贴着同一颗心脏,听着同一个心跳。

      那个心跳在为沈穆柏跳着,跳了那么多年,从战争到和平,从南方到北方,从雨林到海边。它会一直跳下去,跳到他把沈穆柏想看的地方都替他看完,跳到他把沈穆柏想走的路都替他走完,跳到他把沈穆柏的份一起活完。

      他会替沈穆柏活着。

      替他把每一天都当成他们约定好的那一天。

      (第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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