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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冰上的紫晶公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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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练馆后台的暖风口正对着魏舒晴的后颈,温热的风裹着冰场飘来的细碎寒气扑在皮肤上,让她指尖因紧张泛起的凉意都淡了几分。
她低头盯着冰鞋上锃亮反光的冰刀,刀刃边缘还沾着上午训练时残留的冰屑,被她用食指轻轻刮掉,留下一道细密的白痕,指腹触到冰冷的刀刃,反倒让浮躁的心绪稳了些。
身旁的化妆镜映出她的模样,浅蓝表演服的单肩绢花衬得脖颈线条愈发纤细,耳畔别着的紫色水晶花饰缀着细碎银链,头顶的银质小皇冠微微倾斜。
化妆师正最后帮她调整发缝,指尖轻拂过她额前的碎发:“舒晴,别紧张,你今天状态特别好,镜头里怎么拍都好看。”
“深呼吸,舒晴。”教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手里还攥着被汗水浸得边角发皱的赛程表,指腹反复摩挲着魏舒晴的比赛序号
“你看台下那片独属于你的粉色灯牌,离得那么远,没人能看清你脸上的表情,只管滑自己的就好。”
她上前拍了拍魏舒晴紧绷的后背,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表演服传过来
“咱们求稳不求难,后内点冰三周跳落冰时重心再往后压一点,膝盖再蹲深半寸,别学那些小姑娘硬冲高难度动作。你只要把每个动作的完成度拉满,衔接丝滑,裁判就挑不出错,分数自然不会低。”
魏舒晴点点头,视线却不自觉飘向了隔壁休息室的方向。
透过虚掩的门缝,她能看到队友王沐晴正对着落地镜反复调整裙摆,造型师在一旁帮她捋顺垂在肩头的长发,嘴里不停念叨着
“这次要是能拿到冬奥名额,你就能和你偶像林知瑜同场竞技了,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王沐晴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指尖轻轻拂过表演服上的钻饰,眼里满是对冬奥赛场的憧憬。
而魏舒晴的心脏却猛地一沉,指尖攥得发白,她和王沐晴不一样。
从去年队里调整训练计划开始,教练就私下和她谈过,考虑到她的学业压力和未来的人生规划,队里已经默认,她比完这次资格赛,就可以申请退役了。
所以这场资格赛,对她而言是背水一战:若是能拿到冬奥集训队的推荐资格,她就能踏上去往冬奥的冰面,圆了十几年的梦;
若是无缘,这便是她作为竞技花滑选手,站在赛场上的最后一刻。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教练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伸手拉着她走到走廊的窗边,推开一条缝隙,远处冰场观众席的欢呼声、加油声隐约传来,混着场馆音响的播报声,格外热闹。
“你的人生计划是一回事,这次资格赛是你自己的机会,两者不冲突。你以为我为什么非要让你加练联合旋转?队里谁都知道,你旋转时的姿态控制、重心稳定性是最好的,贝尔曼旋转能坚持的时间比国家队的老队员还久,裁判就吃这一套,这是你的绝对优势。”
教练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剥开糖纸塞进魏舒晴手里,橘色的糖块在灯光下泛着暖黄色的光,熟悉的橘子味萦绕鼻尖
“你不用和沐晴比难度,也不用想以后不继续竞技这条路会不会可惜。你就想,这是你离奥运会最近的一次,冰场中央的那束追光灯,你总得自己站上去亮一次,才算没白穿这么多年冰鞋,没白摔那么多跤,没白熬那么多深夜的冰场。”
魏舒晴把糖块塞进嘴里,橘子味的甜意在舌尖散开,顺着喉咙滑进心里,暖融融的。她忽然想起九岁那年第一次穿上冰鞋的场景,也是这样熟悉的橘子味,也是教练塞给她的。
那时她摔得膝盖、手掌全是青紫,却还是咬着牙爬起来,拽着教练的衣角笑着说要拿世界冠军,要站在冬奥的赛场上。
而现在,她的“世界冠军梦”慢慢变成了“站一次冬奥赛场”,虽然目标变了,但那份对冰场的执念,那份踩在冰面上的热爱,从来都没有变过。
她抬手摸了摸耳畔的紫水晶花饰,又抚了抚头顶的小皇冠,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心里的紧张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坚定。
教练说的对,无论结果如何,她都要为自己滑一次,为十几年的花滑生涯滑一次。
“下一个,中国选手,魏舒晴,女子单人滑短节目。”广播里传来工作人员清晰的声音,透过走廊的扩音器,在安静的后台格外响亮。
教练拍了拍她的后背,轻轻把她往前推了一步,眼里满是期许:“去吧,滑出自己的样子就好。”
魏舒晴攥紧了手里的糖纸,把它塞进表演服的口袋里,冰凉的冰刀踩在走廊的防滑垫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响。
她抬头望向冰场入口,那里亮着一道暖白的光,像是在为她敞开一扇通往梦想的门,门后是她憧憬了十几年的赛场。
走到入口处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教练,对方正对着她比了个“稳”的手势,嘴角扬着温柔的笑。魏舒晴深吸一口气,抬手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滑进冰场的瞬间,观众席的欢呼声如潮水般涌来,震得场馆的玻璃都微微发颤,而她却忽然平静下来。
就像教练说的,她不用和任何人比,不用想结果如何,只要滑好自己的节目,站在这片冰场上,为自己而滑,就已经是胜利了。
当魏舒晴的冰刀划破冰面的瞬间,场馆中央的聚光灯如追光的星河,精准地将她笼罩在一片暖白的光晕里,周遭的一切都仿佛成了模糊的背景。
她抬手理了理耳畔卷曲的碎发,那缕发丝上别着的紫色水晶花饰随着动作轻颤,折射出细碎的紫光,与头顶银质皇冠的冷光交相辉映。
这皇冠和花饰,是教练昨天特意托人从老城区的珠宝店淘来的,昨晚塞到她手里时,教练还叉着腰笑
“咱们舒晴就算最后转表演滑,也要在竞技赛场上做一次真正的公主,让所有人都记住,你魏舒晴站在冰场上,就是最耀眼的。”
冰场边缘的隔离带外,队友兼小迷妹的王沐晴正举着应援牌使劲挥舞,牌子上“舒晴无畏,冰上绽放”的白色字样被灯光照得发亮,她踮着脚,嘴里不停喊着魏舒晴的名字,眼里满是崇拜。
王沐晴旁边站着的是队里的小师妹薄雯沁,手里捧着的花束里,紫色鸢尾花挤得满满当当,花瓣上还沾着晶莹的水珠,衬得花朵愈发娇艳。
那是魏舒晴最喜欢的花,花语是“爱的使者”,就像她这些年在冰场和队友间扮演的角色,永远把鼓励和支持送给别人,自己却悄悄藏起了转项的失落和对冬奥的执念。
魏舒晴深吸一口气,冰面的寒气顺着冰刀沁入骨髓,却让她的头脑异常清醒。
她低头看了看身上的浅蓝表演服,单肩处的蓝色绢花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缀满钻饰的面料在聚光灯下碎成一片星海,流光溢彩。
这件裙子是教练亲自盯了半个月赶制出来的,为了让她旋转时更有美感,肩袖处的薄纱特意选了最轻盈的雪纺,教练当时摸着面料说
“你旋转的时候,这纱得跟着你飞起来,就算裁判不看技术分,也得被你这一身仙气压住。”此刻教练当时笑的样子,清晰地浮现在她脑海里,成了她最坚实的力量。
音乐响起的前一秒,她听见观众席传来海啸般的尖叫,有个熟悉的声音穿透力极强,盖过了周遭的一切噪音
“魏舒晴!我们等你四年了!”
是她的初中同学苏念,从老家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赶来,举着的灯牌上还贴着她十年前第一次参赛时的照片,照片上的女孩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训练服,扎着简单的高马尾,却笑得比今天的聚光灯还耀眼。
第一个后内点冰三周跳,她蓄力、腾空、旋转,动作一气呵成,落冰的瞬间,冰刀稳稳地扎在冰面上,裙摆扬起的风带着细碎的冰花,在聚光灯下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她清晰地感觉到脚下的冰面传来的坚实触感,想起上周加练到深夜时,教练坐在场边的长椅上,借着手机电筒的微弱灯光,一字一句地给她改动作笔记,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是深夜冰场里最温柔的声音
“舒晴,你知道吗?你转不转项不重要,滑不滑竞技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站在这里的每一秒,都在为自己而滑,为热爱而滑。”
进入联合旋转环节,她刻意放慢了初始的速度,让肩袖的雪纺薄纱真正“飞”了起来,像展开的翅膀,在聚光灯下泛着淡淡的蓝光。
余光里,她瞥见裁判席上的主裁判拿起了笔,在评分表上快速记录着。
这是她练了无数遍的联合旋转,贝尔曼旋转接燕式旋转,再接蹲转,每一次重心转换都像卡着节拍器,精准无误。
而今天,她在旋转的顶点,悄悄把目光投向了观众席最后一排的那个空位,那是她哥哥魏司清本来要坐的位置,因为学校有重要的学术交流活动,他无法到场。
“但他说,会和舍友一起守在电视机前,全程直播,看他最爱的妹妹在冰上做公主。”她在心里默念着,指尖收紧,旋转的速度陡然加快,雪纺薄纱在身后织成了一道模糊的光墙,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最后一个动作,后外点冰两周跳接步法衔接,她稳稳落冰的瞬间,音乐恰好落下最后一个音符。全场的灯光在那一秒骤然熄灭,唯有那束追光灯还固执地停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空旷的冰面上。
她微微鞠躬的瞬间,听见观众席传来震耳欲聋的掌声和欢呼声,薄雯沁更是冲破隔离带,一路跑到她面前,把那束紫色鸢尾花塞进她怀里,花香混着冰场的寒气,在她鼻尖萦绕不去。
“舒晴姐,你做到了!你滑得太好看了!”薄雯沁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眶红通通的,伸手紧紧抱着魏舒晴。
魏舒晴笑着抱了抱她,抬手擦了擦小师妹脸上的眼泪,手指触到花茎上的水珠。
不知道是清晨的露水,还是小师妹激动的眼泪。
她抬头望向教练席,教练正用力鼓掌,手掌拍得通红,眼眶也红得像只兔子,嘴里还不停喊着“好样的”。
冰刀滑向出口时,魏舒晴回头望了一眼空无一人的冰场,聚光灯还固执地停在她刚才站立的地方,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她的温度,和那身浅蓝纱裙扬起的风。
她知道,无论结果如何,从今天起,她不再是那个活在转项阴影里、对冬奥患得患失的运动员,而是真正在冰上为自己绽放过的,独一无二的紫晶公主。
殷姝虞几乎是踩着冰场护栏冲过来的,厚厚的羽绒服上的毛领还沾着外面的雪粒子,带着刺骨的寒意,她一把把魏舒晴箍在怀里,力道大得仿佛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我的天啊魏舒晴!你最后那个联合旋转,我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太绝了!”
她身上还背着画板,那是为了赛后给魏舒晴画纪念速写特意带来的,画板夹层里露出的草稿纸上,已经画满了不同角度的冰上公主,全是她刚才隔着观众席匆匆画下的魏舒晴。
蒋沐臣的声音比场馆的音响还洪亮,他手里的粉色应援棒被摇得嗡嗡响,差点甩飞出去
“我说什么来着!赛前让你稳,你看你这三周跳落冰,跟钉在冰上一样!一点都不晃!”
他激动地拍着魏舒晴的肩膀,力道不小,差点把她头上的小皇冠拍歪,还是梁星厝伸手扶了一把,才堪堪稳住。
“等你拿了冬奥名额,我高低得把你这视频剪成集锦,发遍所有社交平台,标题就叫‘被表演滑耽误的竞技女王’!”
蒋沐臣是体育解说系的高材生,从魏舒晴第一次参加正式比赛开始,就跟着她跑遍了各个赛场,手机里存的比赛视频,比队里的档案还全,连她小时候的训练视频都有。
林言樱和韩雨芡也挤了过来,林言樱伸手帮她理了理乱掉的头发,擦去她额角的汗水:“舒晴,你太厉害了!我们在观众席都看呆了,你旋转的时候,那纱飞起来的样子,像仙女一样!”
韩雨芡则把手里的保温杯递过来,里面是温好的蜂蜜水:“快喝点水,润润嗓子,刚才喊得嗓子都哑了吧?”
梁星厝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旁边,手里的单反相机还在微微发热,镜头盖都没来得及盖。
他从魏舒晴热身时就举着镜头没放下过,手指不停按着快门,生怕错过她的任何一个瞬间,此刻相机的屏幕里,全是她的特写。
热身时认真的模样、旋转时飞扬的碎发、落冰时紧绷的下颌线、谢幕时眼里闪烁的光,每一张都生动鲜活,记录着她在冰场上最耀眼的模样。
他悄悄走到魏舒晴身边,把一张刚洗出来的拍立得塞到她表演服的口袋里,照片上的她刚完成最后一个动作,身体微微前倾,冰刀在冰面划出的弧线还冒着淡淡的白气,像一道未完的句点。
“回去再看。”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认真,温热的指尖轻轻擦过她的掌心,魏舒晴捏了捏口袋里温热的相纸,心脏猛地一跳,漏了一拍。
就在这时,魏舒晴的手机在表演服内侧的口袋里震动起来,嗡嗡的,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
她手忙脚乱地掏出来,屏幕上跳跃着“最最最爱的哥哥”的名字,手机背景图是她六岁时穿着企鹅造型的滑冰鞋,摔在冰面上龇牙咧嘴的傻样,旁边站着小小的魏司清,正伸手想拉她起来。
“喂,哥哥!”她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哭腔,眼眶泛红,手里还紧紧抱着那束紫色鸢尾花,“你们看到了吗?我刚才的比赛,你们看到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魏司清熟悉的笑声,混着他舍友们此起彼伏的欢呼和掌声,格外热闹
“看到了看到了!全程直播,一个镜头都没落下!我舍友非说你最后那个联合旋转是神仙下凡,吵着要当你的粉丝!”魏司清的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骄傲,透过电波传过来,温柔又坚定,
“姩姩,你记住,不管你最后能不能拿到冬奥名额,不管你以后滑不滑竞技花滑,你今天在冰上的样子,已经是我们心里永远的冠军了。你为花滑付出的一切,我们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哥……”魏舒晴捂着嘴,积攒了许久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怀里的鸢尾花瓣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抬头望向观众席最后一排的那个空位,那里的空位仿佛被家人的牵挂、朋友的陪伴、队友的支持填满了,不再空旷。
耳边是队友的欢呼、朋友的夸赞,怀里是鸢尾花的清甜香气,口袋里是梁星厝塞给她的温热相纸,而远方的电波里,传来了哥哥和家人最坚实的后盾。
她忽然明白,转项的失落也好,冬奥的憧憬也罢,在这一刻都化作了冰场上最温暖的注脚。
原来花滑从来都不是她一个人的奔赴,原来被人如此真切地爱着、注视着、支持着,本身就是一种无上的荣耀。
而她站在冰场上的每一秒,为热爱而滑的每一个动作,都值得被铭记,值得被欢呼,值得这世间所有的美好。
聚光灯依旧停在冰场中央,而那个站在光里的女孩,早已在热爱与陪伴中,活成了最耀眼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