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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顺天承意补天楼 殷裁单手将 ...

  •   连雪河撑起身体,面无表情盯着那碗药血。
      理智告诉他,只要喝下,那么折磨他所有痛苦都会消失,什么殷裁,什么反派,回头再说。

      殷裁:“主人?”
      连雪河伸手。
      殷裁笑了。

      连雪河指尖在药碗边沿拂过,明明难受得眼尾泛着泪光要掉不掉,微弱的力道却不容置喙地往前一推。
      “不用,拿走。”

      殷裁眼神微微一变。
      这人痛得嗓音发颤,薄纸一般的肩膀抖着,脖颈处甚至因疼痛泛起青筋,竟还有余力抵抗欲望?

      殷裁并不相信这世上会有能抵抗灵血欲望的人,更何况连行淞已连续服用他的血一个月,形成的依赖并非是靠意志就能抵挡的。

      殷裁端着药并不离开,声音放得更加轻柔,带着令人安心顺从的蛊惑。
      “主人,那药人就在我们手中,想取多少血入药都随您的心意,喝了药,好入睡。”

      连雪河冷汗淋漓,眼神空茫和殷裁对视。
      殷裁能看出他的意志在僵持中一寸寸土崩瓦解,逐渐臣服在药血的香甜中。

      终于,连雪河喘息着伸手接过殷裁手中的药碗。

      殷裁凝视着他。
      就该这样。

      连雪河和蛮荒九域那些恶人没什么不同,贪婪丑陋。

      下一瞬,却见连雪河发着抖的手腕轻轻一斜,将手中半碗药血洒在地上,香甜馥郁的香味瞬间弥漫整个寝房。

      殷裁神色微微一僵,终于不笑了。
      他伸手拦住连雪河倾到药血的手:“主人在做什么?”

      “陶消说……”连雪河连说话都没多少力气,喘息着喃喃道,“药侍傀儡中的假魂代表着我内心深处的欲望。”
      或许心中渴求连他自己都没发现,却会被假魂袒露。

      连雪河起先并不相信。
      他不信自己循规蹈矩却向往狂野的袒胸露乳,也不信被人强制会是自己期盼的生存之道。

      直到现在,他感知到自己的意识在歇斯底里渴求着药血,而药侍傀儡没有主人的命令,也真的为他取来殷裁的血。

      连雪河冷汗连连,孱弱得好似风一吹就能四分五裂,一双狭长双眼却带着坚不可摧的冷意,盯着地上飞溅的猩红药血。
      “你端药给我,证明我潜意识还想着服药躲避痛苦,这证明我懦弱无能、意志不坚。”

      傀儡宝石镶嵌的眼瞳陡然往中央聚拢。
      殷裁许久才低声道:“人就是这样,本能逃避痛苦,谁都无法免俗。”

      连雪河伏在床沿喘息着,已没力气说话,只轻微摇了下头。
      如果只图一时痛快,屈服身体的痛苦、欲望之下,那他早该在得病后就从高楼一跃而下,摔死了事。

      想到此处,他受虐似的在香气中强迫自己保持清醒,怕味道不够,又泼了小半碗,令整个寝房全都是那股浓郁的味道。

      殷裁拧眉,看向假魂。
      连雪河或许能表里不一,假魂却不会说谎。

      只是,方才还在叫嚣着“想喝!想喝得想死!”的假魂却改了性,正蜷缩着蹲在床沿,雾气的身体幻化出一根手指在地上戳地上的血,嘴里嘟嘟囔囔“想死就去喝,不死不死”。
      殷裁:“……”

      殷裁的血大概生平第一次栽在一个凡人身上,连带着主人也难得挫败,愣在许久才回过神。

      殷裁无声冷笑,视线落在连雪河单薄的后背上。

      如此孱弱的身躯,更非修士能用灵力抵挡,区区凡人罢了,话就算说得再漂亮,也不会抵挡药血的诱惑。

      殷裁将剩下半碗药放置在床头小案上,冷眼旁观。
      他不相信,在如此浓郁的药香诱惑下,连雪河的意志强到能真的做到一整夜不去碰那碗药。

      ***
      雷鸣阵阵,夏雨滂沱落了一夜。
      陶消端着药前来寝房外候着,往往辰时殿下就睡到自然醒,今日却已隅中寝房也没动静。

      正琢磨着要不要进去瞧瞧,就见药侍傀儡忽然沉着脸从里面走出来。

      陶消疑惑:“殿下醒了吗?”
      殷裁冷冷道:“死了。”

      陶消身上有殿下的命牌,并不相信这话,见傀儡颇有怨气地大步朝外走,赶忙喊它:“你做什么去,殿下还没吃药呢。”
      听到这个“吃药”,殷裁的脸色更难看了,头也不回地夺门而出。

      陶消不懂它又犯了什么病,嘀咕着端药进去。
      连雪河还没醒困,衣袍已经穿好,正坐在榻上盯着虚空发呆。

      整张床榻像在腌咸菜,锦被床单被滚得全是褶皱,中央的位置还破了几个洞,瞧着像是被手指硬生生扯破的,隐约可见几点血痕。

      陶消吓了一跳,赶紧放下药上前查探。
      连雪河嘴唇上还带着几道干涸的血痕,瞧着像是被自己咬出来的,脸色也难看得要命。

      “殿下!”
      连雪河恍恍惚惚回过神,病歪歪道:“什么时辰了?”

      “巳时三刻。”
      陶消伸手想触碰他的额头,却被连雪河一躲:“没什么大事,别瞎操心。”

      陶消只好称是。
      这时他才后知后觉脚下泼洒的血,视线扫视一圈,床头小案上也放着一碗早已凝固的药血,碗沿干干净净,并未被动过。

      陶消疑惑地歪歪头。
      这药血哪来的?

      连雪河病病殃殃,抚摸着腕间的墨花若有所思——一天一夜时间,紫微气消耗迅速,「骨生花」的“花苞”正在缓慢绽放。

      023也替他操心道:【葛逾手段狠辣,可不像葛辞那个蠢货好对付,偷走的紫微气不会轻易还回来,你想怎么做?】

      连雪河接过水漱了漱口,熟练地装高深莫测:“今日子时,我会让葛逾跪着求我收下紫微气。”
      023:【哇,先不说你是不是在吹牛,但这话说得的确有气势。】

      “你一天没挨骂心里就不爽是不是?”
      023:【嘿嘿,现在爽了。】
      连雪河:“……”

      连雪河昨夜被折磨得几乎没睡,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词骂它,只好开恩大赦天下,示意它赶紧跪安。

      陶消端药递来。
      连雪河心慵意懒,示意他也跪安。
      陶消本来想和之前一样屈服,可转念又想到了什么,端着药的手微微紧了紧,盯着殿下的后颈,手指蠢蠢欲动。

      连雪河眼皮跳了跳,冷冷道:“陶消,你如果敢做,今日天道祭的酒席就会多加一道‘陶消豆花’。”
      陶消手一哆嗦,立刻不动了。

      恰在这时,药侍傀儡走进来。
      殷裁一巴掌推开贴着他的脸嘟囔“难喝!想死!”的假魂,看向连雪河的眼神不再是单纯的恨意,平添几分复杂。

      连雪河没注意它眼底的扇形分布图,悄无声息坐直身体,端起药碗飞快一饮而尽。
      陶消:“?”
      神医啊,头一回见殿下喝药这么快。

      假魂窜出来围着殷裁打转:“苦,苦!”

      连雪河面不改色喝完药,将药碗随手一扔,盛气凌人地扬了扬下颌,发号施令:“走。”
      陶消推轮椅就要走。

      假魂还在嚷嚷,殷裁皱眉,不堪其扰似的往前一步按住扶手。

      连雪河不是个好脾气的人,这药侍傀儡让他丢大人、还无令去取殷裁的血,新仇旧恨一起算,没好气地伸腿朝他膝盖上轻轻一踢:“好狗别挡道。”
      药侍傀儡再次伸出手,五指按住他的后颈。
      连雪河:“?”

      023:【哦~~~~~~~】
      陶消赶紧瞪大眼睛,准备偷师。

      连雪河心中一咯噔,暗骂了声:“还来?!”
      他强忍着没有像昨日那样丢脸的挣扎抗拒,唇角翘起,仰着头倨傲地和殷裁对视:“怎么,还强喂上瘾了?我数三声,把你的爪子拿开,否则我不介意把你拆成十八块吊在……唔。”

      殷裁手指轻轻蹭过连雪河柔软的唇,不耐烦地将一个坚硬的东西推了进来。
      连雪河唯恐这智障给他吃乱七八糟的东西,立刻用舌尖往外顶。

      只是轻轻一舔,没来得及撤去的手指微微一僵,昆仑木的苦涩气息一闪而逝,随后便是一股甜腻的糖香在唇间弥漫。

      连雪河一愣。
      ……药侍喂了他一小块白饴糖。

      ***
      《长风传》中两大医宗,顺承府和虞宁府并驾齐驱,医术超绝。

      虞宁府在外仙风道骨、悬壶济世,内里却家反宅乱、手足相残,数百年间府尊换了一个又一个,各个都是阴鸷恶毒、特立独行的狠茬或疯子。
      如今的府尊姓虞,甚至是个修佛出家的居士。

      顺承府却不同,上一任府君姓凌,在位长达一百三十年,妙手回春颇受赞誉敬仰。
      可惜修士也并非不死之身,十年前顺承府天灾降临,凌府君为救城民舍生取义,只留下一对还未成年的儿女。

      顺承府副君葛逾临危受命,执掌顺承府,今日天道祭便由他主持。

      知机楼离顺承府邸并不远,不到半刻便到了祭祀的高楼。
      天道祭高楼名唤「补天楼」,十九层披红挂彩,因祭祀十年一次,顺承府十三城有头有脸的世家宗门皆来庆贺,热闹非常。

      祭祀忙碌,葛逾并未亲自迎接。
      这也罢了,高楼前的六层台阶却未铺木台,轮椅无法顺畅走过。

      门口的小厮似乎授了意,小跑着过来告罪道:“望三殿下见谅,天道祭忙碌,府君一时忘了吩咐为您铺木栈,委屈殿下从后门入塔。”

      陶消神色倏地沉了下来。
      殷裁站在身后,垂首望着指尖,不知在想什么。

      连雪河口中含着那块糖,将颊腮顶起一个小小的弧度,怕被人看出来,还扒拉下一绺发挡在面颊处。
      他心情很好,没注意这是个下马威:“天道祭祀要紧,葛府君自顾忙碌去吧,不顾管我。”

      小厮颔首赞他大度,心中却道果不其然。
      十九年前高高在上的三殿下如今人人厌弃,只能在顺承府寄人篱下,傲骨消磨殆尽,受此大辱竟然忍下了,窝囊得只会人人揉捏。

      小厮正要领他从后门入楼,却见连雪河戴着莲纹金镯的手微微抬起,朝着头顶的「顺天承意」的牌匾一指。

      轰隆。
      金镯中紫金真元化为游龙钻出,直直将金匾额撞了下来,恰好竖着铺在六层台阶上。

      小厮被匾额拍下的风浪吹得头发衣袍翻飞,目瞪口呆。

      连雪河体贴道:“葛逾既然忙成这样,我便自行入内了——陶消,走。”
      陶消:“是。”

      轮椅碾压过圣人题字的「顺天承意」匾额,骨碌碌地在红漆上留下两道显眼的印子,好似顺着顺承府的脸面轧了过去。

      小厮满脸呆滞。
      那可是……圣人题字!

      连雪河不在意他便宜爹的字,轮椅刚上了台阶,就见一人发戴玉冠,白袍翻飞匆匆而来。

      此人面容和葛辞有几分相似,却没葛辞那股蠢货独有的暴躁清澈,眼尾下垂,显得极其面善。
      这便是顺承府的府君,葛逾。

      葛逾闷咳几声,斯斯文文地行礼:“见过三殿下。”
      连雪河等着他唱戏。

      果不其然,葛逾站直后又呵斥站在一侧的小厮:“殿下亲自赴宴却连木栈都不铺,如此懈怠,你们到底是怎么做事的?”
      小厮忙不迭告罪。

      葛逾叹息道:“殿下息怒,是我思虑不周。”
      连雪河笑了笑:“这匾额很好用,比木栈方便多了。”
      葛逾:“……”

      葛逾比葛辞沉得住气,苦笑着道:“殿下,匾额能为您铺道是它的荣幸,只是‘顺天承意’乃是圣人题字、太子殿下落印。若此事传到鸿磐,三殿下的处境恐怕会更艰难。”

      连雪河天生对亲人没什么好印象,体贴地安抚他:“府君不必担忧,一块牌子而已,圣人总不能诛我九族吧,唔,虽然我也不是很介意。”
      葛逾:“…………”

      葛逾眼眸微眯。
      连雪河感知到一股微风顺着他转了两圈,笑眯眯地道:“府君这是在做什么?”

      葛逾骤然将灵力收回,颔首道:“没什么,殿下请。”

      轮椅往前行了几步,再次被一道门槛拦住。
      葛逾这次不敢再作妖,伸手招来两个小厮为他抬椅。

      “不必劳烦府君了。”连雪河装了个大的,也不再为难他,保持着运筹帷幄的自信,抬手给傀儡一个手势,示意抬椅。

      殷裁瞥他一眼,忽地唇角轻翘。
      连雪河倚靠椅背,左手撑额,阳光倾泻照在半张脸上,将漂亮的瞳孔照得好似流光溢彩的琉璃珠。

      连雪河正装深沉,一只手从一侧伸来,昆仑木的气息严丝合缝包裹住他,没等看清,失重感瞬间袭来,下意识伸手攀住眼前适手的东西。
      连雪河定睛一看,身体骤然一僵。

      药侍傀儡竟然招呼都不打,大庭广众之下将他单手抱起,偏偏殷裁高挑,往那一杵,半条街的人都仰头看他。
      连雪河:“…………”
      葛逾:“?”

      连雪河大概没丢过这么大的人,手掌按在殷裁肩膀,身躯微僵,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放、我、下、来,命令!命令!”

      殷裁懒洋洋道:“是,主人,这就放。”
      ……傀儡在连雪河的瞪视下言行不一,另一只空着的手拎起沉重的轮椅,在众目睽睽之下抱着人优哉游哉迈过门槛。

      陶消:“嘶——”
      023夹着嗓子:【哦~~~~~~~~~】
      阴阳顿挫,颇有当太监的天赋。
      连雪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顺天承意补天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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