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第 64 章 围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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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甚少有这样郑重的神情，崔宜与陈攸宁对视一眼，都端正了身姿，等着沈瑶华开口。
沈瑶华道：“顾容与下狱，连带着嫂嫂的父亲也被贬出京城。陛下如此重罚，究其根本是对太子不满，故而太子连日来屡遭贬斥，也都是惹恼了陛下的缘故。”
“俗语说：在其位谋其事。太子身居高位，却不曾为国家立有寸功，反而一心铲除异己，搅得朝野动荡，时局难安。若来日山陵崩塌，太子登基，只怕大燕臣民将陷于水火之中，如此情景，怕也是嫂嫂和表姐不愿看到的。”
崔宜与陈攸宁俱是震惊，不敢相信她说得这样直白，竟将野心毫不遮掩地展示在她们面前。
沈瑶华却仍面色平和，稳稳道：“阿昭多年来始终有个问题，今日嫂嫂与表姐恰聚一堂，不若便在此问一问二位，也可解我心中疑惑。”
少女的眼神清澈湛然，却如寒光熠熠的刀锋，刺得人遍体生寒。
她轻声问：“太子无能，为何我不可取而代之？”
崔宜怔然。
不比陈攸宁自小行事叛逆，她生在崔氏，从来都是端庄贤良的大家闺秀，一举一动莫不依照礼法。纵然前些日子听过沈瑶华的话，此刻再听，却还是觉得难以置信。
她目光颤动，变色道：“殿下……”
“嫂嫂。”沈瑶华冷静地将视线转向她，“你与太子朝夕相处，难道不知他是个什么东西吗？”
崔宜被问得答不出话，唇瓣微微发抖：“可他是太子……”
“那又如何？！”
沈瑶华霍然站起，厉声道：“太子懦弱冷漠、庸碌无为，你我皆是有目共睹。若仅因身为男子便可承继大统，那我倒要问上一问，女子又比男子差在何处？缘何他做得皇帝，我做不得？！”
陈攸宁许久未有言语，此刻却也抬起头，沉声道：“殿下所言有理。”
见崔宜仍面有豫色，陈攸宁叹口气，只得将话说得更明白些。
“崔尚书遭贬，崔氏虽为累世高门，却难保不受动摇。若崔氏于太子没了助力，太子妃以为，自己的处境会当如何？”
崔宜脸色骤然惨白，晃了晃身形。
不消再说，她也知道如太子般薄情寡性之人，断然不会再对她有半分怜惜。
沈瑶华瞧着她紧抿的唇，不由缓了声调。
她问：“嫂嫂可还记得蓁蓁出生时，自己曾对她说过的话吗？”
崔宜一愣，眼中漾起一层水光。
沈瑶华温和道：“嫂嫂曾愿蓁蓁不必再囿于宫墙之中，可若眼下有一个机会，能让嫂嫂也离开这吃人的东宫，立于日光之下呢？”
崔宜尚未意识到她在说什么，只讷讷道：“殿下的意思是……？”
“不做太子妃，做女官。”
沈瑶华凝着面前的素衣女子，眼中闪起一种奇异的光彩。
她道：“嫂嫂诗书冠绝京城，可当中书舍人一职。若不然，翰林待诏也极适合嫂嫂。只要嫂嫂愿意出手相助，若有来日，阿昭定然说到做到。”
崔宜双唇微张，终于明白了她的意思。
天穹处无形的屏障应声而碎，像是第一次呼吸到新鲜空气一般，崔宜禁不住站起来。
“我明白了。”
她又重复了一遍，“殿下不必再说，我已全明白了。”
沈瑶华似乎早预料到她会有这样的反应，抬起头问：
“所以，嫂嫂究竟怎么想？”
话音未落，崔宜已解下腰间环佩，递到沈瑶华的手中。
她毫不犹豫道：“我愿意。”
语气一改往日清婉温和，这三字落得铿锵有力，竟无端让人觉得重逾千钧。
沈瑶华攥了玉佩，神色微动，又转眼看向陈攸宁。
陈攸宁眉眼弯弯，果断道：“我也愿追随殿下。”
纵是早知陈攸宁的脾性，但真听她这样直截了当地说出来，却还是令人觉得胸口一暖，难以描绘心中的感受。
一颗心落回肚子里，沈瑶华眨眨眼睛，伸手拿起茶杯遮在眼前，不让两人看见她眼中打转的泪水。
然而茶水还未沾唇，却听陈攸宁又担忧道：
“只是要对付太子并非易事。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殿下可想好该如何行事了么？”
沈瑶华执杯的手一顿，若有所思地吞咽了一口。
待盏中茶水见底，她才在两人的目光中徐徐搁下茶盏，露出个胜券在握的笑容。
她微笑道：“我自有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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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容与下狱的这几日，沈瑶华虽不能出门，却着实过得比从前还要舒坦。
据萧如晦说，陛下此次难得雷厉风行，三两日便下了论断。顾容与十日之后流放边陲，终生不得回京，至于顾氏的绸庄商行，当然也是垮台了事。
虽然因为顾承允的缘故，景文帝对顾容与留了手，不过于现在的顾容与而言，流放也与死没什么差别了。
此外，谢夫人加一品诰命，谢兰修破格入朝为官，虽只是个七品官，到底是个实职，算是踏上了谢氏重回官场的第一步。
谢氏并非太子一党，支持太子的世家中，崔氏式微，萧氏龟缩不出，太子骤然失却了这两家的支持，地位不免有些动摇。
不过太子如何，与沈瑶华并无关系。
景文帝愧疚心切，又给她加了一千封户，如今她食邑三千户，于大燕一朝前所未有，引得朝野内外瞩目，着实是风头无两。
于是围猎那日，沈瑶华不免就得了周遭的不少目光。
此次围猎选在京郊，距京城足有几十里。若非赫连音入京，细算起来，景文帝怕有七八年未曾来过这猎场了。
猎猎风声在耳，沈瑶华轻快地勒马，跳下来去找萧如晦的身影。
众多英姿飒爽的武将之中，这人却仍显得分外出挑。
少年一身墨黑骑装，马尾高束，正牵着匹枣红骏马，百无聊赖地等人。
沈瑶华眼前一亮，疾走几步，唤道：“萧如晦！”
萧如晦听见了她的声音，便慵懒地掀起眼皮，朝她勾出个好看的笑容。
“怎么先过来了？”他抱着臂扬扬下巴，“陛下不是还没来么？”
沈瑶华撇嘴：“太子不擅骑射，父皇与太子并辔而行，便也慢了不少。我看着难受，所以就向父皇告了罪，自己先过来了。”
她幼时看萧如晦骑马看得眼热，便也向景文帝求了练习骑射的恩典。太子一向体弱，于骑射一道不曾用心，故而沈瑶华虽是公主，骑马的本事竟比太子还要强上不少。
她一想起太子那副胆战心惊的模样就反感，皱了皱眉，将这话题轻轻揭了过去。
萧如晦会意，亦没再提他，只是扬起马鞭指向沈瑶华身后，示意她去看自己指向的地方。
沈瑶华顺着回头去看，一见赫连音正翻身下马，立刻失了说话的兴致。
她强打起精神，欠身道：“令仪公主。”
赫连音看起来心情甚佳，一双锋利的三角眼在沈瑶华身上扫了扫，又转向萧如晦，嘴角浮现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她将马鞭收好挂在腰间，懒散道：“沈瑶华，很久不见了。”
沈瑶华警惕地向萧如晦处退了一步，彬彬有礼道：“只是因为和离之事有些伤神而已，如今已全好了。”
萧如晦察觉到她的脚步，便也向前挪了些许，防备地盯着赫连音的动作。
赫连音却似并未留意这微小的变化，只哼笑了一声，道：“我听说你的事了。你的驸马叫……顾容与？”
沈瑶华更加提防，点点头道：“是叫顾容与。怎么，公主也听说过他？”
“听说过？你把他想得太出名了。”
赫连音目光中流露出一丝玩味，不屑道：“只是曾经听闻公主对驸马一往情深，所以才记住了这个名字。”
她话锋一转，眯了眯眼，流露出一丝危险的光芒：“不过现在看来，驸马流放，公主却神态自若，想来传言也当不得真。”
沈瑶华暗骂赫连音多事，不露痕迹道：“再如何一往情深，圣旨已下，也不由昭华做主。”
她一顿，略带了些不满，“何况此乃本宫家事，公主身为使臣，管得有些太宽了。”
赫连音挑眉，仍噙笑盯着她不动。
沈瑶华被她盯得心惊肉跳，沉声问：“公主还有什么事么？”
赫连音收了笑，拍拍衣上的灰尘，错开一步至她身后。
眼前阻碍消散，扑面而来的沙尘刺得沈瑶华闭了闭眼，复又睁开时，正见天边尘沙飞扬，帝王銮驾浩浩荡荡地行至猎场中央。
她来不及再管赫连音，忙赶着上前几步，随着众臣俯身行礼。
景文帝由内官扶着下马站稳，道：“都起来罢。”
沈瑶华呼出口气，余光瞥见太子在马上进退为难，便笑道：“父皇真是神勇不减当年，瞧着方才在马上的英姿，竟比我们这些小辈还要胜过不少呢。”
景文帝被她夸得心满意足，抚掌笑道：“阿昭惯是会说话的。朕老了，哪里及得上你们年轻气盛？此番朕只在此候着，看你们比试就是了。”
他一面说着，一面也扫了扫太子，不悦道：“这么久了，还在马上磨蹭什么？”
“父皇……”
太子满头大汗，勉强从马上跃下来，苍白着脸色道：“是儿臣学艺不精，请父皇息怒。”
景文帝斜他一眼，冷哼道：“连瑶光瞧着都比你像样，如此庸懦，像什么样子！”
太子垂了首，不敢多言。
景文帝越看他越不顺眼，带着怒气拂袖行至上首，一撩衣摆坐下来。
众人都按次第坐下，瑶光觑了沈瑶华一眼，小心翼翼地凑过来道：“姐姐，父皇怎么突然发那么大的火啊？”
沈瑶华不欲让她知道太多，只简略道：“或许是觉得皇兄本事不济，恨铁不成钢罢。”
瑶光“哦”了一声，转而带了担忧的神色，扯扯沈瑶华的袖子。
她小声问：“姐姐，听说你和驸马和离了，又足足病了七八日，如今可大好了吗？”
迎着小姑娘关切的目光，沈瑶华不忍心诓骗她，便故作轻松地笑了笑。
她温和道：“自然好了。今日围猎，我可是冲着头名去的，你若不信，同我比试比试就是了。”
瑶光闻言细瞧，见沈瑶华面色红润，双目有神，虽还不安，却也稍稍放下心来。
她长出口气，道：“姐姐没事就好。这围猎怎么还不开始呀？我都等急了。”
“快了快了。”
沈瑶华瞧着侍从牵来的骏马，轻声道：“且等未时父皇先行策马入围，射过一箭后，便该轮到我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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