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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去轮回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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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耶和华给你起名叫青橄榄树,又华美又结好果子;如今他用开嚷之声,点火在其上,枝子也被折断。”
祝觉明在模模糊糊中听见教堂钟声,呼唤他醒来。
“棋局未终,然棋盘已碎;
执子者坠入轮回,观棋者阖目叹息。
唯有恒星依旧燃烧,默待下一局;
于灰烬中重燃的,是更炽烈的火,
还是更深刻的痂?”
似乎在教堂中。
有何人向他走来。
足音沉缓,踏过石砌长廊的回音层层叠叠,像往深井里投下石子;每一步的间隔都不是活人的节奏,是钟摆、是节拍器,是庞大机械内部齿轮咬合的余韵……祝觉明想睁开眼,但眼皮重得像是被铅水浇铸过;他感觉自己躺在一张坚硬的长椅上,后背抵着冷硬的木头,颈下空悬,只有后脑枕着的那一点凸起提供着微不足道的支撑。
陈年木头、融蜡与尘埃的气味几乎被时间腌入石缝的气味,无数祈祷、叹息、乃至无声哭泣沉淀后留下苦杏仁与旧纸混合的属于信仰的淡薄;祝觉明感觉自己动不了,而足音停在他身侧。
“你累了。”
声音苍老,温和,像浸过蜂蜜的羊皮纸擦过耳廓;祝觉明想知道这是谁,现在似乎是薄暮时分、而那人独自站在祭坛前、用平稳语调宣告颠倒混沌。此刻那声音离得很近,近到能听见喉间气息流动时细微的摩擦,像秋风拂过枯草。
一只手落在他额头上,粗糙的布满茧与沟壑;温度却异常暖,暖得让祝觉明想起幼时冬日裹着毛毯靠近壁炉时脸颊触碰到的玻璃的温热。那只手停留了三秒,然后移开,带走了些许沉坠感;祝觉明终于能模模糊糊睁开眼,彩绘玻璃的光斑落在他脸上,红的是圣徒的血、蓝的是圣母的袍,绿的是伊甸园的叶。光线失焦,交融成一片朦胧的虹晕,将上方肋拱交错的阴影衬得愈发深邃;他微微偏头,看见神父站在长椅旁,穿着洗得发白的亚麻长袍,袖口挽到手肘、露出枯瘦但筋骨分明的小臂。
神父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祭坛的方向。那里烛火安静燃烧,七八支的样子,焰心稳定得不像在风中摇曳。
“这是哪里?”祝觉明想问,想试图坐起身;脊椎传来僵直的钝痛,仿佛这具身体已经以这个姿势躺了太久,久到骨骼开始抗议,“我为什么不能发出声音?”
“你心里知道的。”神父终于转过头,面庞上沟壑被烛光从侧面照亮,一半明亮如鎏金、一半沉入阴影如深谷。他的眼睛很清亮,像潭水经过百年沉淀后剔除了所有杂质的透彻,“你只是不肯认。”
祝觉明觉得自己似乎终于撑着手肘坐起来,长椅的木纹在触感下清晰可辨、每一道起伏都像地图上的等高线,标记着树木生长期的旱涝与风雪。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铂金戒指还在,表面裂纹密布,像蛛网封住了底下蛰伏的光。他转动戒指,金属边缘刮过皮肤,带来熟悉的存在的疼痛。
“我应该在飞船上。”他想向自己确认,“和怀从咎在一起。靠近近日点。太阳在唱歌。”
神父缓缓走向祭坛,步伐依然沉缓,袍摆拂过石砖,发出沙沙的轻响;他在烛台前停下,伸手调整一支略微歪斜的蜡烛,动作轻柔得像在扶正熟睡婴儿的脸。
“太阳一直在唱歌。”神父背对着他,声音在空旷的教堂里荡开微弱的回音,“从起初到现在。只是有些人听得见,有些人假装听不见,还有些人听见了,却把它编进自己的剧本里、当作背景音乐。”
他听得见自己所想?
祝觉明的呼吸滞了一瞬。他看向神父的背影,那背影在烛光中显得单薄,却奇异地撑起了整片穹顶的阴影。
自己真的上天堂了?
这是上帝??
“您知道多少?”
神父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一块软布,开始擦拭烛台铜座上的积尘;布料摩擦金属的声音规律而绵长,像古老的诵经调。
“我知道李素华来问我,她丈夫的死是不是白费。”神父慢慢地回答,“我知道陈启那孩子作训服的纽扣边缘磨损了,因为他总在无意识摩挲它……当他担心你、或担心怀从咎的时候。我知道苏持风在文件上留下折痕时内心跳的如擂鼓,但她还是把它塞进了你的抽屉;我知道郭山错签批设备调拨单时,用的是那支他女儿送他的钢笔,笔尖有点洇墨,所以他总得多压一下。”
祝觉明安静的听着,感觉陌生。
“观测者呢?那些高维的存在,他们在看吗?在审判吗?”
神父放下软布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跳跃,让那表情时而慈和如长者,时而肃穆如先知。
“我必按你们做事的结果刑罚你们;我也必使火在耶路撒冷的林中着起,将她四围所有的尽行烧灭。”
经文每个字都饱满、清晰,像经过称量的谷粒落在铜盘上;但语调与宣布他的死刑截然不同,没有悲悯的冷峻、没有宣告的沉重,只有疲倦的陈述,仿佛在复述一条早已写定的自然律。
“这不是威胁,祝觉明。”神父走回长椅边,在他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这是描述。火会着起,因为柴已堆好;林会被烧尽,因为干旱已久。你们——你和观照,怀从咎和陈启,苏持风和郭山错,乃至地上所有欢呼或哭泣的人……都在堆柴,都在制造干旱。而火,只是必然到来的结果。”
祝觉明盯着神父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映着烛火,但更深的地方有什么在缓缓旋转;像星系,像漩涡,像他曾在怀从咎灼痕光芒中瞥见的、那些微型坍缩的宇宙。
“所以没有救赎?”祝觉明听见自己的声音发紧,如果自己能开口的话,“没有……例外?”
神父笑了。笑容很淡,像水面的涟漪,一荡即平。
“例外一直在发生。李素华为她丈夫点了一支烛,光虽弱,却真实。陈启在模拟训练中,每一次操作都是对必然牺牲这条脚本的微小偏离;苏持风递出那份文件,是在她自己的恐惧与良知的旱地上,勉强挤出的一滴活水。”神父身体前倾,目光如凿,“而你在舱外,戒指过载的那一刻,你第一反应不是计算生存概率,是恐惧怀从咎会死……”
——那一刻你跳出了模型。
祝觉明避开他的视线。左手戒指的裂纹深处似乎有蓝光极微弱地闪了一下,快得像错觉。
“那不够。”他低声,“改变不了结果。太阳风还在逼近,飞船还在轨道上,炸弹……终将被引爆。怀从咎可能会死。陈启可能会死。我可能——”
“你可能回不去。”神父接过话,语气平和,“你可能成为英雄,也可能成为叛徒,可能被铭记,也可能被抹去。但这些,都是结果。而我要问你的,是原因。”
神父站起身走向彩绘玻璃窗。窗外没有日光,只有深沉的夜;但玻璃仿佛蓄着光,圣徒的面容在黑暗中幽幽发亮。
“你设计近日点号任务,真正的原因是什么?是为了拯救七十亿人,还是为了验证你的理论?是为了给文明续命,还是为了在宇宙的考卷上,替人类写下一个漂亮的答案?”神父没有回头,声音空荡渺远,“你选择怀从咎,是因为他的直觉能补足模型的缺口,还是因为你在火星报告上见过那个代号、你知道他颈上的灼痕因何而来?你心底的角落想借这次任务,把欠他的那句谢谢或对不起,用另一种方式还上?”
长椅的木头在祝觉明掌下发出细微的呻吟。他想起梦的碎片——火星的红土,坍塌的穹顶,那只伸向他的手,还有那句隔着面罩、被失真处理却依旧狠厉的撑住……记忆像深水下的冰山缓缓上浮,撞碎他多年来用理性筑起的冰层、直至他再无路可退,无城池可守。
“我不知道。”他最终垂眸,“也许都是。”
神父转过身,没有评判,只有深长的理解。
“人总是这样。最干净的动机和最浑浊的欲望、最无私的奉献和最隐秘的补偿,混在一起揉成团,就成了你们所谓的计划、使命、牺牲。”神父走回祭坛,从抽屉里取出一本厚重的皮面圣经,搁在台面上,却没有翻开,“但宇宙——或者你们说的观测者——不看这团混合物。他们只看其中纯粹的成分:你恐惧时,恐惧有多真;你保护时,保护有多决;你爱时……爱有多深。”
爱。
祝觉明被这个词刺了一下。他想起怀从咎在舱外挣扎时,自己胃里那只冰冷的手;想起陈启低头缠绑带时,后颈细软的发梢;想起苏持风通讯切断前,那句压抑的“博士,这不是漏洞”……这些感受如此陌生,如此汹涌,与他熟悉的数据流、概率曲线格格不入。
“我不擅长这个。”他更像自言自语,“我怎么会爱呢?”
“没有人天生擅长。”神父在祭坛台阶上坐下,姿态放松得像在自家炉火边,“但你们在学。怀从咎学著用他的直觉,不光为了生存,也为了护住身后的人。陈启学着承担重量,不光因为命令,也因为信任。苏持风学着在制度的缝隙里,塞进一点人的温度。”
神父看向他,目光沉静,让他恍然觉得自己已经死了,此刻只不过身在梦中。
仿佛他要在剧痛中醒来。
外伤与更深层源于存在的撕裂鞭笞他的骨血、他的灵魂被硬生生从刚凝固的水泥里挖出,带着无数粘连的未干的碎屑。
他会躺在熟悉的休息舱床上。
舱内照明维持在最低档的柔光模式,空气循环系统发出平稳的低鸣,营养液供给口闪着待机的绿光;一切都和之前一模一样,任务开始前,陈启还活着、怀从咎还在隔壁舱室熟睡,太阳危机尚未真正降临,火种计划仍包裹在层层谎言里等待揭晓。
除了两件事。
第一,他左手无名指根部那个焦黑的烙印,此刻正散发着微弱却持久的灼热;像一块嵌入皮肉的永不冷却的炭,要提醒他将做什么。
什么是完美呢,什么是令人拍案叫绝交口称赞呢……
他不知道。
第二,他的脑海里塞满了未来的记忆;模糊的预感与零碎的梦境都完整清晰的带着每一个细节和每一次痛楚的全部经历,从训练争执到陈启牺牲,从他交出性命到到怀从咎挟持他冲向太阳、从真相到到观测者低语,到地球抹除、到因果重置……
以及最后那片虚无中强行烙进他意识深处的来自观测者协议第七章的完整条文:
“因果重置为终极纠错手段。重置后唯一可保留的错误数据为引发重置的核心悖论节点之状态烙印。该烙印将作为负累,由与该节点深度纠缠的最近观测者承载,直至该观测者于新时间线内,通过行为修正消解悖论,或自身存在被彻底格式化。”
“此过程称为:业力轮回。”
于时间尽头重写文明。
然文明已烬,独余一人,携业火、负轮回,再入局。
此局名觉明为咎,
此路名万死无归。
……谁又在他耳边吟唱?
“而你,祝觉明,你在学着把人——活生生的、会痛会怕会犯错的人——放进你的公式里。不是作为变量,是作为前提。”
教堂陷入寂静。远处似乎有钟声,但很渺茫,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烛火偶尔噼啪一声,炸开细小的星点。
祝觉明低头看自己的手。绷带已经拆了,皮肤上留下一圈淡粉色的痕迹,围着无名指根部、像一枚粗糙的戒指;他转动铂金指环,裂纹刮过新生的嫩肉,带来清晰的痛。
这些是真实的吗?
什么才是他的真实?
“如果……”他抬眼,“如果我继续往前。如果我真的把炸弹送到近日点,真的试图偏转那场抛射——哪怕成功率只有零点零零零……那么多零。这算堆柴,还是算灭火?”
神父沉默了很久。久到祝觉明以为他不会回答,久到烛火都似乎黯了一度。
好像自己慢慢坐起身,动作牵动左手的烙印、剧痛让自己眼前发黑;只要他低头,看着那圈焦黑的皮肤、看着它在柔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就能看见下一次选择。
然后自己抬眼看向舱壁上内置的显示屏。
日期和时间跳动着。
任务起始前,167小时,59分钟,42秒。
倒计时重新开始。
而这一次,只有他记得一切。
“一粒麦子不落在地里死了,仍旧是一粒;若是死了,就结出许多子粒来。”
经文再次响起,但这次神父的语调变了;那里面有温柔的悲悯,像在讲述一个孩子如何笨拙地试图用打火石点燃湿柴、指节磕破了,眼泪在打转,却固执地不肯停。
“你们不是燃料,祝觉明。你活着,你会生长……你会结果子。但当你们——当人类——需要火时,你们学会了摩擦,学会了聚焦……学会了从本身榨取光与热。”神父缓缓站起,走到他面前俯身,双手按在长椅靠背上,将他笼罩在一片混合着烛烟与旧纸气息的阴影里,“你们的技术,你们的勇气,你们的牺牲……都是那摩擦。你们用文明的前途做透镜,聚焦七十亿人的恐惧与希望,试图点燃太阳——那颗最大的绿树——来为你们取暖、照亮前路、甚至烧退野兽。”
神父直起身,阴影退去,烛光重新漫上祝觉明的脸。
“所以,去吧。去做你计划的事。去引爆炸弹,去试图偏转,去和怀从咎争吵又合作,去把陈启护在身后,去和苏持风传递那些不能明说的文件。”神父的声音低下去,像耳语,却每个字都钉进意识深处,“但记住:火燃起后不再受控,它会烧掉威胁,也可能烧掉你们珍视的一切;它会照亮前路,也可能显露出你们不敢直视的渊薮。而你们点燃它的人将永远被那光与热烙下痕迹,无论□□是否存续。”
祝觉明感到左手戒指剧烈发烫。裂纹深处迸出炽白的细光,像有小型的日冕在指间爆发;疼痛尖锐,但理智无比清晰,仿佛这痛不是惩罚,是标记、是共鸣,是他与远方那颗恒星、与身旁这些同路者,与所有堆柴引火的人之间无形的连线被骤然拉紧时的震颤。
他抬起头,想再问什么——问观测者究竟是谁,问火燃起后文明能否幸存;问怀从咎锁骨上的灼痕与这戒指的裂纹之间,到底藏着什么共通的秘密——但神父已经转身走向教堂深处。袍摆拂过石砖,脚步声再次响起,沉缓、规律,渐渐融入阴影,最终消失在祭坛后方那扇小门的轮廓里。
烛火还在跳。
像舱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轻快富有节奏;是陈启惯常的步伐,他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停在门外敲了敲。
“博士?醒了吗?怀指挥官让我来叫您,半小时后绝密会议,关于近日点航线的最终确认。”
声音清澈,充满活力,带着对即将开始的伟大任务一无所知的纯粹的期待。
祝觉明闭上眼。
烙印在掌心灼烧,记忆在颅内嘶吼。
他想起怀从咎最后抵在他肩头的那句“带不了你回家了”,想起陈启转身走向气密舱时那个带着水光的笑;想起观测者冰冷格式化整个地球的寂静,想起那条将他判为负累承载者的协议条文。
尔后他睁开眼。
眼底所有情绪——震惊、恐惧、悲痛、悔恨……都在瞬间被压入最深层的冰封。只剩下绝对冰冷的非人的平静。
他开口,声音因刚醒来而略带沙哑,却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知道了。告诉怀指挥官,我马上到。”
彩绘玻璃的光斑缓缓移动,从祝觉明脸上滑到胸口,再落到膝头;他独自坐在长椅上,左手无名指的疼痛逐渐平息,留下持续温吞的余热,像一块嵌入血肉的、不会冷却的炭。
窗外夜还深。
但他知道——在梦的深处知道——飞船仍在航行,太阳仍在歌唱;怀从咎或许正盯着导航图皱眉,陈启或许在检查设备,苏持风或许在加密频道前犹豫,观照或许在指挥大厅微笑。
而他自己坐在这座寂静的教堂里,坐在真实与虚幻的缝隙间、坐在所有抉择尚未落地,所有结果尚未显现的此刻。
他闭上眼。
从反抗命运的棋子到承载文明的火种。
新时间线载入。
我是青涩的橄榄果落土生枝,现在我要擎起洁净的终局,并以其引火点燃下一段新始;愿所有沉默的牺牲不被遗忘,愿所有不得已的谎言终被宽宥。
我的隐瞒与我所有以理性为名的辜负皆归于我,我接受我的知觉成为渡桥凌驾于时间湍流之上,接连此在与永在的弦音;我将步入那日冕与火的中央,我来锻铸整座园圃的期许,重新称量诺言的重度。
愿我的意念持守澄明,纵使载体逐层剥落拆解;若宿命尚存罅隙,愿我的余烬飘向未诞生的启明。
我已知晓所有辉光终将沉入静默,所有探问终会归于太初之暗;但此刻的升腾已将这易朽的形质证为完满的终结,它曾试图托举坠落的献礼、不可撤销。
请让那艘飞船抵达应去之地,请让我化作最后一道归零的算式,为后来者铺展无垠的坦途。
我不求赦免,不求纪念;我求求那真正的火燃起时,能多照亮一寸值得存续的来日、携众生抵达永续的天国。
火光已在他指间,
也在所有人心底……
——只待风来。
在意识的最后一点清醒溃散前,他听见神父的声音从极远处传来,混着钟声余韵,像预言、像叹息,像给所有引火者的祝祷:
“他为你们使绿树生火,你们就能从中燃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