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柚》猫的影子里

49、粽子牵的线

　　端午节后的第一个周一，林叙拎着一只深紫色保温桶走进文科高二（1）班。
　　桶盖掀开，热气裹着苇叶香扑了满屋，却掩盖不住那股淡淡的“实验失败”气息——糯米夹生，咸蛋黄干噎，五花肉瘦得发柴。
　　“老师亲手做的，都给我吃光！”
　　林叙笑得牙尖嘴利，眼神却虚飘，显然底气不足。
　　温柠捏着粽子角，小声咀嚼，像在拆一份不及格的考卷。
　　夏栀把粽子举到眼前审视：“老师，您这是……粽子形的压缩饼干？”
　　全班哄笑，林叙虚握拳抵在唇边，轻咳：“第一次包，火候没掌握好。”
　　陈燃坐在后排，大口咬下，嚼了两下，眼睛倏地亮起：“诶？这味道——”他转头对温柠挤眉弄眼，“跟我妈做的一模一样！”
　　温柠差点被米粒呛到，赶紧喝水。
　　林叙听见了，挑眉：“哦？令慈也这么……独树一帜？”
　　陈燃笑出虎牙：“是啊，她擅长黑暗料理，粽子只是冰山一角。”
　　林叙被逗得直乐，心里却悄悄记下：陈燃妈妈，同款厨艺，有机会得见识。

　　当天中午。
　　林叙抱着“调研民间粽子”的心态，晃到了学校后街。
　　“燃妈小厨”的招牌新刷了薄荷绿，门口艾草未干，风铃叮叮当当。
　　推门进去，柜台后站着个穿围裙的女人，栗色卷发随意挽起，额前几缕碎发被蒸汽打湿，像沾了露水的海棠。
　　——陈燃的妈妈，陈笙。
　　“欢迎呀，老师！”陈燃在收银台探头，没料到林叙真会来。
　　陈笙抬头，先愣了一秒，随即弯眼笑：“林老师？听小燃说您粽子做得……呃，很有个性。”
　　林叙被戳中痛处，爽朗地大笑：“特来向高手取经。”
　　陈笙把最后一笼粽子端出厨房，碧叶裹金线，一剪就开，糯米油亮软糯，咸蛋黄沙沙出油，五花肉肥瘦相间，入口即化。
　　林叙尝了一口，原地石化——同一宇宙，同一配方，为何人家煮出了“人间值得”？
　　他毫不吝啬赞美：“这是我吃过最会讨人欢心的粽子！”
　　陈笙被夸得耳尖发红，摆手：“也就粽子能拿得出手，别的菜我容易翻车。”
　　林叙瞬间抓到共同点：“太巧！除了粽子，我其他菜堪称极品。”
　　两人对视，莫名生出“互补”的默契，像发现丢失的半圆。
　　此后，林叙成了“燃妈小厨”的固定晚餐嘉宾。
　　理由光明正大：给学生家长捧场，顺路蹭饭。
　　陈笙每次给他端菜前，都要先深呼吸——
　　番茄炒蛋忘了放糖，糖醋排骨醋放成酱油，清炒菠菜咸得发苦……
　　林叙吃得面不改色，还不忘给老板娘打鸡血：“失败乃成功之母，下次一定更好！”
　　陈笙愧疚又感动，干脆把围裙递给他：“老师，您教我两招？”
　　林叙当仁不让，卷起衬衫袖口，露出线条好看的小臂：“包教包会！”
　　陈燃第一次现场撞见，是在一个雨后的傍晚。
　　店里没客人，厨房灯比外厅还亮。
　　推拉门半掩，他看见——自家老妈站在案板前，手握菜刀，一脸严肃。
　　林叙贴在她身后，左手扶住陈笙握刀的手，右手覆在她手背上，声音低而稳：“切丝不是剁，刀刃贴着指节，慢慢来……”
　　黄瓜在刀下发出均匀的“嗒嗒”声，像某种暧昧鼓点。
　　陈燃的下巴差点砸到地砖：这、这是教学现场，还是偶像剧取景？
　　他故意踢到门边铁桶，“咣当”一声。
　　厨房里两人猛地分开，黄瓜片无辜散落。
　　陈笙脸红到锁骨：“小、小燃，回来怎么不吱声？”
　　林叙握拳抵唇，战术性咳嗽：“……我路过，示范刀工。”
　　陈燃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描，最后落在那只还没起锅的可乐鸡翅——焦黄里透着黑，典型的“陈笙出品”。
　　他忽然咧嘴，笑得比吃瓜还欢：“妈，您终于找到同伙了？祝贺祝贺！”
　　陈笙作势要拿锅铲追他，陈燃拔腿就跑，笑声在巷口回荡。

　　互补式教学迅速步入正轨。
　　周一、三、五，林叙下班后来“实习”——教陈笙精准控盐、勾芡、滑油；
　　周二、四、六，陈笙给林叙开小灶——如何把粽子做出玫瑰、抹茶、榴莲等“少女杀”口味。
　　周日两人一起研发新品，失败品由陈燃和免费试吃员夏栀、温柠、江清池消化。
　　一个月后，陈笙的“宫保鸡丁”成功从“糊辣铁砂”升级为“微脆嫩弹”；
　　林叙的“芝士流心粽”荣获“云城创意粽子大赛”二等奖，奖状挂在小店最显眼的位置。

　　变化在悄悄发生——陈笙开始习惯每晚十点给林叙发微信：
　　“今天勾芡好像又薄了？”
　　对方秒回：“明晚我早点过去，手把手再教一次。”
　　林叙的冰箱出现打包好的早餐饭团，附便利贴：“课多，别饿着。”字迹圆圆的，像主人温和的笑。
　　六月下旬，陈燃期中家长会。
　　陈笙特意换了条浅绿连衣裙，腰线收得刚刚好，一抬手就露出系在腕上的五彩绳——林叙端午送的。
　　教室里，林叙站在讲台上，白衬衫挽到小臂，声音清朗：“……这次班级总评第二，进步很大，感谢家长们支持。”
　　说完，他目光扫到后排的陈笙，两人对视，又同时别开。
　　家长会结束，家长们围着问成绩，陈笙被挤到走廊。
　　林叙拨开人群走来，把一张A4纸递给她：“陈燃的各科分析，我单独做的。”
　　她小声道谢，林叙忽然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今晚别做饭了，我带你去吃一家新开的泰餐，庆祝……他数学单科第一。”
　　陈笙攥着那张纸，鼻尖是走廊风带来的栀子香，心口被轻轻敲了一下。

　　六月末，梅雨季节。
　　小店屋顶老化，夜里漏雨，陈笙踩着凳子去接水，一脚打滑。
　　林叙赶来时，她正坐在湿漉漉的地砖上，脚踝肿成馒头。他打横抱起她，伞也顾不上，冲进雨幕往医院赶。
　　拍片、冷敷、打石膏，一通忙活。
　　等陈笙靠在病床上喘气，林叙才注意到自己白衬衫被泥水溅成泼墨。
　　她歉疚得直眨眼：“衣服……我赔你。”
　　林叙用纸巾擦着袖口，笑：“赔什么？改天给我做顿饭就行。”
　　陈笙低头，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只是……做饭？”林叙动作停住，抬眼看她。
　　窗外雨声连成一片，病房白炽灯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帘布上，重叠又分开。
　　他忽然伸手，覆在她缠着纱布的手背：
　　“或者，给我一辈子饭票，也行。”
　　陈笙怔住，耳尖瞬间红得透明。
　　陈燃再来医院接人时，就看到这样一幕——平日里潇洒的老林，一手拎着女士凉鞋，一手搀着他妈，伞面全歪向陈笙，自己半边肩膀湿透。
　　陈燃“啧”了一声，故意大声：“妈，您这算因祸得福？”
　　陈笙拿拐杖敲他小腿：“臭小子，闭嘴！”眼底却全是笑。

　　暑假前夕，小店重新装修。
　　门口挂出新招牌——“笙笙小厨”
　　名字是林叙写的，木底红字，一笔一划端正有力。
　　开业那天，陈燃负责拍照发群里：「恭喜林老师正式升级‘林老板’，恭喜我妈成功脱贫黑暗料理！」
　　夏栀和温柠赶来剪彩，红绸落下，露出玻璃橱窗里新贴的菜单：——玫瑰豆沙粽、芝士流心粽、宫保鸡丁、糖醋小排、抹茶山药……
　　一半来自陈笙的创意，一半出自林叙的手艺。
　　陈笙拄着单拐站在门口，林叙虚扶着她的腰，两人对视，眼里是亮晶晶的以后。
　　晚上打烊，灯一盏盏熄灭。
　　陈燃被夏栀拉去夜市买冰淇淋，店里只剩他们。
　　林叙擦着台面，忽然开口：“笙笙，咱俩这算……搭伙过日子？”
　　陈笙把最后一只粽子摆进保温箱，转身看他，灯光在她眸里碎成星：“算啊。以后你教我做菜，我教你包粽子，咱们……互相耽误一辈子。”
　　林叙低笑，伸手拂去她额前碎发：“那就这么说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