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第 58 章 “若要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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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谢兰修的翌日，令仪公主的车驾总算是到了城门前。
虽说是北荒的首次来访，但因大燕先打了胜仗，来者又是个篡权的公主，故景文帝颇生轻视之意，并未亲自去迎。
于是，这差事便落到了沈瑶华身上。
以公主迎公主，此事亘古未有。且沈瑶华未有实职，令她去迎掌摄政之权的赫连音，不可不谓之是一种侮辱。
于沈瑶华而言，这自然也是种侮辱。
萧如晦本是执意要同她一起去，但使节来京，他因维持京中治安而不得抽身，便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点了手下亲兵，陪沈瑶华一同前往。
圣命不可违，沈瑶华一面在心中将沈怀璋与景文帝骂了八百回，一面端着笑意，做好同赫连音周旋的准备。
北荒车驾渐近，随后稳稳停在距城门几丈远的地方。
一个黑袍的女子身影一晃，矫健地从马上跳下来。
见她站定，身后众人才一一勒马，而这黑袍女人却看都不看他们一眼，已直直向沈瑶华走过来。
此人当是赫连音无疑，沈瑶华掀帘下车，亦上前几步同她见礼。
她从前只见过赫连音马上的风姿，并未窥见过令仪公主真容，故而难耐心中好奇，彼此行过礼后，便抬起眼去瞧赫连音的面容。
一张凌厉的脸便在此刻落入眼帘，沈瑶华微愣，不禁去看得更仔细些。
面前人年纪大约二十八九，生了双老虎似的三角眼，尖长眉，鼻梁极高，唇也是一样的刻薄尖冷，泛出不可忽视的寒意。
沈瑶华已可称是女子中高挑的身材，然而赫连音竟比她还略高一头，肩宽而腰细，一眼便知是个天生的战士。
单论容貌，赫连音并不算是什么美人。只是气势威严，慑然令人不可逼视，相貌自然便不那么重要了。
一旁的侍从官员俱被这女人的气势惊了惊，一时皆大气不敢出，等着赫连音开口。
赫连音却并未出声，只兴味索然地扫视一圈，随后被为首的女子吸引了视线。
二人目光相接，赫连音挑起眉头，朝这红衣的小娘子若有若无地笑了笑。
方才猛然一见，赫连音还以为这女子是施了浓妆，然而凑近去看，却见她并未浓施粉黛，唯有额上红梅一点，也似是胭脂掺了水般，只落下浅淡的红痕。
倒是很适合她。
赫连音收了目光，越过沈瑶华身后去看，忍不住皱眉。
她问：“只有你么？”
“只有我。”
沈瑶华展袖又是一礼，平淡道：“吾乃大燕昭华公主，父皇有疾不可亲视，故由我在此迎接北荒使者。”
赫连音尖细的眉毛拧成一团，上下打量起眼前的女子。
半晌，她问道：“昭华公主？你几岁？”
这话太过无礼，身旁的亲兵立时就要发怒，却被沈瑶华眼风一扫，止住了话头。
她温声道：“未满十七。”
赫连音冷然发笑，讽刺道：“帝后皆未亲至，连太子也不见踪影，唯遣一个未满十七的小公主相迎，是轻视北荒么？”
“——都言大燕为礼仪之邦，想来也未可信。”
场上鸦雀无声。
礼官侍从们大气不敢出，竟都被赫连音的怒气镇得不敢开口相驳。
担子一时都压在沈瑶华身上，她攥紧衣袖，给自己暗暗打气。
两国谈判，若气势先落于下风，往后的和谈便更无从谈起。
虽说今生她只十七岁，但前世她可是活到了二十四，与如今的赫连音只差四五岁，也算是同龄人，并不比她差多少。
赫连音挑剔的目光直直刺在身上，沈瑶华昂了头，平静地上前答她。
“殿下与昭华同为公主，北荒既遣公主出使，我大燕以公主相迎，有何不可？”
赫连音一怔，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回答。
沈瑶华并未留意她的神情，话锋一转，逼问道：“莫非殿下是自以为身份超然，便对大燕的公主有轻视之意么？”
她问得尖锐，众亲兵礼官回过味来，便都齐齐向赫连音怒目而视。
赫连音被她一驳，却分毫不见恼怒，笑道：“公主说的有理，是我浅薄了。”
剑拔弩张之势稍减，气氛总算有了几分和谈的架势。
沈瑶华缓了脸色，抬手请她上车同行。
她本只是客气，却不想赫连音毫不客气地搭住她的手，与她一同坐进马车里。
沈瑶华手腕被她攥得生疼，面色却未改分毫，只冷淡地挪了挪位置，由着赫连音坐到自己身侧。
赫连音的身材比寻常男人还要高大不少，沈瑶华被挤得有点呼吸困难，便更挺了脊背，目不斜视道：“公主倒是不大客气。”
赫连音忽视了她的讽刺，向后背一靠，笑道：“你们大燕的马车的确不错，比北荒的车舒服多了。”
“既然舒服，公主日后可常常乘坐。”
沈瑶华回答，“若是单独乘坐，想必会更舒服。”
赫连音低沉地笑了一声，侧头看她。
被她这么窥视打量着并不令人愉悦，沈瑶华后背发毛，便也侧头问：“公主有什么事吗？”
赫连音稍稍扬眉，敷衍道：“只是公主容貌恍若天人，细细瞧着，竟让我有几分自惭形秽呢。”
她当然不是真心在夸沈瑶华，沈瑶华盯着她的脸看了半晌，道：“公主不必妄自菲薄，在昭华眼中，公主也很漂亮。”
“漂亮？之前可从没有人夸过我漂亮。”
赫连音唇边隐隐含笑，却显然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不过虽然如此，她倒是挪开身子，给沈瑶华多留了些空间。
停了半刻，赫连音问：“昭华公主，你的真名叫什么？”
有这么个老虎般的对手坐在身侧，沈瑶华眼睛一眨也不敢眨，却忽然听她这么问，难免疏忽放松几分。
她答：“沈瑶华。瑶林琼树的瑶，灼灼其华的华。”
赫连音眉梢微动，赞道：“很适合你。”
“不敢当。”沈瑶华平和回她，“令仪二字亦很适合殿下。”
“是吗？”
赫连音正式挪开身子坐到沈瑶华的对面，微微笑道：“我却不喜欢这两个字。令仪二字指美好的容止，与我有何处相配？听着像是讽刺。”
沈瑶华稍怔，随后道：“但昭华说过，公主很漂亮。”
“是么？”
赫连音又靠回马车靠背上，“既然你说了两次，那我就当你真是这么想的吧。”
她满不在乎地闭上眼睛，又道：“你很合我眼缘，令仪公主这个名字太晦气，所以，叫我赫连音就是了。”
她比沈瑶华想象中还要直爽，沈瑶华一时意外，竟没立刻回答。
虽非传统意义上的美人，但赫连音这般展颜一笑，便比冷脸时多了些艳色，令人分外难以忘怀。
——就像是不急着撕开敌人血肉的猛虎，在真正吞咽之前，也会有这样戏耍玩弄的神情。
沈瑶华暗暗心惊，垂眸道：“那么，公主也直呼我名即可。”
“那好，沈瑶华。”
赫连音满意地咀嚼着这三个字，懒散地撑坐起来看她：“我知道你们大燕人是如何看待我，认为我是个谋权篡位的女人，所以才派你来迎接我。原本我没太放在心上的，可是看你这样子，突然又有个疑问。”
沈瑶华没太意外于她的直言不讳，问：“什么疑问？”
赫连音没说话，只是又凑近她，确保到了一个只有彼此才能听见声音的距离，才眯起眼睛开口。
“你父皇让你来迎接一个悖逆的女人，是因为你也是这样的人么？”
“……！！”
沈瑶华猛然僵直，冷道：“殿下开玩笑了。”
“开玩笑？我可从来不开玩笑。”
赫连音随心所欲地拨弄着衣带上的纹饰，声音依旧很轻。
“沈瑶华，虽然你漂亮得很没有攻击性，但你的那双眼睛，和我可是一样的呢。”
“……”
沈瑶华被她说得一僵。
赫连音在军中多年，自有一套识人之术。同为公主，她的野心瞒不过赫连音，沈瑶华是有心理准备的。
但如此直白的挑明，着实让人没有防备。
她抬起眼睛，同样轻声道：“你看出来了啊。”
二人两两望着彼此，同时笑出了声。
“你倒很诚实，”赫连音哼笑，“我喜欢说实话的人。”
“因为知道瞒不过，所以就不瞒了。”
沈瑶华温和道：“我知道公主从来都是堂堂正正，不屑于用阴私手段害人。且公主身份特殊，即便真说了出去，也会被人疑心是挑拨大燕皇室，故而昭华没什么可担心的。”
她说得直接，赫连音也不恼，嗤道：“你们大燕的事我不爱管，也没那个闲心去管。这一点你放心，我赫连音从来不骗人。”
沉寂一瞬，她又含着兴味道：“而且，我很想看你能不能成为第二个赫连音。”
“……第二个赫连音？”
沈瑶华忽然抬起头，紧盯着她。
少女目光如炬，摇头道：“昭华并不想做第二个赫连音。”
“北荒国主垂垂老矣，殿下年富力壮，却迟迟不能取而代之，为何？”
赫连音没料到她这么问，愣怔后答：“名不正而言不顺。”
沈瑶华知道她会如此回答，笑道：“殿下为名所缚，究其根本，是以为能一直以女子身把控朝政，压制群臣，使天下人不敢有怨言而已。”
她稍一顿，声音结了冰霜。
“但只要不真正坐到那个位置上，殿下就始终是乱臣贼子，若来日太子上位，殿下可想过自己的后果吗？”
没有人比沈瑶华更知道那个后果是什么，圈禁、监视、毒杀……她都一一领教过是什么滋味。
她凝视着赫连音因惊骇而稍稍扭曲的面容，一字一顿，低沉地开口。
“所以，我才不要做第二个赫连音，我要做天底下开天辟地的女皇帝。”
“若要做，那就做绝。”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