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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子弹 10 ...

  •   第十八天。林雾白在沈穆柏的观察哨上,看到了日出。不是那种温柔的、慢慢升起的、像鸡蛋黄一样的日出,是那种突然的、迅猛的、像一颗信号弹从地平线下被射出来的、一瞬间就把整个天空点燃了的日出。橘红色的光铺满了东边的天空,铺在战壕上,铺在沙袋上,铺在沈穆柏的军服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不像是一个狙击手该有的颜色。

      沈穆柏靠在沙袋上,闭着眼睛。他昨晚没有睡,上半夜在值勤,下半夜在等林雾白——林雾白忙到凌晨才处理完所有情报,赶到观察哨的时候天都快亮了。他看到沈穆柏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步枪架在掩体前面,和每一个夜晚一样。他不知道沈穆柏有没有在等他,沈穆柏不会说“我在等你”,沈穆柏只会坐在这里,坐一整夜,坐到他来,坐到他坐下来,坐到他靠在他的肩膀上闭上眼睛。然后他会睁着眼睛,看着前方,听着身后那个人的呼吸声,等天亮。

      林雾白走过去,坐下来,靠在沈穆柏的肩膀上。沈穆柏的肩膀很硬,和他第一天靠上去的时候一样,和他每一次靠上去的时候一样。他闭着眼睛,听着沈穆柏的心跳,咚咚咚,和每一天一样。他听到那个心跳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变快了,不是变慢了,是变得更沉了,更重了,像是在心跳上加了什么东西。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没有问,因为他怕那个答案是“敌人越来越近了”。

      “林雾白。”沈穆柏叫他。

      “嗯。”

      “如果有一天,我说如果,”沈穆柏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他不相信会发生但必须说出来的假设,“我回不来了……”

      林雾白猛地睁开眼睛,抬起头,看着沈穆柏。沈穆柏没有看他,看着前方,看着那片被晨光照亮的、不知道藏着什么的旷野。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和每一天一样,和每一个不需要表情的时候一样。但林雾白看到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咽了一下口水。他在紧张,这个在三百米外能一枪打中敌人眉心的人,在说一个假设的时候,咽了一下口水。

      “没有如果。”林雾白打断了他。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大,比他预想的要硬,比他预想的要带着一种他不愿意承认的、像是害怕又像是生气的情绪。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生气,也许是因为沈穆柏说了他不愿意听的,也许是因为他知道沈穆柏不会无缘无故说这种话。狙击手不说假设,狙击手只说“目标”“距离”“风速”“击毙”。他说“如果”,说明他在想,他在想那些他以前从来不想的事情。他在想自己可能会死。

      “你听我说完。”沈穆柏说,声音还是那么轻,不轻不重,刚好能接住林雾白所有的情绪。林雾白闭上嘴,看着他,等着。

      “如果我回不来了,”沈穆柏说,看着前方,没有看他,“你就带着那只乌鸦,去看海。去北方看雪。替我去。”

      林雾白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想哭,是眼泪自己掉下来的,像雨从天上落下来一样自然,一样不需要理由。他看着沈穆柏的侧脸,看着他的眉骨、鼻梁、下颌线,看着晨光照在他脸上的样子,看着他的睫毛在晨光中投下的扇形阴影,看着他说“替我去”的时候嘴唇微微颤抖的样子。

      “我不替,”林雾白说,声音在抖,眼泪在流,“你自己去。你答应过我的。你说等战争结束,你先带我去看海,再带我去看雪。你答应过的。你不许反悔。”

      沈穆柏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久到晨光从橘红色变成了金色,从金色变成了白色,久到林雾白的眼泪流干了,眼眶干了,脸颊上只剩下两道被泪水冲刷过的、亮晶晶的盐渍。他看着林雾白,伸出手,用手指轻轻地擦掉了他脸上的盐渍。手指是凉的,指甲缝里有泥巴和火药,指腹上有厚厚的茧。那些茧划过林雾白的皮肤,粗糙的,沙沙的,像砂纸,像沈穆柏磨子弹壳时石头和金属摩擦的声音。林雾白闭着眼睛,感受着那些茧在他脸上走过的路线,从眼角到颧骨,从颧骨到鼻翼,从鼻翼到嘴角。他在那条路线上,走了一遍沈穆柏手指走过的路。

      “好,”沈穆柏说,“不反悔。”

      林雾白睁开眼睛,看着他。沈穆柏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很薄,薄到如果不是林雾白离他这么近、看得这么仔细,根本不会注意到。沈穆柏没有哭,狙击手不会哭,狙击手会在哭之前把眼泪吞回去,吞进肚子里,咽下去,和所有的恐惧、所有的疼痛、所有的“我怕”一起,咽下去,咽到胃里,胃酸把它们消化掉,消化不掉的变成结石,留在身体里,一直疼,一直疼。林雾白不知道沈穆柏身体里有多少这样的结石。他只知道每一次沈穆柏咽下“我怕”的时候,他的胃里就会多一颗石头。那些石头不会消失,不会变小,不会因为战争结束就自动融化。它们会跟着沈穆柏一辈子,跟着他从南方走到北方,从战场走到和平,从年轻走到老。它们会在他每一次想起那些他失去的人、那些他咽下去的“我怕”的时候,硌着他,疼着他。

      林雾白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枚子弹壳。不是刻着“林”的那枚,那枚还在沈穆柏的枕头下面。是另一枚,是沈穆柏后来给他的,没有刻字,没有打磨过,就是从枪膛里退出来的、还带着火药味的、原始的、粗糙的子弹壳。他把子弹壳握在手心里,握紧,硌得掌心生疼。他把那个疼咽下去,和沈穆柏咽下“我怕”一样,咽到胃里,变成一颗新的石头。他愿意为沈穆柏疼,愿意为他把所有的“我怕”都咽下去,愿意为他变成一颗石头,一颗长在他胃里的、不会消失的、会一直疼一直疼的、让他记住林雾白一辈子的石头。

      第二十天的夜里,月亮很圆。不是弯弯的、像眉毛一样的月亮,是圆圆的、像一块被磨亮的银币一样的满月。月光太亮了,亮到他们不敢生火,怕火光被敌人发现,只能坐在黑暗中,靠着月光辨认彼此的脸。

      林雾白靠在沈穆柏的肩膀上,把白色乌鸦从内袋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举到月光下。月光落在乌鸦身上,把它照得很亮,亮得像一颗银白色的、不会坠落的、被沈穆柏亲手磨出来的星星。他转动乌鸦的角度,让月光从不同的方向照在它身上,看它在不同光线下的颜色——正面照是银白色的,侧面照是灰白色的,背面照是近乎透明的,像一片薄薄的、被月光穿透的冰。他看着那些颜色,想,如果是白天,如果是阳光,如果是他们约定好的那个“等战争结束”的日子,它会是金色的,红色的,橘色的,所有温暖的颜色。它会像一颗真正的、活着的、有温度的心脏,在他的手心里跳动。

      “沈穆柏,”林雾白说,“你为什么要做乌鸦?”

      沈穆柏沉默了几秒。他看着林雾白手里的乌鸦,看着它在月光下的颜色,看着它展开的翅膀、分叉的尾巴、微微张开的嘴巴。

      “乌鸦认路,”沈穆柏说,“不管飞多远,都能找到回家的路。”

      林雾白的手指顿了一下。他看着那只银白色的、小小的、不会飞的乌鸦,忽然明白了。沈穆柏送他这只乌鸦,不是因为它好看,不是因为它特别,是因为他想让他知道——不管战争把他们带到哪里,不管他们分开多久,不管他在哪里,他都会找到回来的路。回到他身边。回到这只乌鸦身边。回到这个用沙袋搭成的、简陋的、只有月光的观察哨。

      他把白色乌鸦放回内袋里,贴着心脏。它在那里,和沈穆柏的心跳隔着他的皮肤、他的肋骨、他的肺,隔着一切可以把两个心跳分开的东西。但它在那里。它会一直在那里,直到他死,直到他的心跳停止,直到他的胸口不再温热,直到他的手再也握不住任何东西。

      “沈穆柏,你也要找到回来的路。”林雾白说。

      “好。”

      一个字。不轻不重,刚好能接住林雾白所有的担忧。

      第二十三天。沈穆柏接到命令,随狙击小组前出执行伏击任务,拦截一支正在向阵地侧翼迂回的敌军小队。任务的时间不确定,可能一天,可能两天,可能更久。林雾白在观察哨上等了他一天,两天,三天。每天晚上他都去,坐在沙袋上,看着沈穆柏每天看的方向,等。他等了一整夜,等了两整夜,等了三整夜。沈穆柏没有来。他没有去找他,因为他知道沈穆柏在执行任务,狙击手的任务不能被任何人打扰,包括他。他只能等,坐在那张沙袋上,看着那片黑暗的、不知道藏着什么的旷野,听着风声,听着自己的心跳。

      第四天夜里,沈穆柏来了。从战壕的方向走上来的,走得很快,快到几乎是在跑。他的军服上全是泥,脸上有干涸的血痕——不是他的血,他检查过了,没有伤口。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三天没有合眼、所有的疲劳都被一种什么东西撑了起来、绷得很紧、快要断了。林雾白看着他走过来,看着他走到沙袋旁边,看着他坐下来,看着他靠在沙袋上,闭上眼睛。他伸出手,握住了沈穆柏的手。手是凉的,不是以前那种温热的、干燥的、有力的凉,是另一种凉,是失血过多、体力透支、身体在发出警报的凉。林雾白把他的两只手都握住了,把他凉凉的手包在自己暖和的掌心里,搓着,揉着,想把温度传给他。

      “杀了几个?”林雾白问。不是想问,是想知道他要面对的是什么,想知道他在那三天里经历了什么。

      “七个。”沈穆柏说,声音很哑,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磨过,粗粝的,干涩的。

      林雾白没有接话。他看着沈穆柏的脸,在月光下,在他的掌心里,在那双被他的体温一点一点捂热的手上,看到了沈穆柏这三天的全部——他趴在某片不知名的草丛里,趴了三天三夜,没有动,没有睡,没有吃任何东西。他的眼睛一直盯着瞄准镜,盯着那个他需要击毙的目标,盯着那些他不需要知道名字、不需要知道年龄、不需要知道有没有家人的人在瞄准镜里一个一个地出现,一个一个地倒下。他没有感觉,狙击手不能有感觉,有感觉就会犹豫,犹豫就会打偏,打偏就会死。他不能死,他答应了林雾白不反悔。

      林雾白把他的两只手贴在自己的脸上,贴在自己被夜风吹得冰凉的脸颊上。沈穆柏的手指碰到他的脸,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个触感是真的,不是梦,不是幻觉,不是他在那三天三夜的饥饿和疲劳中生出的、骗自己的东西。

      “林雾白。”

      “嗯。”

      “我想吃馒头。”

      林雾白笑了。不是那种嘴角弯一下的笑,是那种真正的、从心里涌上来的、不需要任何控制的、连眼泪都跟着一起涌出来的笑。他笑着,哭着,从背包里拿出一个馒头——凉的,硬的,是他今天从炊事班多拿的,特意为他留的。他把馒头掰成两半,大的那一半递给沈穆柏,小的那一半留给自己。沈穆柏接过馒头,没有吃。他低下头,看着那个馒头,看了很久。久到林雾白以为他睡着了。

      “林雾白,”他说,声音还是那么哑,但多了一些东西,一些林雾白从来没有听到过的东西,“等战争结束了……”

      他没有说下去。他把馒头放进嘴里,嚼,咽。嚼得很慢,咽得很仔细,像一个从不会浪费任何东西的人。他失去了太多,所以珍惜每一粒粮食、每一滴水、每一分钟、每一个人。林雾白看着他把那半个馒头吃完,看着他低头嚼馒头的样子,看着他咬馒头时腮帮子鼓起来的样子,看着他咽下去时喉结上下滚动的样子。他把这些画面一帧一帧地存进脑子里,和沈穆柏在月光下擦枪的样子、在溪边洗脸的样子、在雨林里伸出手等他的样子、在观察哨上笑着对他说“到了”的样子放在一起。他的脑子里已经存了太多沈穆柏的样子,多到像一个塞满了的箱子,盖子盖不上了,东西往外掉了。但他还是在往里塞,因为每一个新的样子都是他活着的证据,都是沈穆柏还活着的证据。他把这些证据带在身上,和那只白色乌鸦在一起。乌鸦是银白色的,证据是无色的。看不见,摸不着,但它们在那里,在他的每一个梦里,在他每一次叫“沈穆柏”的声音里,在他每一次看着他的方向、等他回来的时候。

      第二十六天。沈穆柏又去执行任务了。林雾白在观察哨上等他,等了一夜,他没有回来。等到第二天晚上,他没有回来。第三天晚上,他回来了。军服上全是泥,脸上有新的血痕——这次不是别人的血,是他自己的,额头上贴着一块纱布,纱布是白的,被血洇成了暗红色,像一朵开在他额头的、不会凋谢的、让人看了心疼的花。林雾白看着那朵花,伸出手,用手指轻轻地碰了碰纱布的边缘。纱布是干的,血已经止住了,伤口不大,不深,不会死。但他还是心疼,心疼到他的胃里那颗石头又大了一圈,硌得他难受。

      “没事,”沈穆柏说,“擦破了一点皮。”

      林雾白没有说话。他把手从纱布上收回来,放在沈穆柏的手背上。沈穆柏的手是温热的,不像上次那么凉了。他把林雾白的手握住,握得很紧,紧到林雾白的手指在他的指缝间发白。

      “林雾白,我昨天在山上,看到了一片海。”

      林雾白愣了一下。“海?这里没有海。”

      “不是真的海,”沈穆柏说,看着前方,看着那片黑暗的旷野,“是雾。雾从山谷里升起来,一片一片的,白的,连在一起,像海。我想,如果这是真的海就好了。如果你在就好了。”

      如果你在就好了。林雾白听到这句话,心脏跳得很快,快到他的胸口疼。他看着沈穆柏的侧脸,在月光下,在他说“如果你在就好了”的时候,他的表情是柔软的,不是平时那种坚硬的、没有缝隙的、把所有情绪都关在里面的表情,是另一种,是他从来没有让任何人看到过的、只在想象中有林雾白在场的时候才会露出来的表情。那是一个人独自在山顶、看到一片雾海、想起另一个人的时候,脸上会出现的表情。不是难过,不是孤独,是想念。他想念林雾白。在他一个人执行任务的时候,在他趴在草丛里三天三夜不动的时候,在他看到雾从山谷里升起来、像一片白色的海的时候,他想念林雾白。他想和他分享那片海——不是真的海,是雾做的海。他愿意把他看到的、听到的、感受到的一切都分享给林雾白。这是林雾白从他那里收到的最珍贵的礼物——不是白色乌鸦,不是子弹壳,不是馒头,是他愿意让他进入他的世界,一个他不让任何人进入的、只属于他一个人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他看到了海。他想让林雾白也看到。

      林雾白把头靠在沈穆柏的肩膀上,闭上眼睛。他看到了那片海。不是真的海,是雾做的海。白色的,无边无际的,像一片被月光照亮的、不会流动的、不会发出声音的、但比任何真的海都更美的海。他和沈穆柏站在那片海的岸边,肩并着肩,手牵着手,看着那些白色的雾从山谷里升起来,一片一片的,像海浪,像潮水,像他们约定好的、不知道能不能到来的未来。

      “沈穆柏,等战争结束了,我们去看真的海。”

      “好。”

      “比雾海还大的、还会流动的、会发出声音的、咸咸的海。”

      “好。”

      “我们站在海边,把白色乌鸦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沙滩上,让海浪冲它。冲不走,它太重了,不是乌鸦重,是……”

      是沈穆柏磨掉子弹壳外壳的铜色时,磨进去的那些东西——他的指纹,他的体温,他趴在草丛里三天三夜不动时想着林雾白的心跳。那些东西太重了,重到一只小小的、银白色的、子弹壳做的乌鸦,不会被海浪冲走,不会被风吹走,不会从林雾白的生命里消失。

      沈穆柏没有说话。他握着林雾白的手,握得很紧,紧到像是在确认这个人还在,还在他身边,还在呼吸,还在心跳,还在每一个他回来的夜晚坐在这张沙袋上,等他。

      风停了。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星星换了一批又一批。他们坐在观察哨上,握着彼此的手,听着彼此的心跳,等天亮。

      战争还在继续。它不会在今天结束,不会在明天结束,不会在他们能看到的任何一个明天结束。但它会结束。它一定会结束。在那一天到来之前,他们会在这里,在月光和馒头和心跳组成的夜晚里,握着彼此的手,等。

      等那一天的到来。

      等那片真正的海。

      等北方的雪。

      (第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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