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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百业根(34) 拖拽 ...

  •   元楹楣并不喜欢被人揪着衣领,这样暴躁的对待,可是……她此刻张不开口。

      她无法张口反驳白佑霖的质问。

      无法像往常一样理直气壮地使唤他。

      更无法诉说她的委屈。

      她死死咬住唇瓣,将所有的辩解咬在口中,不断告诉自己,背负着自己的责任,为何要求得他的理解与体谅?

      可是眼泪全然不听使唤,她无法对关于苏驰的质问置若罔闻。

      两行泪珠子滴成了串,唇瓣却被咬住一半,她直勾勾迎上那斗笠下暴怒的目光,就是不道歉不低头不开口,若非那两行泪与通红的眼,那模样分明满是敌意。

      白佑霖很难受。

      因为那两行眼泪。

      他原本打算离开,心想一切都是元楹楣自作主张,要黏着他的时候,二话不说地追着他来,显得多么爱他似的。可她走得也干脆,一声不吭地说走就走,又像是从未爱过他,一切都只是利用而已。

      是她抛弃在先,所以他利落的抽身而去,并没有错,算不得对一个女人的抛弃,更不算对她的辜负。

      那日他同张栩本已启程,却是在准备上船时停住脚步,突然决定再等一等,尽管他不知道元楹楣会不会回来,也不知道她回来后到底是哪边的。

      但白佑霖知道,他今日放任不管,下一回再见她,是敌是友犹未可知,哪怕机会渺茫,他也得劝一劝她,就当是他卑微的乞怜。

      于是他让张栩载着这些年来给家人慢慢积攒的东西先回了西宁,他一个人留在这儿等。青州与岚县戒严了,他就托穆如光派人在各个入口盯着,他选了个人最多的渡口等。

      等到什么时候呢?

      白佑霖听她说过,她想看岚县的年轿,那便等到年轿游街的时候。

      一等就是两个多月,等到这几日,他已然无法回家过年了。

      一日日的失落,加上对家人团聚的渴望与愧疚,让白佑霖觉得自己在做无用功,一怒之下,昨日包裹都收拾好了,无论如何也要走,还能赶得上大年初三,不知为何,又多耽搁了一日。

      今日的黄昏,原本该是他最喜极而泣的黄昏。

      他瞧见她从紫红的余晖里来,还拿手挡了挡略微晃眼的晚霞,哪怕隔得很远,他瞧不清她的五官,心里就是知道她在笑着,她走得很慢,不慌不忙从从容容,却没有一刻是低着头的,所以她一定心情不错。

      周知燕跳上船时,他竟然破天荒觉着这侍卫有那么几分亲切,不枉他天天拿出十二分的耐心喂狗。

      后来她上了船,一切都顺利极了,他还想行驶到河中央时吓她一跳,却偶然听着她哼上小曲,船篷里看过去,她坐在发紫发红的晚霞里,比画里的姑娘还要好看,可惜他不懂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不然他能写出一百首诗,画它二百幅画,将她哼的小曲儿弹上三百遍,逢人便说,这是他见过最好看的景色……

      直至此刻,白佑霖仍能想起她口中冰冷地说出要掩盖尤明轩害人真相的话,他汗毛竖立,鸡皮疙瘩一片一片冒出来,无法相信。

      白佑霖迎上她倔强的目光,却被她止不住溢出的眼泪灼伤,他不欺负女人的,这唯一的借口最终让他松开她的领,可转瞬之间,他气怒又起,终是无法甘心,又抓紧了她的衣领往怀里一扯,“元楹楣!我以为你不是这样的人!”

      他的双眸里满是溢出来的心痛,为苏驰。

      “苏驰回家时已经瞎了眼,他的母亲躺在病床上,撑着最后一口气等他,整个马儿洲的人张灯结彩都在等,等进士归来……”

      “你知道苏驰家里小时候多贫苦吗?他娘亲身体一直都不好,每天却抢着干最多的活,天不亮进工坊,风里来雨里去,若是有月亮就多做点活计,只为多挣十几文钱!可她始终是身子不好,又能坚持多久!这样贫苦的人哪里能读书啊?”

      “在芙蕖夫人卸任后,江祈安上任前的十几年里,你的父皇,连年重税,抢夺土地抢夺盐井,连换了十个县令,试图动摇岚县百姓对芙蕖夫人的信仰,即使有宅心仁厚的翁四娘撑着,这些人也过得拮据又贫苦。”

      “即便如此,在最贫苦的时候,她们看不得苏驰母亲那么辛苦,每到要交学费时,他们都要从腰包里掏那么几文钱,送苏驰去读书。苏驰穿不起学堂的衣裳,都是这些工坊里的老妇,拿破布拼拼凑凑给他缝的!”

      “苏驰归来的那一日,个个都说熬出头了,等着苏驰当官,盼着以后的日子就能越过越好,谁又能想到当官不成,还被人毒瞎了双眼!”

      这件事在岚县闹得很大,工坊的老妇天天都去县衙门口哭,于是,人尽皆知,人人皆愤愤不平,非要向县衙讨一个说法。

      白佑霖这些日子每次去县衙,都能看见这群老妇,想到那些老妇气势汹汹寸步不让的样子,他也将元楹楣的衣领揪得更紧,“苏驰他娘死了,那日迎回他后,他娘让苏驰去柜子里翻找一件新衣,那新衣是细布缝的,他娘怕他当官没有体面的衣裳穿,特意压在箱底,好不容易等来了他要当官的时候,官大官小压根无人在意……”

      “可苏驰头一次失明,摸摸找找好半天找不到柜子在何方,更分辨不出哪一件是娘亲为他准备好的新衣,他娘瞧着不对劲,伸手在他眼前试探一番,这才知晓他得了暴盲的病!虽然官府贴了钱,但这十几年的寒窗苦读,突然就没用了!他娘如何能不为儿子心痛!”

      “哭了两声后,便断了气。”

      白佑霖摇着头,痛心疾首地问,“元楹楣!你不心痛吗?你不心痛吗?你真的不会心痛吗?”

      元楹楣连哭声都不敢发出一点,唇瓣像是被咬出了血,可若是不再咬紧一点,她怕自己从嘴里说出想要饶恕的话。

      好苦啊。

      心好苦。

      “你为什么不说话?!”白佑霖得不到任何回应,心里像是掀起了漫天海啸,“你到底要不要良心?你到底站在哪边?你跟我说啊!”

      “你要是被人胁迫,我去帮你杀了他们!你光是哭不说话我怎么知道你到底是不是恶人?”

      “你骗我气我我都能忍,我什么都原谅你,可是苏驰他只是个穷读书的,一整个工坊的人苦成那样都供他读书,你不能欺负一个那么苦的人?”

      他一连串说了好多,元楹楣一字不回,有时候真的觉着,欺骗是一件极好的事,至少让所有事情都留有一点圆融的余地,让人不至于走向极端。

      白佑霖骂着骂着,也绝望了,他等来了她的人,却等不来他一句话。

      缓缓松了手,发麻的掌心像是习惯了一样,试图抬手去擦她脸颊的泪,白佑霖一咬牙,狠狠将手攥成了拳,他不容许自己做出这样的事。

      元楹楣在他松手后,并没有感到半分解脱,反倒被他眼里的那一抹失望给勒住了脖颈,这样的窒息无关于他爱不爱自己,只是她踏入了这个地界,这一片被守卫着的地界在推她、挤她、抗拒她、倾轧她。

      她没有力气站起来,缓缓蹲在了船头,轻轻将自己环住。

      周知燕被踹的那一脚可厉害,当时险些失去意识,沉入水中,差点溺毙,他猛然醒来时,凭着一丝求生的本能浮出水面,发现离乌篷船已经很远,他拼命地往船游过去,只见那孤舟一叶在无处依托的茫茫河面摇摇晃晃,仿佛随时都会倾覆。

      好在水流不急,周知燕使了大力气才抓住了船,彼时,两人已经平息了争吵,一个坐在船头,身子蜷成一团,将自己紧紧裹住,另一个坐在船篷里不知其表情,面目,以及心境。

      周知燕从船的另一端翻上去,白佑霖并未设防,哪知周知燕一刀便想往他脖子上砍去,白佑霖始料未及,毕竟他天天还照顾着他的狗呢,他气元楹楣都来不及,也不想和别人争执。

      可这人下手真狠,这一刀实打实想要他的命,他本能一闪身,那刀偏了几分,稳稳落在他左肩上,滋啦便涌出了血。

      白佑霖闷哼一声,好在他在那瞬间绷紧肌肉,卸去不少力,而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反手握住了刀柄,将人猛地按在地上,且是精准按到了元楹楣跟前。

      他猛地抬眸,此时天几乎黑了,天空中一点点幽光,和远处的月光,不足以让元楹楣看清白佑霖的伤势,她所有的惊惧全聚焦于周知燕,慌忙倾了身子抵住白佑霖的胸膛,“不要这样对他!”

      白佑霖失望透顶,按住了左肩的伤,只觉得讽刺,“你真的觉得我会容忍你一次又一次?”

      他其实很想举刀杀人。

      刀已经握紧了。

      他找不到不杀此人的理由,万春园他都屠过,多少人命他都背过,恨他的人数不胜数,为何要做个好人呢?做个好人就让人欺负成这样,被砍了一刀也不会有人心疼他分毫。

      这么一想,白佑霖真朝元楹楣举起了刀,沾染了鲜血的刀尖,轻轻抵在她胸前。

      随着河风忽然飘来一阵血腥味,水的腥与血的腥交汇,元楹楣忽然涌起一阵恶心,她连忙捂住嘴,干呕起来。

      “我的血很恶心?”白佑霖问她。

      元楹楣干呕连连,来不及解释此刻的异样,只捂着肚子,努力平复那恶心感。

      白佑霖觉着,杀了她实在太便宜她,至少也要让她跌了面子,让她最在意的东西被人漠视,就像此刻,她闻着他的血,便呕成这般。

      白佑霖立刻丢了刀,顷刻间站起身,他身体太重,船随着他的动作晃动得厉害,吓得元楹楣本能扣住船边上。

      明明她已经很用力了,却在白佑霖将她拽起来的时,什么也抓不住,周知燕还挡在面前,她为了不踩到人,慌慌张张跨了一大步,姿势太过狼狈,根本站不稳,她只能朝白佑霖的方向扑去。

      元楹楣真的很怕摔,吓得她慌张大喊,“不要这样!会摔的!”

      “你要拽我去哪儿!”

      “去哪儿?”白佑霖压住左肩的不适,“我要带你去苏驰面前谢罪!”

      “我就不信天底下没有道义可言!”

      船明明很小,再怎么拽着她走,也不可能突然靠了岸,白佑霖却是只想拉着她走,去将一切都说清楚,不然他完全无法接受自己爱上一个这样没良心的女人。

      船的确很小,距离靠岸还有很远很远,但被他这么拽着,元楹楣却生出了极度的恐慌,生怕下一刻就要被拽到苏驰面前认错,承认她的隐瞒,承认她是帮凶之一,她不要这样,这会让她没脸再看岚县一眼。

      可她抵不过白佑霖的暴力,整个人身不由己,她忽然呜咽着哭泣起来。

      “白佑霖!我求你!”她害怕得开口求饶。

      “求什么,去说清楚!”白佑霖只为寻得一丝解脱,只要说清楚,就不关她的事。

      “不要不要!”元楹楣哭喊着,整个身子往后坐,绝不要被拖走。

      白佑霖知道船上无路可走,他只用一些力道,就这样拽着她,却已然将她吓破了胆。

      她呜咽得像是喘不上气,颤着声地抖出几个字。

      她说,“不要这样对我。”

      “……我有了身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6章 百业根(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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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将在6.15入v啦,感谢读者的支持! 预收《先婚后爱,但爱的是他哥》 完结《千家灯火万家禧》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