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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白绸之后 ...

  •   如今修真界以剑修为主的势力,除却仙盟之首清风派,便数第二的明月剑宗了。

      邙山与明月剑宗山门相邻,每次试剑大会都由明月剑宗做东道主。

      原因无他,不过是邙山腹内的剑冢在此。

      剑冢的起源已不可考,流传至今的只有一代代口耳相传的旧闻。

      世人皆知此处乃是历代高手本命灵剑的沉眠之地,无数曾叱咤风云的名剑在此封存,等待着新的主人,或是永远沉寂。

      三十年前,修真界倾尽资源铸造的诛魔剑终于功成。

      为防这柄专克魔修的灵剑失窃,五大剑修门派掌门人商议后,将其与其他新铸灵剑一同封入邙山剑冢。

      五位当世顶尖剑修各出一道剑意,合为封印,镇守剑冢。

      自此,除非五位掌门亲至,或是他们剑意的传承人,否则邙山剑冢的封印绝无可能开启。

      清风派众人抵达邙山时,山前平阔的演剑坪上已聚集了三四家门派的弟子。

      当清风派众人的身影自天际御剑而来,平稳落地时,原本喧嚷的坪上骤然静了静。

      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投来。

      为首的云无垢衣袍如雪,白缎覆目,却丝毫不影响他周身那股沉静淡漠、近乎隔绝尘世的气场。

      他落地时甚至未见脚下石板震动分毫,仿佛一片羽毛飘然而至。

      几位早已等候在此的其他门派掌门或长老迎上前来。

      陆芷珩站在清风派弟子队列中,隔着十余丈的距离,远远望着那道白色身影。

      他正与几位掌门寒暄,侧脸线条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下颌微抬的弧度,颈项修长的轮廓,甚至负手而立时肩背挺直的姿态——

      都与记忆中那人,几乎重合。

      她的呼吸不自觉地屏住了,杏眼一眨不眨地锁在那人身上。

      风从坪上吹过,带来断断续续的交谈声,但她一句也听不真切。耳中只有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咚咚,咚咚,撞得胸腔发麻。

      依稀记得升入内门时,她曾远远见过云无垢一面。

      那时他坐在高台之上,她跪在阶下,与其他内门弟子一同叩拜。她依礼垂首,只匆匆瞥了一眼那道模糊的白影,心中无波无澜,很快便移开了视线。

      如今想来,当时云无垢的面容在她记忆中竟是一片空白。

      可若真是毫无印象,为何现在看去,会如此惊心动魄地熟悉?

      难道那时,她就已潜意识里察觉到了什么,才刻意不去记住?

      陆芷珩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起。

      为何……他要面覆白绫?

      是眼睛受了伤?还是——

      想遮掩什么?

      这个念头像一滴墨落入清水,迅速晕染开去,浸透她每一寸思绪。

      那些原本只是朦胧的怀疑,此刻如同被甘露浇灌的种子,瞬间破土,发芽,抽枝,在她心间肆无忌惮地疯长起来。

      不知为何,她说服不了自己云无垢与赵乾无关。

      理智在反复陈述:云无垢是清风派掌门,正道魁首,修为深不可测,怎可能与一个外门弟子是同一个人?

      赵乾已死,是她亲手收敛尸身,亲眼看着他入土的。

      可是……

      心间那个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尖锐,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灼热:

      太像了。

      那种疏离感,那种仿佛与整个世界隔着一层无形屏障的气质,那种即便不言不语也能让人感到的沉静——

      那就是赵乾。

      只有赵乾。

      她像是着了魔,着了疯,着了不顾一切的邪。所有的理智、所有的权衡、所有的“不可能”,在这汹涌的直觉面前,溃不成军。

      另一边,清风派的几位长老已上前与其他门派的长老寒暄。演剑坪上渐渐又恢复了交谈声,各派弟子互相打量,气氛看似融洽,实则暗流涌动。

      沈忘书作为领队,并未上前,而是留在清风派弟子队列旁,抱臂而立,目光懒洋洋地扫过坪上众人。

      看着那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挂着客套的笑,你来我往地应酬,他心中那点忧愁不仅未减,反而愈演愈烈。

      出发前那日,云无垢突然向他讨要遮目用的白缎。

      那白缎本就是他应师兄要求炼制的灵器——

      表面看去只是普通绸缎,实则内嵌三十六道微型法阵,可完全遮蔽外界视线,对佩戴者自身视物却毫无影响。

      “为什么突然要戴这个?”当时他问,心中其实已隐隐有了答案。

      云无垢沉默片刻,才低声道:“我没有信心……能藏好自己的心意。”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那柔软的白缎,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只有把眼睛蒙上,才能心安。也许这样……就没有人能从我的眼睛里,看出不该有的东西。”

      沈忘书当时心口一窒,所有劝阻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他眼睁睁看着师兄那本该清静无为的心,被不该生的情愫如野草般疯长,几欲吞噬掉那个原本无喜无悲、只守着清风明月与天下苍生的云无垢。

      思及此,沈忘书心中又是一痛,却只能化作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

      “师叔。”

      一道平淡的女声忽然在身侧响起。

      沈忘书差点手一抖,强行稳住身形,清了清嗓子,才转头看向不知何时摸到自己身边的陆芷珩。

      少女面色如常,神情淡然,依旧是那副刚丧了爱侣的沉静模样——或者说,寡妇模样。可沈忘书心中的不安却像是被掐住了脖颈的鸡,死命尖叫起来。

      他一直觉得这丫头骨子里是疯的。

      就说把爱人的尸身埋在自家院子里日日守着,他活了二十七年,修行至今,就没见过哪个正常人能干出这种事来。

      不过……

      沈忘书思绪一转。那些死了爱侣的修士,多半当场心魔丛生,堕入魔道——

      倒也没几个有机会像陆芷珩这样,还能冷静地埋人、修炼、参加试剑大会。

      这么一想,似乎她还……挺正常的?

      “何事?”沈忘书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随意。

      陆芷珩的视线仍落在远处那道白色身影上,语气平静无波:“师尊的眼睛怎么了?”

      沈忘书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显,只扯了扯嘴角:“练功时出了点岔子,眼睛不能见风。”

      “那他何时能好?”陆芷珩又问,目光仍望着远处。

      沈忘书听不出她语气里有半分担忧或心疼,平静得像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过段时间就好了。”他含糊道,心中警铃大作。

      陆芷珩终于收回目光,转向他,轻轻点了点头:“嗯,那就好。”

      那姿态,仿佛只是出于对名义上师尊的礼貌性关心。

      得到答案后,她便乖巧地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回清风派弟子队列中,寻了个不起眼的位置站定,再不往高台方向多看。

      沈忘书盯着她的背影,心中那点不安非但未消,反而沉甸甸地压下来,死寂一片。

      太正常了。

      正常得反常。

      以陆芷珩对赵乾那份偏执的在意,见到与赵乾如此神似的云无垢,怎么可能只是这样平淡地问一句、听个答案就罢休?

      她是真的相信了“练功出岔”的说辞,还是……

      沈忘书不敢深想。

      他抬头望向高台,云无垢已结束交谈,正由明月剑宗宗主引着,往邙山入口处的封印祭坛走去。白袍拂动间,背影清寂如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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