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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山谷 09 ...

  •   第十四天。这是他们当初在雨林里走过的天数,是林雾白在心里反复计算过无数次、以为这辈子最重要的十四天。但他错了。雨林里的十四天只是开始,真正的十四天,是他在观察哨上度过的这些日子——从沈穆柏说“晚上我来找你”的那天起,到今天晚上,正好十四天。他不知道这十四天在沈穆柏的心里的刻度是多少,只知道这是他人生中最短也最长的十四天。短到像一眨眼就过去了,长到像一辈子。

      他不想让这十四天结束。不想让“晚上”变成“最后一晚”,不想让“明天见”变成“再见”,不想让沈穆柏握着他的手说“该回去了”的时候,他真的就回去了。他想留下来,留在观察哨,留在沈穆柏旁边,留在那些月光、星星、馒头和心跳组成的夜晚里,留在那个他和沈穆柏之间隔着的那层薄薄的、透明的、谁都不愿先捅破的玻璃后面。他愿意隔着那层玻璃看沈穆柏一辈子,只要玻璃不碎,只要沈穆柏不离开,只要他还能每天晚上把手放在沈穆柏的手背上,把凉凉的指尖贴在他温热的皮肤上,感受他脉搏的跳动,一下,一下,又一下。

      但战争不会等他。战争有它自己的时间表,不会因为两个人想在观察哨上多坐一会儿就推迟进攻,不会因为两个人想多握一会儿手就取消明天的任务。它像一台巨大的、无情的、不知疲倦的机器,碾过一切,碾过雨林,碾过阵地,碾过那些用沙袋搭成的、简陋的、承载着两个人全部的夜晚的观察哨,碾过沈穆柏,碾过林雾白,碾过他们的心跳、他们的约定、他们的“等战争结束了”。

      第十五天的清晨,林雾白接到命令,跟随通讯连前移,配合步兵部队执行一项新的任务。任务的内容很简单:破译敌军调动的情报,为炮兵提供射击诸元。任务的风险也很简单:他们要去的地方,在敌占区边缘,离阵地很远,离敌人很近。他需要穿越一片开阔地,进入一个被敌军控制的村庄,在那里架设监听设备,截获敌军的通讯。他说不清自己是被选中还是主动请缨的,只记得在接到命令的那一瞬间,他的脑子里只闪过一个念头——我要去告诉他。

      他跑过战壕,跑过交通壕,跑过堆满弹药箱的掩体,跑过正在生火做饭的炊事班,跑到观察哨的时候,沈穆柏不在。沙袋是空的,步枪没有架在掩体上。他站在那里,喘着气,看着那个空荡荡的位置,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往下坠的感觉。他等了,等了不知道多久,等到他的心跳从狂奔后的狂跳恢复到正常的频率,等到他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稳,等到他的汗从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蜇得他眼眶发红。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从战壕的方向传来的,不急不慢的,每一步都很稳,像踩在鼓点上。他知道是谁,他不用回头,他听到了那个声音,那个他每天晚上都在听、每天早上都在回想、在梦里都会出现的声音。他转过头,看到沈穆柏从战壕里走上来,手里端着步枪,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和每一天一样。但他的眼睛在看到林雾白的那一瞬间亮了一下,很亮,亮得像是有人在黑暗中划亮了一根火柴。

      “你怎么白天来了?”沈穆柏问。声音不大,带着一点点的惊讶,一点点的疑问,一点点的——林雾白觉得是——担心。

      “我有任务,”林雾白说,“要出去几天。”

      沈穆柏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他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眼神变了,从那种“你来了”的亮变成了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沉到了井底、再也打捞不上来的暗。林雾白在那口井里看到了自己——不是倒影,是沉在井底的、被井水泡得发白的、不知道还能不能被打捞上来的自己。他伸出手,拉住沈穆柏的袖子。不是手,是袖子,隔着那层布料的厚度。他不敢直接拉他的手,因为他怕自己会不想松开,会像上次那样握得太紧,紧到沈穆柏的手指在他的指缝间发白。他握着沈穆柏的袖子,把那块布料攥皱了,攥出几道深深的褶子。

      “去哪?”沈穆柏问。

      “村子的方向,”林雾白说,“敌占区。”

      沈穆柏的眉头动了一下。不是皱眉,是一种比皱眉更细微的、像是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又立刻被压下去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动。但林雾白看到了,他的眼睛现在是他的武器,他的耳朵现在是他的雷达,他在沈穆柏脸上看到的每一个微表情都是一份情报,一份关于这个沉默的、把所有的话都咽进肚子里的、连疼都不吭一声的人的情报。他看到了,沈穆柏在担心。不是在担心任务,是在担心他。这个认知让他的心脏跳得很快,快到他的胸口疼,但他没有去捂,因为他想记住这个疼,记住在这个普通的、灰白色的、没有月光的上午,沈穆柏为他皱了一下眉头。

      “什么时候走?”沈穆柏问。

      “马上。”

      沈穆柏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林雾白握着他袖子的那只手,看了两秒,然后伸出手,把那只手握住了。不是隔着袖子,是直接握住了,掌心贴着掌心,手指嵌进手指之间,和每一个夜晚一样,和每一次分别前的“明天见”一样。但这一次不是“明天见”,这一次是“不知道能不能见”。

      “小心。”沈穆柏说。两个字,不轻不重,刚好能接住林雾白所有的恐惧和不安。林雾白想对他说“你也是”,想说“等我回来”,想说“我一定会回来”。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他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得像有人在里面塞了一块石头。他只能握着沈穆柏的手,握得很紧,紧到他的手指在沈穆柏的指缝间发白,紧到他的指甲嵌进沈穆柏的手背里,留下几道浅浅的、月牙形的印痕。

      他松开手,转身,走了。没有回头,不是因为他不想,是因为他怕一回头就会跑回去,跑回沈穆柏身边,跑回观察哨,跑回那些夜晚,跑回那个他不需要面对白天、不需要面对任务、不需要面对战争的、只有月光和心跳的世界。他走了,走下观察哨,走过战壕,走过弹药箱,走过炊事班,走到集合点。他没有回头,但他的耳朵一直在听,听身后有没有脚步声追上来。没有。沈穆柏没有追上来,沈穆柏是狙击手,狙击手不会追任何人,狙击手只会等,等敌人出现,等扣下扳机的时机,等人回来。

      他在等林雾白回来。

      林雾白跟着队伍出发了。穿越己方阵地,穿越无人区,穿越敌人的炮火封锁线。他走在队伍中间,背包里装着监听设备、干粮、水壶,和那只白色乌鸦。他把乌鸦从口袋里拿出来了,放在胸口的内袋里,贴着心脏。银白色的金属被他的体温捂热了,不再凉了,不再硬了,像是变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像第二颗心脏,比第一颗更小、更轻、更不会跳,但它在那里,在离他的心脏最近的地方,在他每一次心跳都能碰到的距离。

      他不知道沈穆柏在做什么,不知道他是继续在观察哨上执行任务,还是被派去了别的地方。他只知道他口袋里那枚刻着“林”的子弹壳不在他身上——他把它留在了沈穆柏那里。不是故意留的,是那天早上走得急,忘了从枕头下面拿出来。他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把那枚子弹壳放在枕头下面,像一种仪式,像一种信仰,像一种对“明天还能见到他”的确认。那天早上他忘了,那枚子弹壳还躺在枕头下面,在那块被他的头发磨得发白的帆布上,等着他回去取。他一定会回去,不是因为那枚子弹壳,是因为那个人。

      他们在傍晚的时候到达了目标村庄。村庄已经没有人了,村民都逃走了,只剩下空荡荡的房屋和被风吹得嘎嘎作响的门窗。林雾白和另外两个通讯兵在一间还算完整的屋子里架设了监听设备,开始工作。他的耳机里全是敌台的通讯,滴滴答答的莫尔斯电码,像一群蚂蚁在爬。他听着那些蚂蚁,把它们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记下来,翻译成文字,上报给指挥部。他做了他该做的事,做了他能做的事,做着他每天都在做的事。但他的心不在耳机里,他的心在几十公里外的那个观察哨上,在那个人手里,在那枚刻着他姓氏的、被他忘在枕头下面的子弹壳旁边。

      第三天,任务完成了。指挥部命令他们撤回。他们收拾好设备,背上背包,趁着夜色开始往回走。回去的路和来的时候一样,要穿过无人区,要穿过炮火封锁线,要穿过那片开阔地。林雾白走在队伍中间,低着头,看着脚下被月光照得发白的路,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到了。快了。再走几个小时,就能看到阵地的轮廓,就能看到战壕,就能看到那个用沙袋搭成的、简陋的、承载着他所有夜晚的观察哨。沈穆柏在不在那里?他不在那里。他应该在前沿执行任务,狙击手不会在同一个位置待太久,他们会移动,会换阵地,会在你去找他们的时候发现他们已经不在了。

      林雾白不知道沈穆柏还在不在那里。他只知道他要回去,回到那个观察哨,坐在那张沙袋上,等。

      他们在凌晨的时候进入了那片山谷。

      不是他们来时走的那条路,是指挥部临时通知的新路线,更短,但风险也更大。山谷两侧是高地,如果有敌人埋伏,他们就是瓮中之鳖,没有任何退路。林雾白走在队伍中间,低着头,背包里的白色乌鸦硌着他的胸口,和他的心跳叠在一起。走在他前面的老兵忽然停下来,举起手,握成拳。停。所有人停下来,蹲下,屏住呼吸。

      林雾白听到了声音。不是从耳机里传来的,是从山谷的另一头传来的——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有节奏的,沉重的,带着某种他不认识的、不属于己方的、让人头皮发麻的频率。他的心脏猛地抽紧了,紧到他以为自己的心脏被人用手攥住了。他蹲在那里,握着枪——不是沈穆柏教他用的那支手枪,是步枪,是出发前连长发给他的、他还没来得及学会怎么用的步枪。他把枪端在手里,手指放在扳机护圈外面,不敢放进去,怕走火,怕暴露,怕死。他不怕死,他怕死了就见不到沈穆柏了,怕死了就没人去取枕头下面那枚子弹壳了,怕死了就没人告诉沈穆柏“我回来了”。

      枪响了。

      不是他开的。是从山谷两侧的高地上传来的,从那些黑暗的、看不清的、不知道藏着什么的地方传来的。子弹从头顶飞过,带着尖锐的、像要把天空撕开一道口子的声音,打在泥土里,打在石头上,打在人的身体上。林雾白趴在地上,把脸埋在泥土里,泥土是凉的,湿的,带着腐烂树叶的味道。他听到了很多声音——枪声,喊叫声,脚步声,有人在喊“撤退”,有人在喊“医护兵”。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锅煮沸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烫的,腥的,红的。他趴在地上,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个小时。枪声停了,喊叫声停了,脚步声停了。

      他抬起头,看到了一个他不认识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像是被人用红色的颜料泼过的画面。他看到有人躺在地上,有人趴着,有人蜷着,有人的军服上开着一朵一朵暗红色的、正在慢慢扩大的花。他认出了那些花——那是血,是人的血,是刚才还在走路、还在说话、还在呼吸的人的血。他把那些画面关在眼睛外面,不去看,不去想,不去记住。他爬起来,捡起掉在地上的步枪,背上背包,跟着还能走的人,继续往前走。

      他走过了山谷。走过了那片被红色覆盖的开阔地。走过了那些他认识和不认识的人。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把手伸进胸口的内袋里,摸到了那只白色乌鸦。还在。没有被子弹打碎,没有被血染红,还是银白色的,干净的,亮的,像沈穆柏说过的——没有经历过黑夜。它没有经历过黑夜,因为林雾白把它藏在胸口,藏在离心脏最近的地方,用身体挡住了所有的子弹、所有的碎片、所有的黑夜。他把它带出来了,从那个红色的、腥的、烫的山谷里带出来了。

      他把白色乌鸦握在手心里,握紧,硌得掌心生疼。他在那个疼里找到了一个可以让自己继续走下去的理由。沈穆柏在等他。他答应了沈穆柏要小心,答应了要回来,答应了要活着,答应了等战争结束一起去看海、去看雪、去东北、去所有他们没去过的地方。他答应了,他不能死,他不能死在那个不知名的、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山谷里,他不能死在那片被血浸透的、没有月光、没有星星、没有沈穆柏的泥土上。

      他活着走回了阵地。走过了战壕,走过了交通壕,走过了弹药箱,走过了炊事班。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沼里跋涉,每走一步都要用掉全身的力气。他的膝盖在疼,不是雨林里摔的那次,是新的伤,是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磕到的、已经肿得像个馒头的地方。他的耳朵在响,不是失聪时的嗡嗡声,是另一种声音,是枪声的回响,是炮弹的余音,是山谷里那些他不想记住但已经刻进了骨头里的声音。他走着,走过那些他熟悉的、每天晚上都会经过的路,走到那个分岔口,左边是通讯连的驻地,右边是狙击小组的营地。他在分岔口停下来,站着,看着右边的路。

      他没有去观察哨。他知道沈穆柏不会在那里。狙击手不会在同一个位置待太久,他们会在你去找他们的时候发现他们已经不在那里了。他不知道沈穆柏在哪里,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不知道他有没有在那个山谷里——不,他不在那个山谷里,他不可能在那个山谷里,他是狙击手,他应该在观察哨上,在某个林雾白不知道的、被月光照亮的、只有他一个人的位置。

      林雾白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不是白色乌鸦,不是子弹壳,是那张饼干包装纸。纸已经很皱了,字迹有些模糊了,但还能看清。“谢谢”,“晚安”。他看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喉咙很紧,紧到他咽了一下口水才能呼吸。他对着那张纸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沈穆柏,我回来了。你在哪?”

      风吹过来,把包装纸吹得哗哗响。没有人回答他。他把包装纸折好,放回口袋,转身走向左边的路。他没有去观察哨,没有去找沈穆柏,不是因为他不想,是因为他太累了。他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他的腿在发抖,他的眼睛在看东西的时候会出现重影,他的耳朵在响,他的胸口在疼,他的手上还沾着那些他不认识的、不知道名字的人的、已经干涸了的、暗红色的血。他需要休息,需要闭上眼睛,需要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需要让自己相信他回来了,他还活着,他还能再见到沈穆柏。

      他走回宿舍,倒在行军床上,闭上眼睛。黑暗中,他看到了沈穆柏的脸。不是晚上的样子,是白天的样子,是他在观察哨上见到他时,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有人在黑暗中划亮了一根火柴的样子。他看着那个样子,在心里说了一句话——“我明天去找你。等我。”

      他在那个“等我”里,沉入了没有梦的、像死一样的睡眠。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他只知道自己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帐篷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暖的,刺眼的。他坐起来,发现自己的手还在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身体在经历了那一切之后还没有来得及恢复的、像一台过载了的机器在慢慢冷却时的抖。他把手按在膝盖上,压住,让它们不抖。等它们不抖了,他站起来,穿上鞋子,走出帐篷。

      天很蓝。蓝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走过战壕,走过交通壕,走过弹药箱,走过炊事班。炊事班正在做早饭,馒头的香味飘过来,白白的,软软的,热腾腾的,像一个和平的、没有战争的、不需要杀人的世界。他在那个香味里走了一会儿,然后加快了脚步。他跑起来了,和在观察哨上的每一个晚上一样,跑过那些他熟悉的路,跑过那些他闭着眼睛都能走的路,跑向那个他去了无数次、每一次心跳都在加速的地方。

      他跑上观察哨的时候,沈穆柏在那里。坐在沙袋上,步枪架在掩体前面,背挺得很直,肩膀很宽,像一棵种在沙袋里的、不会动的、不需要任何人陪伴的树。林雾白站在他身后,喘着气,看着他。沈穆柏没有回头。他没有动,没有转过来,没有说“你来了”。他坐在那里,像一尊石雕,像一个不知道身后站着一个人、不知道那个人为了见他跑了很远的路、不知道那个人在来的路上一直在想“他会不会不在”“他会不会有事”“他会不会已经走了”的、什么都不知道的人。

      林雾白走过去,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脸。沈穆柏的脸没有什么表情,和每一天一样,和每一个不需要表情的时候一样。但他的眼睛亮了,在看到林雾白的那一瞬间,亮了,亮得像有人在那两口深不见底的井里扔了一颗石子,激起了涟漪,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扩散到整个水面都亮了。

      “回来了?”沈穆柏说。声音不大,不轻不重,刚好能接住林雾白所有的眼泪。

      林雾白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想哭,是眼泪自己掉下来的,像雨从天上落下来一样自然,一样不需要理由。他蹲在沈穆柏面前,哭着,哭着,哭到没有眼泪了,哭到眼睛肿了,哭到天从蓝变白、从白变灰。沈穆柏没有走过来,没有拍他的肩膀,没有说“别哭”。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林雾白哭,让林雾白把所有的眼泪都哭完。林雾白哭完了,用手背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看着沈穆柏。

      “我回来了。”他说。

      “嗯。”

      林雾白伸出手,从胸口的内袋里掏出那只白色乌鸦。银白色的,干净的,亮的,没有经历过黑夜的。他把乌鸦放在手心里,递到沈穆柏面前。

      “它没事,”林雾白说,“我把它带回来了。”

      沈穆柏低下头,看着那只乌鸦。看了很久,久到林雾白以为他要说什么。他没有说什么,他只是伸出手,用手指轻轻地碰了碰乌鸦的翅膀。他的手指是凉的,指甲缝里还有没洗掉的泥巴和火药痕迹。他的手指从乌鸦的翅膀上滑过,滑到乌鸦的背上,滑到乌鸦的尾巴上。他摸得很轻,很慢,像在摸一件很珍贵的、很容易碎的、一旦碎了就再也没有了的东西。

      “林雾白。”沈穆柏叫他。

      “嗯。”

      “以后别去了。”

      林雾白看着他的眼睛,在那两口深不见底的井里看到了自己。不是倒影,是沉在井底的、被井水泡得发白的、但还活着的、还在呼吸的、还在心跳的自己。他在那里看到了沈穆柏的害怕,不是为自己害怕,是为他害怕。怕他回不来,怕他死在那片不知道名字的山谷里,怕他再也听不到他叫“林雾白”的声音。他在那口井里看到了沈穆柏的软弱。沈穆柏不是一个软弱的人,他可以在雨林里走十四天不说话,可以在观察哨上坐一整夜不动,可以在三百米外一枪打中敌人的眉心。但他怕了。他怕林雾白回不来。

      林雾白把白色乌鸦放回胸口的内袋里,伸出手,握住了沈穆柏的手。凉的手,暖的手,掌心贴着掌心,手指嵌进手指之间,和每一个夜晚一样,和每一次分别后的重逢一样。

      “好,”他说,“不去了。”

      沈穆柏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很轻,轻到如果不是林雾白一直在看他的脸,根本不会注意到。但林雾白注意到了,他什么都注意到了。他注意到沈穆柏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那种松了一口气之后、肌肉从紧绷中释放出来时的、不受控制的抖。他在那个抖里,看到了沈穆柏所有的、没有说出口的、被他咽进肚子里的、咽了十几年的“我怕”。他把那些“我怕”一个一个地捡起来,放在手心里,和那只白色乌鸦放在一起。

      乌鸦是银白色的,怕是无色的。看不见,摸不着,但它在那里,在沈穆柏的每一根正在发抖的手指里,在他每一次看着林雾白时亮了一下的眼睛里,在他每一次说“小心”“早点回来”“以后别去了”的、不轻不重、刚好能接住林雾白所有的声音里。

      林雾白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沈穆柏也没有。他们就那样握着手,坐在观察哨的沙袋上,头顶是蓝得不像话的天空,面前是这片他们守了很久的、被战火反复犁过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迎来和平的土地,身后是那些他们认识和不认识的人、活着的和死了的、正在等待战争结束和再也等不到战争结束的人。

      他们坐在那里。握着彼此的手。听着彼此的心跳。

      战争还没有结束。它不会在今天结束,不会在明天结束,不会在他们能看到的任何一个明天结束。但它会结束。它一定会结束。在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到来的、他们可能看不到的、他们可能等不到的那一天,他们会一起去看海,一起去北方看雪,一起把那只白色乌鸦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沙滩上,放在雪地里,放在他们一起走过的每一个地方。

      在那一天到来之前,他们会在这里。在观察哨上,在沙袋上,在步枪和月光和馒头和心跳组成的夜晚里。握着彼此的手。等。

      (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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