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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留宿 ...

  •   老员外写了一张凭据,另又将自己的对牌给了曲之庭。
      钟隐最后拿着这张古代“支票”出门了。

      区区百两,不上千两的小数额不用提前预约,两个人到了文裕街上,徽商开的兑店只此一家。取了银子,钟隐让曲之庭明天下值等着她。
      曲之庭颔首,依旧是撑着伞,两个人往衙门走。
      这一路雨水淅淅沥沥,路时好时坏,两个少年郎躲在一把伞下,难免会有摩擦,不是踩了脚,就是踩了衣袍。

      钟隐半边肩膀湿透了,穿的还是曲之庭的衣裳,她提着的衣摆糊了不少泥点子,挤在他肩膀一侧,颇有一种寄人篱下的意思,偏偏曲之庭个子还高,由他打伞,风一吹,飘风雨落了满脸。

      钟隐抬手,抹了一把脸。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胸口。
      幸好这些布条缠得够紧。
      早在出门之前,她就在衣服下面将自己缠成了木乃伊。这样做不仅显得身体维度略微粗一圈,还能在关键时候拖延时间。

      她忍着到了衙门,工房内张大郎不在。离下值还有好一会儿,钟隐坐在位置上,身后的曲之庭偶尔会抬头盯着她看,因拿捏不准这个人,她只能小心小心再小心。硬是用自己的体温把身上湿了的衣裳烘干。
      今日顺利取到了银子,不过万事开头难,修路可不光只是钱这么简单。钟隐想了一下午,一下值便飞快往回赶。
      她带着纸笔,等众人过了吃饭的点儿,方才上去敲门。

      每到一家,模样斯文的少年便堆着笑开口主动问好,安义坊的老人多认得他是钟老爹的孙子,日日抬头不见低头见,也笑着邀她进门。

      “钟小郎怎么来了?还带着纸笔,可吃饭了?你爹近来可好?”卖伞的许三给她搬了个凳子,就在堂厅里坐下。
      钟隐客气一番,先道:“今日落了一天的雨,早间出门的时候还不觉得,今日湿透了回来,头一个就想到许大哥。”
      他这堂厅里摆了好多油纸伞,有的只有伞面,有的已经做了大半,刷了桐油等着晾干。
      许三的伞做的精巧,托这一场突如其来的雨,今日生意甚好,闻言笑道:“老天爷今天赏饭吃。”

      “说的正是,要不是咱们坊间这条烂路,我真巴不得天天下雨,衙门里头事也少一点。”钟隐起身把虚掩的门推开,指给许三看,“这一条土压得再实,大雨一冲,人走牛走车走,不消半天就烂成泥巴汤。

      “我有个师弟,上回来过我家,是个有钱的大财主,眼见路不行,要给大家伙重新铺一条好路,你看怎么样?”钟隐话头一转,又把自己做好的设计讲给许三听。

      这路若铺起来少不了还要做排水,否则两边谁家地势低了,水就漫进了屋。原先她是准备挨家挨户募捐一点,如今手头不缺银子,索性做个尽善尽美。

      “这得不少银子吧?”许三担忧道。
      “这你们就不必担心了,我师弟出钱,只是修路关乎咱们这十户日常出行,总要跟大家伙商量一番。你若觉得可行,就放一百个心,只要大家伙都点头,过不了些许时日就动工。到时候路理得干干净净,大家雨天走着也干干净净。”

      许三一听说不用自己出钱,倒是爽快点头。钟隐于是将自己事先拟好的同意书递给许三,让他签字摁手印。
      接下来的八户钟隐都是如此,自己家更不用说了。
      唯有最后的赵寡妇家里有些许小挫折。无外乎是担心修路占了她私人的地方。钟隐见多了这样的理由,张口便道:

      “这你别担心,到时候路就在这原有路基上加厚,要是占了你原有的、私人的,占多少补多少,决计不会占你便宜,你若是不信,可以看着我们干活,但凡有偏差,喊一声,我们就住手。要知道,我师弟可没什么鬼心眼。钱全是他出,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且说,我都记下了,到时候告诉他。”

      她递出一份同意书,赵寡妇不识字,让自己刚上学的小孩念给自己听,大抵还是听不懂,不过听她说了一通,到底还是摁下了自己的手印。

      钟隐满载而归,临走也不忘叮嘱道:“后日我带着我师弟过来看路,嫂子别怕生,有什么意见就说给他听。”
      赵寡妇连连点头,让她慢走,临走还塞了个橘子给她。

      钟隐一路数着同意书,庆幸这里没有刺头。
      她这一次翻来覆去想了很多,还是得用曲之庭或者老员外的名义修路。一则是不落人口舌,免得别的地方也要修,届时衙门里又没有钱修,二则是保护自己。他们钟家有点钱,钟老爹做胥吏的,说起来也算不上什么廉洁。如今若是露了财,后头乱七八糟的事情多着呢。

      怎么才能说动曲之庭同意?

      钟隐回去之后就把曲之庭借给她的“工作服”洗干净,烘干了,第二天带在身边。
      曲之庭这小子焉坏焉坏的,给了她一大笔银子后当做什么都没发生,钟隐心里冷笑,等着吧,她早晚拉他下水。

      等曲之庭下值回去,钟隐就跟在他的屁股后面。

      傍晚难得雨水停了,街面上漫着青雾,檐下灯盏三三两两,混着人畜声音,闹嚷嚷中,曲之庭频频回头,钟隐频频躲闪。大概是猜到她憋着个屁,曲之庭故意当做没看见,直到进员外府,她才扑过来。

      “三郎,你的衣裳,我洗干净了。”
      曲之庭礼貌颔首:“太客气了,衣裳送给你。”
      钟隐抓着他的袖子,开门见山:“其实我有事。”
      曲之庭看着她笑,扯回自己的袖子:“门外拉拉扯扯容易叫人说闲话。”
      钟隐故意装傻:“还是三郎想的周到,那咱们进去说。”
      曲之庭被她挤到一边,一旁的门子不敢说话,看着瘦鸡一样的少年大摇大摆先进去,这才望着贵客,等待吩咐。

      曲之庭抬手:“算了。”
      天色已晚,来者是客。
      或许是预料到了这一幕,他让身旁的小厮多备份碗筷。

      红枫烈烈如火,两个青色影子落入其中,一前一后,钟隐只来了一回,就完全没有了陌生感。她站在屋檐下等着曲之庭,嘴里不忘道:“叨扰三郎了,钟某昨夜辗转反侧,有一事不吐不快。”

      门首的少年笑得格外灿烂,也笑得不怀好意,巴掌大的脸上不知道为什么,装了那么多的讨好,就差摇尾巴了。
      曲之庭走到她身边,四目相对,他吝啬地露出一个笑:“你想了一晚上,想好怎么利用我了吗?”

      钟隐愣了一下:
      “三郎就是这样看我的吗?”

      日他的,看人怎么这么准,上辈子肯定是眼镜蛇。

      曲之庭脱了外面潮湿的袍子,听到身后可怜汪汪的声音,没有理会。钟隐老油条别的没有,就是脸皮厚,见此情形,主动贴上去,替他挂衣裳,提他倒茶,然后顺理成章坐在了他手边,跟他袒露自己的计划。

      曲之庭一言不发,烛火之下,他静静审视着眼前这个人。
      “钟隐,你的话原来这么多。”
      钟隐咧嘴笑了:“刚开始怕冒犯到三郎,如今三郎慷慨解囊,自然不能再隐瞒。”
      “你要修路,我帮你筹钱,如今又要我们出面,这天底下可没有这样的好事。”

      钟隐早猜到这一点,她将装着衣裳跟同意书的包裹解开,取出拿一沓同意书。
      “三郎为钱出力最多,所以昨日我将巷子里前后人家都跑了一遍。我们的想法是好的,但所有人都同意才能开工。如今得了大家的首肯,就该继续往下推。你瞧瞧这些……”

      钟隐的同意书里还附带了她的设计跟预算,考虑的分外周全。
      这完全不像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会考虑到的。

      “这是谁教你的?”

      钟隐可不会跟他说实话。
      她说:“是我师父教我的。”
      “你师父又是谁?”

      钟隐沉吟半晌,表现得很是为难,开始起身踱步,时不时偷看他,曲之庭的眼睛一直盯着她,四目相对,他笑了一笑,很是温柔。

      “我肯帮你,你却遮遮掩掩,你还想要我怎么去帮你?”

      钟隐扭过头,再转过身,一脸认真,甚至有些忐忑。
      她正要开口,送饭的小厮来了。

      “我能先吃饭吗?”
      曲之庭分出多的那一副碗筷:“请便。”

      两人坐在书桌两边,隔着一扇窗,外面下雨了,淅淅沥沥,寒意爬进来,衬得热气腾腾的饭菜更香了。
      钟隐吃着吃着,忽然冒出一句:“你跟你叔父关系肯定很好。”

      曲之庭看着眼前的少年,发现她嘴角挂着一抹狡黠的笑。

      “叔父对有眼缘的年轻人都这样,否则也不会大手一挥,借给你一百两。”

      钟隐摇摇头:“你要么是你叔父流落在外的亲儿子,要么就是……”
      曲之庭微笑:“是什么?”

      钟隐:“我说了你别生气。”
      曲之庭放下碗筷:“不生气。”

      钟隐站起身,摸着下巴,往后躲了一步:“我怎么感觉你要揍我了。”
      她说着,见他被吊住了,又故意叹气:“算啦,吃饭吃饭。”
      曲之庭显然没了胃口,不过正好,钟隐吃完了,把他剩下来的也扣在了自己碗里。

      钟隐吃了这么多年饭,只有一次,跟着领导出去的时候,吃过一碗非常好吃的大米饭。曲之庭的饭,很显然跟普通人吃的不一样。
      可他只是一个胥吏。

      这小子估计有些来头。

      钟隐吃饱喝足,今天钓鱼的目的已经达成一般,取得预定效果,她准备回去了,不料,雨下大了一点。

      曲之庭站在屋檐下,伸出去的手掌很快湿透了。
      一旁的人撑起伞,看着她瘦小的影子,曲之庭扯住她的后领。

      “夜深了,雨又这么大,在此留宿一晚便是。”
      少年一个趔趄,差点摔下台阶。

      “那怎么好?”她执意要走。
      曲之庭扯着她的领子,硬是把她拽住了。
      她果然没什么力气,大病初愈,苍白的脸,瘦鸡一样的身板,只有一个猴一样的脑子,幸好不是猴子。

      曲之庭丢了她的伞:“这么大的地方,还能缺你一张床?”
      “我叔父愿意当好人,你可以打着他的名号修路。”

      钟隐停止了挣扎,没想到这么容易,不过转念一想,又长舒一口气:“我还以为你要跟我抵足而眠。”

      曲之庭笑出声,低着眼,手臂勒住她的脖子,把她丢到了屋里。
      “你想得美!”
      钟隐又坐回原来的椅子上,心里这下是真松了口气。

      府里的小厮去她家传信,跟钟父钟母打了招呼。
      钟隐夜里住在曲之庭隔壁,和衣而眠。
      说起来,这还是穿越后第一次睡这么软的床,她翻来覆去,被勾起了思乡之情。

      也不知道是不是做梦,钟隐思乡思累了,迷迷糊糊中,在骤然爆出的电光中,看到一道窈窕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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