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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妫览、戴员 ...

  •   一
      铅灰色的云层如浸透的丧布,沉沉压覆于太守府高耸的兽吻檐角,仿佛下一刻就要崩塌,将整座宛陵城碾作齑粉。白日里那一点稀薄的暖意,早已被无边沉闷吞尽,入夜后凝成彻骨的霜气,混杂初冬湿寒,黏腻地封住每个人的口鼻,令人窒息。
      檐角铁马寂然不动,连平日里清泠的叮咚声也喑哑了。唯有更漏滴答,在空寂的回廊间孤响,一声接一声,不疾不徐,精准割切着所剩无几的光阴。
      太守府正厅却是一片与外界死寂截然相反的喧腾。巨厅内烛火通明,数十盏青铜雁鱼灯将每一寸角落映照得恍若白昼,却照不穿人心深处盘踞的阴翳,反将觥筹交错的浮华光影衬得愈发刺目。
      乌木案几上早已堆满丹杨诸县贡品:泾县琴鱼干银光闪烁,南陵蜜汁獐子肉浓香诱人,丫山野雉烤得金黄流油,更有整只蒸羔羊腾着滚滚热气。酒是陈年江东春,泥封拍开时,烈酒香混着食物油腻气息,与积滞的桂花甜香纠缠成令人目眩的浑浊气味。
      孙翊高踞主位,一身簇新玄色锦袍,金线绣成的暗金龙纹随其举杯在灯下隐隐流动,衬得他眉宇间意气飞扬。他面颊泛着酒酣红光,声若洪钟,正对阶下分坐两列的宾客——各县长、县尉及新附的山越宗帅们——高谈阔论。
      “诸位!”孙翊举起镶金嵌玉的犀角杯,环视全场,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众人,刻意在几位山越宗帅脸上停留,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今岁风调雨顺,丹杨五谷丰登,实乃天佑江东!亦赖诸君恪尽职守,抚境安民,绥辑部众,共护桑梓太平!日前丫山宵小作乱,螳臂当车,本将军已亲率部曲犁庭扫穴,一举荡平!至若象山冶铁、丁香花谷二役,虽中曹贼奸计,暂有折损,然今曹氏势力已被彻底逐出丹杨,再无立足之基!足见天命垂青江东,人心永归孙氏!”
      他声音洪亮,穿透满堂喧嚣,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今日设宴,一为酬谢诸君之功!二望诸位戮力同心,保秋粮尽数归仓,固我府库之实!丹杨安,则江东安!今秋收已成,本将军即上表讨虏将军,为各位请功晋爵!来,满饮此杯!”
      “谢将军!将军威武!”、“丹杨幸甚!江东幸甚!”席间响起参差却极力迎合的应和。县长们纷纷举杯,满面恭顺笑意;山越宗帅们神色各异,或慌忙起身饮尽示忠,或目光闪烁暗藏审视。
      孙翊纵声大笑,仰首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辛辣酒液滚过喉咙,带来灼烧快意,也焚尽了他心头最后几分警惕。他目光看似随意扫过武将列,见傅英按剑侍立身后,身形如松目光沉凝;孙高领侍从首领,率几名眼神锐利如鹰的死士,如猎犬逡巡。
      妫览坐于武将席前列,一身崭新玄色轻甲锃亮,腰间环首刀寒芒微敛。灯火下,他正与邻座县长低声交谈,神态自若,举杯动作沉稳,脸上甚至带着谦逊笑意。袖口平整垂落,遮住了腕间曾惊鸿一瞥的利刃冷光。
      戴员位于文官席中,不甚起眼。他依旧愁眉苦脸,谨小慎微,端杯的手指枯瘦微颤,似不胜酒力。偶尔抬眼飞快掠向主位孙翊,又迅速垂下如受惊兔雀,只埋头对付面前菜肴,一副老实模样。
      文官席末,面相寻常却目偶精光的丁鹏——孙权安插丹杨的密探——正不露声色地观察全场。他本海量,此刻却刻意显出醉态,眯眼似醺醺然,双耳却竖立如狐,捕捉每一丝可疑动静。
      妫览目光曾不经意扫过他,带着难以察觉的审视。
      戴员更借敬酒之机,端一壶“醒酒”酸梅汤至丁鹏案前,堆着关切笑意:“丁先生海量,然此江东春后劲绵长,饮些酸汤醒神,莫负后边佳肴。”
      丁鹏含笑称谢,接过酸梅汤。饮下的刹那,他敏锐地辨出一丝异常于酒香的微涩,他心想,那应该是酸梅的味道。
      而此时,宴主孙翊的嘴角却掠过一抹几不可察的讥诮。
      妇人之见! 他不禁想起徐氏那夜再三恳切的模样——她言之凿凿,坚称“三日后之宴,万万不可举行”,咬定必生大变。
      可眼下呢?
      妫览恭敬垂首、戴员瑟缩如鼠,在这太守府深严之地,上下亲卫数十双眼睛紧盯,他们能掀起什么风浪?傅英与孙高彻夜监察,又何曾报来半分异动?
      一丝权威被疑的不快混着对自身掌控的绝对自信,令孙翊彻底松弛。他大手一挥:“奏乐!上舞!”
      丝竹声骤起,清越乐音暂压喧哗。一队身姿曼妙的舞姬身着薄纱彩衣,如蝶翩跹而入,于厅中华毯旋腾挪移。水袖翻飞,环佩叮咚,旖旎香风暂驱酒肉浊气。宾客纷纷喝彩,目光被引去,厅内气氛似轻松几分。
      孙翊斜倚铺有白虎皮的宽座,指随乐律轻叩扶手,目光追随着领舞女子纤腰流转,面露惬意。侍从适时斟满其犀角杯,孙翊看也不看便仰首灌下,酒意上涌驱尽最后阴霾,豪气更盛。
      “哈哈!痛快!”他重放下酒杯,震得杯盘轻跳,指阶下须发花白的陵阳县长,声带酒意恣扬:“张公!陵阳竹纸乃贡品!闻今岁收成更胜往年?待秋粮全部入库,本将军要你陵阳再献上等竹纸,送吴郡讨虏将军府!让主公也见识我丹杨物华天宝!”
      陵阳县长张公忙起身躬应:“将军有命,下官敢不尽心!陵阳竹纸,定择最上品呈送!”
      “好!”孙翊满意颔首,又转向身材魁梧、面刺靛青图腾的山越宗帅,“兀突骨!你寨中猎手箭术超群,本将军亲见!待秋狩时,本将军要往你寨中盘桓,看是你寨神射手厉害,还是本将军麾下儿郎弓马更强!赌十坛好酒如何?”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亲昵与不容拒绝。
      名唤兀突骨的宗帅眼中精光一闪,随即堆起粗豪笑容,以浓重乡音官话高声道:“将军神勇!小人寨里崽子们岂敢与将军亲卫比!然将军若肯赏脸,小人定叫他们豁出全力陪将军尽兴!十坛好酒先备下了!”说罢端海碗咕咚灌下,酒水顺浓须淌落。
      “痛快!”孙翊被这蛮勇感染,拍案大笑,声震厅堂。他再次举杯:“来!再饮!今夜不醉不归!”
      主君如此豪迈,厅内气氛愈加热烈。劝酒谈笑、丝竹环佩声混杂,喧嚣直冲穹顶。灯下人影晃动,杯盘狼藉,一派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孙翊兴致高昂,酒到杯干,面颊酡红,声愈洪亮,讲述丫山平叛“英绩”,畅想丹杨未来“宏图”。二
      傅英眉宇微蹙。主君醉意已显,如此高调恐非吉兆。他目光如电再扫妫览与戴员,见妫览正微笑敬酒宗帅,姿态从容;戴员则似被喧闹所惊,缩颈小啜,眼神躲闪。虽无异动,傅英紧绷的神经却不敢稍懈,下意识握紧剑柄。
      文官席末的丁鹏忽觉一股沉重倦意如潮涌至,眼皮重若千钧。戴员那碗“酸梅汤”药力发作了!他心中警兆狂鸣,强打精神,指掐掌心,然眩晕更甚。眼前灯火人影模糊摇晃,喧嚣人声遥远扭曲。他欲起身,身却不受控一晃,碰倒案上酒杯。
      旁座同僚忙扶:“丁先生?可是醉了?”
      丁鹏勉力挤出笑含糊道:“不胜……酒力……惭愧……”
      言未竟,意识如断线风筝坠入黑暗。
      孙高叫来两名早有侍卫立刻上前“搀扶”起瘫软的丁鹏,口称:“丁先生醉了,扶去偏厢醒酒!”迅捷将其带离宴厅,消没于侧门阴影。
      戴员远看着丁鹏给带走,自己本想用一壶“醒酒”酸梅汤让丁鹏彻底成为笼中之鸟,没想到竟成今晚的漏网之鱼,深感痛惜,但现在刺杀行动还不到时机,于是只能眼睁睁看着丁鹏消失在自己的眼皮底下。
      于此喧嚣光影边缘,一佝偻身影如被遗忘的尘芥,无声蠕动。
      边洪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衫,混在端酒送菜的仆役之中,穿梭于灯火通明的大宴与阴暗潮湿的后厨之间。他始终低垂着头,面容枯槁,眼神浑浊,如同一口干涸的废井,连映进的烛光也落不进丝毫亮色。
      长达数月的马厩劳役与屈辱,早已榨干了他最后一丝活气,使他如同一具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朽木傀儡。
      他手中沉重的木盘微微发颤,其上摆放的酒壶随他蹒跚的步子轻轻晃动,发出细碎而克制的磕碰声,仿佛是他行将熄灭的心跳。
      宴席之上,无人留意这样一名杂役的存在。宾客沉醉于美酒佳肴、主家的豪言壮语之中;侍从们步履匆忙,伺候不暇;
      傅英与孙高如临大敌,锐利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妫览、戴员、山越首领等“显要目标”身上。而边洪——这个浑身散发着马厩酸腐气味的卑微老役,就像华殿墙角的一块霉斑,根本不值得一眼。
      他如同幽魂一般,沿着既定的路线,麻木地往返于喧闹宴席与后方厨房之间。每一次从阴暗处踏入辉煌厅堂,他都会在极短的刹那抬起眼帘,如同毒蛇感应热源,精准地捕捉主位上那被众人环绕、意气风发的玄色身影——孙翊。
      那目光深处,没有愤怒,没有激动,只有积淀了无数个日夜屈辱与怨恨的、冰冷的死灰。
      终于,在他再次端着空酒壶返回庖厨的途中,那佝偻的身影极其自然地偏离了仆役往来的主道,悄无声息地滑入一根需两人合抱的朱漆廊柱所投下的浓重阴影里。
      他背靠冰冷粗糙的柱面,将木盘轻轻放在脚边积尘的暗处,动作缓慢而稳定,没有发出一丝异响。
      随后,他枯瘦的手指以近乎仪式般的缓慢,探入破旧油腻的短衫深处。指尖触到一件被体温焐得微温、却仍透出金属寒意的物事——那是一把匕首。形制普通,甚至粗陋,像是乡间铁匠随手打成的防身物件。通体黝黑,毫无纹饰,唯刃口处薄如柳叶,在阴影掩护下流转着一线幽蓝的微光,似是淬有剧毒,又似是被无数个深夜中倾注的怨毒反复磨砺而出。
      边洪用布满裂茧的拇指指腹,极轻、极专注地刮过那抹幽蓝。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裂口刺入骨髓,带来一丝微弱的刺痛,却让他浑浊眼底那团死灰,蓦地重新燃起一点暗红的星火。
      足够了。
      他深深吸进一口弥漫着酒肉腥臊的浊气,佝偻的身躯几不可察地挺直了一瞬,随即又迅速塌陷回那副行尸走肉的模样。他重新端起放好新酒壶的木盘,低着头,蹒跚着从浓墨般的阴影中蠕动而出,再一次汇入仆役的人流,朝着灯火最盛、喧嚣最烈的主位方向走去。
      他走得异常缓慢平稳,每一步都像踩在喧嚣的缝隙之间。浑浊的目光死死盯着自己沾满泥污的破烂鞋尖,仿佛那里存在着通往解脱的唯一路径。周遭一切的劝酒声、谈笑声、丝竹声,都变得模糊而遥远,如同隔水听音。他耳中只剩下自己沉重的心跳,以及袖中紧贴腕肤的那柄匕首——它正微微震颤,发出无声而渴血的嘶鸣。
      越来越近。
      主位就在眼前。孙翊正斜倚在白虎皮铺就的坐榻上,扬声大笑,接受着属官的敬酒。玄色锦袍的领口微敞,傅英如铁塔般矗立于其侧后方半步,目光如刀锋般扫视全场,却一次次从边洪这具“卑微背景”之上滑过,未曾停留。
      而这一次,边洪没有如前般低头走过。
      他在孙翊案前数步处停驻,深深垂下头颅,喉结滚动,用干涩沙哑、仿佛多年未曾开口的嗓音,艰难地挤出几句话: “将军……万福。小的边洪……往日愚钝,没能尽职保护好将军……特、特敬此酒,谢将军不杀之恩……求将军……恕罪。”
      他声音低哑模糊,混在宴乐声中,更显卑微。他高高举起木盘中的酒壶,手臂因用力而抑制不住地微颤,一副惶恐杂役拼尽勇气上前谢罪的模样。
      孙翊醉眼微眯,认出了阶下跪伏之人正是昔日触怒自己、被罚去马厩的边洪。他见其衣衫褴褛、身形佝偻,在满堂华彩间更显卑微可怜,一股展示权威与宽仁的念头油然而生。
      “啧,是边洪啊。”孙翊带着几分酒意,声音洪亮,故意让周遭宾客听见。他推开身旁斟酒的侍女,朗声笑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好,本将军今日便受你此酒!”
      说罢,他竟真的起身,在众人或赞叹或惊讶的目光中,步履略显虚浮地走下主位,来到边洪面前。锦袍的玄色衣摆拂过边洪低垂的视线。
      他微微弯腰,伸出手,作势要亲手扶起这老朽的杂役,姿态做得十足。
      “起来吧!往日之事,既已知错,便……”
      就在孙翊的手指即将触碰到边洪臂膀的这一刹那—— 异变陡生!
      那看似枯槁麻木的躯体里,骤然爆发出积压了无数日夜的凶兽之力!边洪被孙翊阴影笼罩的头颅猛地抬起,那双死灰般的眼睛此刻燃烧着骇人的怨毒,直刺孙翊!
      孙翊脸上的宽容笑意瞬间凝固,被这突如其来的、近在咫尺的狰狞杀意惊得瞳孔骤缩。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酒意瞬间化作一身冷汗。
      根本不及反应!
      边洪甩开木盘的动作与袖中匕首的寒光几乎同时迸现!他没有丝毫犹豫,借着孙翊俯身靠近、全无防备的绝佳时机,合身猛扑上去!
      “嗬——!”一声如破风箱被瞬撕裂的非人低吼,猛自边洪喉深处挤出!声不响亮,却带直刺灵魂的怨毒疯狂,瞬穿喧嚣乐声谈笑!其手中木盘连酒壶被猛向后甩,酒壶在空中划弧,砸不远处青石地砖上发出刺耳碎裂声,琥珀酒液与瓷片四溅!
      与此同时,他藏于油腻短袖中的右手骤然暴起!如一条蓄势已久的毒蛇,挟带着他生命中最后全部的力量与怨毒,闪电般直刺而出!
      那柄黝黑无光、唯刃口流转幽蓝死光的匕首,瞬间撕裂喧闹的空气,带起一股腥风,以无可挽回的狠厉之势,精准无比地狠狠捅进孙翊左侧肋下——那因大笑而微敞、毫无防备的空门!
      噗嗤!利刃穿透锦袍、中衣,撕裂皮肉,切断肋骨缝隙,深深没入脏腑的闷响,清晰传入最近傅英耳中!
      时间仿佛于此凝固。
      孙翊脸上笑容瞬间僵住,为极致惊愕与难以置信取代。他下意识低头看肋下,那里一只枯瘦如鬼爪、沾满泥污油渍的手,正死死握着一截黝黑匕首柄。鲜红血液顺玄色锦袍精致龙纹如毒藤般迅速蔓延,瞬染红大片。
      “呃……”孙翊张嘴似欲言,喉头滚动却只涌出带浓重铁锈味的甜腥。身体猛一僵,眼中意气风发神采如被狂风吹熄的烛火迅速黯淡,只余无边剧痛与冰冷迅速吞噬的黑暗。
      三
      “有刺客!!!”傅英目眦尽裂,狂吼如雷!他离得最近反应最快,佩刀已然出鞘,带凄厉破空声直劈边洪后颈!厅内孙翊亲兵、孙高所率死士瞬从震惊中惊醒,如炸窝蜂群怒吼着扑向行凶者!
      然变生肘腋!边洪一击得手毫不恋战,猛拔出匕首!一股滚烫血箭随匕首抽出狂飙而出,溅得边洪满头满脸,更溅到最近的妫览袍袖之上!
      妫览脸上适时浮现极度“惊恐”与“愤怒”,口中厉喝:“护驾!拿下刺客!” 身体却猛向前一扑,看似欲护孙翊,实则恰挡住傅英必杀一刀路线!傅英刀锋擦妫览肩头掠过,斩在空处!
      就这一阻之机!边洪如泥鳅般借混乱人群推挤和满地狼藉,竟从两名扑来亲兵腿边滚过!他目标明确,直扑厅堂侧后方一扇不起眼、通内厨杂役通道的小门! 那里是他跟戴员手下郭庚越好的逃生通道。
      “追!留下活口!”傅英眼珠赤红嘶声咆哮,亲自带人追去。
      厅内彻底大乱!女眷尖叫,宾客惊呼推搡,杯盘倾倒碎裂,桌椅翻倒声混杂亲兵怒吼,汇成末日般喧嚣。孙翊庞大身躯轰然后倒,被眼疾手快两侍卫死死扶住。他双目圆瞪虚空,口中不断涌出带泡沫的暗红色血块,身体剧烈抽搐,生命随汩汩鲜血飞速流逝。
      “将军——!!!”一声凄厉变调的悲鸣撕裂混乱!徐氏自侧厅闻变,不顾一切冲了出来!当她看到被侍卫架着、浑身是血、已然气若游丝的孙翊时,眼前猛一黑几晕厥。巨大悲痛如重锤砸胸令其瞬窒。然仅一刹!她猛咬破下唇,一股腥甜铁锈味口中弥漫,剧痛刺激神经,硬生生将几乎摧毁理智的悲压下!
      她非寻常妇人!她是徐氏!是丹杨太守府女主人!
      徐氏没有哭嚎甚至没有落泪。她如白色闪电踉跄扑至孙翊身前,染血裙裾拖过冰冷地面。伸出冰凉颤抖的手似欲触摸孙翊惨白的脸,却在半空生生停住。那双沉静如秋水的眼眸此刻翻涌惊涛骇浪般的痛楚、愤怒,及近乎冷酷的清醒。
      她俯身,唇紧贴孙翊耳边,以只濒死者能闻的、带泣血颤音低语:“将军……妾身……明白……”
      孙翊涣散的眼神似有一丝极微弱波动,随即彻底黯淡,头一歪再无声息。
      徐氏身体剧烈颤抖,仿佛灵魂一部分随之死去。她猛闭眼,再睁时眼中所有软弱悲痛皆被强行冰封!只余玉石俱焚的决绝与钢铁意志!
      她霍然起身,无视周遭混乱和投射来的各种目光。挺直脊背如雪中青松,目光如电瞬锁定同样指挥“护卫”却不露痕迹控制局面的妫览,及一脸“惊魂未定”的戴员。她看到了妫览袖袍上刺目的、属于将军的鲜血!
      傅英与孙高率领亲兵,如怒涛般冲过边洪消失的那扇小门,扑向漆黑冰冷的街道。杂乱的脚步声在狭窄的巷道间激烈碰撞、回荡,汹涌的杀意撕裂夜色,死死锁定了前方那个正亡命奔逃的刺客身影。
      然而他们终究是习武之人,眼界皆聚焦于眼前之敌,只道擒住这猖狂凶徒便是拨乱反正。他们全然未能意识到,边洪不过是一柄被掷出、吸引注意的“明刀”,真正的杀机却始终藏在暗处,正随着他们的离去,悄无声息地笼罩了刚刚失去主人的宴席厅堂。
      恰在厅内乱作一团、傅英与孙高率部冲入内府通道的刹那—— 一束火光尖啸着撕裂雨幕,自太守府内冲天而起,骤然在墨色天穹之巅绽开!
      太守府外不到二里地那个被称为济慈堂的地方,五百双眼睛在黑暗中骤亮,如潜伏已久的群狼!
      沈槿静立夜中,一袭素淡裙装,在微凉的空气里更显清瘦单薄。她并未披甲,仿佛与这沉寂的夜色融为一体。府内厮杀与尖叫不断传来,夜风拂动她散落的发丝,而她眼中那簇复仇的火焰,却在黑暗中愈烧愈烈。
      程伊伊、柳曼娘、淑仪与东珠同样身着素衣,默然围立在沈槿四周。她们如一道无声的屏障,以单薄之躯隔绝外界的喧嚣与寒意,将中央那道孤直而决绝的身影牢牢护于其中。
      “信号到了!妫览、戴员已得手!”沈槿声音激动,嘶哑如金属刮擦,“兄弟们!时刻到了!冲入太守府!”
      “冲 ——!!!” 压抑多年的怒吼混合狂暴雨声轰然爆发!五百名伪装成丹杨郡 “骁骑营” 的死士如决堤黑色洪流自济慈堂而出!他们训练有素队列森严,玄甲在偶尔划破夜空的闪电映照下反射冰冷刺目寒光!沉重脚步声踏碎泥水震动大地,直扑太守府洞开的府门!
      “骁骑营奉命维持秩序!肃清逆党!闲杂人等退避!”
      “奉都督妫览令!骁骑营接管太守府防务!擒拿凶手!”
      震耳欲聋、整齐划一的口号声瞬盖过府内喧嚣!一面绣着斗大 “孙” 字和狰狞虎头的 “骁骑营” 战旗被高高擎起,在狂风暴雨中猎猎作响!
      守卫府门的孙翊亲兵瞳孔骤缩,握着长戟的手不自觉收紧。他们看着熟悉的玄甲、标志性的虎头战旗,听着 “奉令平叛” 的口号,脸上满是惊疑 —— 方才府内虽乱,却从未接到调遣骁骑营的军令!为首的亲兵队率刚要上前盘问,试图辨明真伪,冷光已先一步刺破雨幕!
      “动手!一个不留!”伪装成骁骑营统领的沈一觉低喝,腰间环首刀瞬间出鞘,刀风裹挟着雨水,直劈队率面门!队率仓促举戟格挡,却只听 “铮” 的脆响,铁戟被劈成两截,刀刃余势不减,狠狠砍进他脖颈!温热的鲜血混着雨水喷溅而出,染红了身前半丈地面,队率眼中的惊疑凝固成永恒的死寂,沉重身躯轰然倒地。
      这一动手,五百死士瞬间撕下 “官军” 伪装!他们不再喊着 “维持秩序” 的口号,眼中只剩嗜血的狠厉,手中刀枪直指府门亲兵!玄甲碰撞声、兵刃交击声、惨叫痛呼声瞬间取代了之前的整齐口号,在暴雨中交织成残酷的乐章!
      一名年轻亲兵尚未反应过来,便被两名死士前后夹击 —— 前人心口被长□□穿,后人刀背重重砸在他后脑,他闷哼一声,口鼻溢血,软倒在泥泞里,刚要挣扎起身,一只覆着铁靴的脚便狠狠踩在他胸膛,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另一名亲兵背靠门柱,拼死抵挡,手中短刀划伤一名死士手臂,却引来更多人围杀:三把长刀同时砍向他,分别劈中肩膀、腰腹、大腿,他甚至来不及发出完整的惨叫,身体便被砍得血肉模糊,瘫在地上,鲜血顺着门柱缝隙往下淌,在地面积成一滩暗红的水洼。
      孙翊的亲兵本就因府内混乱心神不宁,此刻面对训练有素、下手狠辣的死士,瞬间陷入溃败!有人想转身逃回府内报信,却被身后飞来的短矛刺穿后心;有人试图举械投降,却被死士一刀抹喉 —— 这群蛰伏多年的亲汉神兵,早已将 “仁慈” 二字抛在脑后,只愿用鲜血洗刷过往的屈辱!
      暴雨越下越大,冲刷着府门前的血迹,却冲不散空气中浓重的血腥气。短短数息之间,府门处已无一名站立的孙翊亲兵,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百多具尸体,玄甲与布衣混杂,鲜血染红了门前的青石地砖,顺着地势往街巷低处流淌,在雨水中蜿蜒成一道道暗红的溪流。
      “是骁骑营…… 不!是反贼!”
      混乱中终于有人看清了死士的狠厉,惊恐的呼喊声穿透雨幕,却只让府内不明真相的宾客仆役愈发慌乱,纷纷四散躲避,整个太守府门前,彻底沦为血腥的屠宰场。
      沈一觉收刀入鞘,用衣袖擦去脸上的血污与雨水,目光冷厉地扫过满地尸体,对身后死士喝道:“清理门户!其余人随我入府!拿下太守府,不得有误!”
      五百死士齐声应和,声音里带着屠戮后的亢奋,踩着同伴与敌人的血迹,浩浩荡荡冲入太守府,玄甲身影在闪电下如同一群来自地狱的恶鬼,将混乱与杀戮进一步推向府内深处。
      妫览在厅内闻府外震天口号及府门被冲破巨响,眼中闪过狂喜与得逞的微笑!他猛推开身前“护卫”的亲兵(实乃心腹),大步走至厅堂中央,用尽全力声如洪钟压过混乱:“肃静!诸位莫慌!本都督麾下骁骑营已至!奉令维持秩序,擒拿刺客逆党!妫览在此!府内人等听我号令!原地肃立不得擅动!违令者以逆党同谋论处!”
      其“都督”身份加“奉令”“骁骑营”声势,瞬镇住大部分混乱宾客。
      妫览亲信和早已混入府内,立刻趁机高呼:“妫都督在此!听令行事!”
      沈槿的铁军如臂使指迅分三股洪流。
      沈一觉亲率第一队直插依旧混乱不堪的宴席正厅。他们目的明确,并非一味杀戮,而是要以最快速度掌控全局。甲士刀枪并举,迅速将惊惶失措的宾客与孙翊的亲卫强行分割开来,厉声呵斥所有人蹲伏原地,不得擅动。与此同时,沈一觉直奔主位。他的目光扫过榻上已然气绝的孙翊尸身,眼中一丝快意迅疾掠过,随即化作满脸的“悲愤”,扬声高呼:“护卫将军遗体!快!封锁全场,任何人不得靠近!检查在场每个人。”
      第二队如饿狼扑向府库、马厩、粮仓方向!他们任务制造更大混乱!很快太守府深处燃起熊熊大火!火光冲天浓烟滚滚,于暴雨中更添末日景象!“走水了!走水了!”的惊呼声此起彼伏,彻底瓦解府内残存抵抗意志。
      第三队由副统领“豹眼”张豹带领,目标直指太守府东侧存放印绶虎符的耳房!他们如精准剃刀避开无谓缠斗,击倒沿途零星守卫迅速抵目的地。
      戴员早已候在附近,见张豹带人杀到立刻掏出复制钥匙打开房门!张豹带人冲入迅制服里面两名看守文书老吏,于沉重紫檀木匣中轻易找到象征丹杨最高权力的太守印绶,及那半枚能调动郡兵的青铜虎符!
      “得手!”张豹眼中精光一闪,拿起匣子交戴员,随即撮唇发出一长两短极逼真的鹧鸪哨声!尖锐哨音穿透雨幕混乱,清晰传到正厅妫览耳中。
      妫览闻声心中大石彻底落地!他猛转身面向惊魂未定的众人,脸上带沉痛与不容置疑的威严,声音洪亮清晰宣告:“诸位!孙翊将军不幸罹难,丹杨郡不可一日无主!值此危难之际,为防郡中生乱贼人趁虚而入,本督暂行太守之权,接管丹杨军政要务!即刻生效!”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宾客们面面相觑惊疑不定。行太守之权?接管丹杨军政要务?从何说起?然看着妫览身后杀气腾腾、甲胄鲜明的“骁骑营”士兵,看着府外冲天大火浓烟,再想想刚刚发生的刺杀,无人敢在此刻提出质疑。
      妫览不给任何人思考机会,立刻点将:“戴从事!”
      “卑职在!”戴员立刻捧着紫檀木匣恭敬上前。“着你即刻带领骁骑营一部,协同府衙吏员封锁府衙所有门户!清查府内人员登记造册!严加盘查可疑人等,搜捕刺客及其同党!遇有反抗格杀勿论!”
      妫览命令斩钉截铁,充满新掌权者的冷酷。
      “卑职领命!”戴员躬身应诺,眼中闪烁难以抑制的狂喜与贪婪。他捧沉重印绶虎符如捧无上权柄,立刻点齐人手气势汹汹开始执行“清查”任务。
      妫览目光如冰冷毒蛇缓缓扫过全场,最终落厅堂一角徐氏孤身而立之处。
      她依旧站孙翊尸身旁,白色衣裙下摆沾染刺目的暗红。暴雨冷风灌入厅堂吹拂其鬓发,露出那支替换素雅玉簪的墨梅玄铁簪。簪头玄珠在摇曳灯火下流转幽邃暗芒。她脸色苍白如纸,但腰背挺得笔直,那双眼睛沉静得可怕,直直迎向妫览目光,无丝毫畏惧,只有深不见底的寒冰和一丝洞悉一切的讥诮。
      妫览心头莫名一悸,随即被更强烈的占有欲和报复快感淹没。他避开徐氏穿透人心的目光,沉声对身边心腹将领下令:“孙将军新丧府内混乱,为防贼人惊扰夫人,你等速速护送夫人回后院歇息!加派人手‘保护’夫人安全!任何人不得擅入打扰夫人静养!”
      “遵命!”几名如狼似虎的“骁骑营”士兵立刻上前,看似恭敬实则强硬地围住徐氏。
      徐氏并未反抗,甚至连眼神都未曾泛起一丝涟漪。她最后望向地上孙翊那具逐渐冰冷的尸身,目光中交织着难以言喻的痛楚、沉寂的恨意与最终的决绝,诸般情绪翻滚之后,终归于一片死寂的冰海。她缓缓转身,以极度审慎、充满怀疑的眼神瞥了妫览一眼,随后在士兵们名为“护送”实为押解的包围中,一步步如同迈向祭坛的献祭,默然离开了这片弥漫血腥与背叛的大厅。
      那支墨梅玄铁簪在发髻间随步伐微颤,仿佛随时会化作致命锋芒。
      妫览看着徐氏离去背影,嘴角勾起志得意满的弧度。大局已定!这丹杨终落他掌中!他深吸一口气感受权力带来的迷醉,却并未满足。他记得三年前白浪湖畔那抹清影,记得那件救命蓑衣。属于他的要一点不剩拿回来!包括那个女人!
      四
      太守府东侧耳房通府外的密道出口隐在后厨柴房堆积如山的柴薪之后。边洪在扮作侍者的郭庚引领下如丧家之犬,狼狈不堪地从狭窄潮湿地道中爬出。
      “快!换上!”
      郭庚——数年以来,一直是紧随妫览和戴员,他动作异常麻利冷静。他迅速扒下边洪带血外衣,扔给他一套沾满油污的杂役短褐,自己也飞快换装。
      “走!”郭庚压低声音眼神锐利扫视柴房外。府内火光冲天,喊杀声哭叫声隐隐传来正好掩盖他们动静。他带着边洪如两道融入夜色的鬼影,贴墙根避开几队匆匆跑过的“骁骑营”士兵,顺利抵达后角门。
      “口令!”守门卫兵喝道,声音紧绷。
      “乐只君子!”郭庚沉声回答。
      门卫对视一眼,正是妫览安排的“自己人”。门闩悄然拉开一道缝隙,两人闪身而出瞬间消失在府外如注暴雨和浓重夜色中。
      两人不敢走官道,专挑泥泖偏僻小巷穿行。郭庚显然对宛陵城地形烂熟于心,七拐八绕竟真甩开傅英和孙高可能的追兵,抵达城西一片废弃多年的砖窑。这里残垣断壁荒草丛生,在暴雨中如鬼域。
      郭庚搬开一堆伪装的碎砖,露出仅容一人爬行的洞口。
      “进去!快!”他催促因失血和寒冷瑟瑟发抖的边洪。地道内阴暗潮湿充满泥土和腐烂气息。两人艰难爬行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终于传来水声和新鲜空气。出口隐藏在护城河外茂密芦苇荡中,一艘半旧乌篷小船早已系在岸边。
      “上船!”郭庚将边洪推上船,自己解开缆绳奋力划桨。小船如离弦之箭逆着湍急雨水汇成的洪流,艰难向城外更深处划去,目标——敬亭山!
      暴雨丝毫没有停歇反而越发狂暴。豆大雨点砸在船篷上发出密集鼓点声。边洪蜷缩船舱里,伤口被冰冷雨水浸透疼得直抽冷气,心中恐惧后怕如毒蛇啃噬。他看着船头沉默划桨的郭庚,这“老实”卫兵此刻展现的冷静力量让他感到不安。小船在风雨中飘摇许久,终于在一处芦苇极茂密的河湾靠岸。
      郭庚弃船登岸拉着边洪,一头扎进莽莽苍苍被暴雨笼罩的山林。山路崎岖湿滑,边洪伤势让他举步维艰。郭庚半拖半拽沉默引路,方向明确——紫云洞!
      不知在泥泞荆棘中挣扎多久,边洪感觉快要昏死过去时,郭庚终于停下。眼前是处极其隐蔽的山坳,藤蔓垂挂怪石嶙峋。郭庚拨开茂密藤萝,露出仅容三四个人弯腰进入的洞口。洞口上方隐约可见三个被风雨侵蚀几乎难以辨认的古篆字痕——紫云洞。
      “进去!”郭庚声音依旧毫无波澜。
      洞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唯有洞口渗入的微弱天光与外界连绵的雨声。一股浓重的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铁锈、潮湿的泥土和某种陈年木材腐朽的味道。边洪随着郭庚跌跌撞撞地走入深处,摸索着点亮了一盏随身携带、用油脂仔细密封的小油灯。
      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黑暗,映照出这处被遗弃的狭小空间。洞壁粗糙,布满了深褐色的锈蚀痕迹,仿佛曾有什么金属物件在此长久锈蚀。空间不大,但足以容纳数人蜷身。角落裡,一洼自石缝间渗出的、还算清澈的积水,正静静映照着摇曳的灯火。
      “在这里等着,没有信号不得离开半步!”郭庚将油灯放稍平的石头上,语气冰冷,“这里有水省着点喝。”他指了指那洼积水。
      边洪早已精疲力竭口干舌燥,见水如见救命稻草。他顾不得许多踉跄扑到水洼边,捧起水大口喝下。
      山涧水带着刺骨冰凉和泥土腥气,灌入他火烧火燎的喉咙带来短暂舒畅。
      郭庚站在洞口阴影处,默默看着边洪贪婪饮水的背影。昏黄灯光映照着他平凡到毫无特点的脸,没有任何表情。直到边洪喝饱水喘息着瘫坐湿冷地上,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如洞外寒风:“妫都督有令,为防你失言泄露机密,需暂时封住你的口舌。这水……便是药引。”
      边洪猛地抬头眼中充满极度恐惧!他想问想喊,却惊恐发现喉咙像被无形手死死扼住!只能发出“嗬…嗬…”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嘶哑气音!他拼命张大嘴双手死死掐住脖子,脸色瞬间涨得青紫,眼中充满难以置信的惊骇与怨毒!
      他明白了!那山涧水有毒!妫览不仅要利用他刺杀,更要让他变成哑巴!一个永远无法开口指证他的活死人!
      郭庚看着边洪在地上痛苦挣扎,眼神冷漠如冰。他不再理会转身走向洞口拨开藤蔓,最后留下一句毫无温度的话:“老实待着会有人送吃的来。若想活命就管好你这辈子再也张不开的嘴。”
      说完他的身影消失在洞口垂挂的藤蔓之后,只留下无边黑暗、哗哗雨声,以及一个蜷缩在冰冷矿洞中因恐惧绝望而剧烈颤抖、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的哑巴刺客。

      “狸步堂”大厅内,浓烈的酒气与一种甜腻得令人作呕的迷香气息混杂在一起,凝滞不散。丁鹏——孙权暗中布下的耳目——只觉头痛欲裂,挣扎着从昏迷中苏醒。他用力甩动昏沉如灌铅的脑袋,试图拼凑记忆,然而昨夜的经历却如同摔碎的瓷片,难以拾掇。
      宴席……敬酒……然后……便只剩下一片彻底的空白!
      然而,传入耳中的不再是缥缈的丝竹宴乐,而是震耳欲聋的喊杀声、纷乱奔跑的脚步声、金属甲胄剧烈摩擦碰撞的铿锵之鸣!其间更夹杂着大火燃烧的噼啪爆响,一股刺鼻的焦糊味与浓烟气息已然渗入厅堂。
      “糟了!!”丁鹏一个激灵,残存的迷醉瞬间被惊得烟消云散!
      就在这时,枯云猛地闯入,声音因急促而变调:“大人!不好了!太守……孙翊将军昨夜遇刺身亡!都督妫览宣称奉遗命,已自封代理太守,接管了太守府、都督大营乃至亲兵营!从昨夜至今晨,满街巷全是陌生的士兵,身着玄甲绛袍,是骁骑营的装扮!正在全城戒严,四处都是他们的人!远处……远处好多地方都起了火!”
      这哪里还是那个笙歌宴饮的太守府?分明已是一处战场!
      “妫览……假扮骁骑营……夺权……”昏迷前听到的模糊低语、零碎的信息瞬间在他脑中串联起来,勾勒出惊悚的真相!
      丁鹏只觉一股寒意从脊梁直冲头顶,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丹杨郡,一夜之间已然易主!而自己,竟在这决定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被人迷倒,一无所知!
      强烈的自责与迫在眉睫的使命,如狂涛般瞬间淹没了心底最后的恐惧!丁鹏脊背倏然挺直,残存的寒意未散,眼底却已点燃灼灼决意。
      必须立刻行动,一刻不容迟缓! 他首先要召回的,是那十八名如影随形、蛰伏于暗处的“鹰翼”——他们是他此刻最迅捷、最可靠的锋刃。紧接着,他自怀中取出那枚冰冷沉重、象征着主公亲临的“鹰符”。凭此信物,他将唤醒主公孙权多年如弈棋般密布于丹杨诸县的每一枚暗桩。这些深埋的棋子,必须在此时此刻破土而出!
      而他最终、也最紧要的使命,是将丹杨一夜变天、郡守易主的惊天巨变,不惜一切代价,以最隐秘、最迅疾的方式,火速呈报给远在椒丘的主公!
      时间,此刻比刀刃更锋利;每一瞬迟延,都可能陷江东于万劫不复之境!
      五
      宛陵城外的山涧仍在咆哮。暴雨虽歇,浑浊的激流裹挟着断枝碎石,撞在崖壁上发出沉闷的轰鸣,像极了此刻傅英与孙高心中翻涌的惊涛。他们伏在突出的岩石后,浑身泥泞湿透,冰冷的绝望正顺着骨髓往上爬——追踪刺客边洪的线索早已断绝,而昨夜太守府方向冲天的火光与喧嚣,至今仍像烧红的烙铁,烫得神经突突直跳。
      “不能等了!”孙高猛地捶向身下岩石,碎石簌簌滚落,他声音嘶哑如裂帛,“府里定是出事了!夫人她……她危在旦夕!必须回去!”
      傅英鹰隼般的目光最后扫过死寂的涧谷,牙关紧咬的下颌线绷成一道冷硬的弧线,终于沉重点头:“撤!回府!”
      两人如离弦之箭蹿起,沿着湿滑陡峭的山径向上攀爬。可就在指尖即将触到涧缘野草的刹那,一声凄厉的号令陡然撕裂空气:“放!”
      死亡的阴影瞬间压顶!傅英本能地将身侧的孙高狠狠扑倒,密集的弩箭立刻如毒蜂群般嗡鸣着擦过头顶、掠过身侧,身后亲兵短促的惨叫与身体砸落的闷响接踵而至,在涧谷中荡开绝望的回音。
      “有埋伏!结阵!”傅英嘶吼着抽刀出鞘,背靠一棵老虬树稳住身形。孙高已目眦尽裂,环首刀应声出鞘,刀锋映着水光,青芒骤涨。
      戴员那如同金属刮擦的沙哑笑声从前方传来:“傅君厚,孙翊那小儿的骨头都凉透了!”
      话音未落,玄甲绛袍的死士已如地狱恶鬼般从三面合围,刀光剑影瞬间将两人困在核心。
      绝境之中,厮杀骤然爆发!傅英的刀化作索命光轮,每一次挥击都带起一道血箭,可左臂还是中了一箭,腰间也被刀锋划开长口,鲜血顺着衣袍往下淌。
      孙高状若疯熊,向伏兵大力砍去,后背却也添了道深可见骨的血口,动作已渐渐迟滞。
      眼看亲兵一个个倒下,包围圈越缩越紧,傅英用尽最后力气,抓住孙高胳膊,将他狠狠推向宛陵城方向唯一的薄弱缺口!同时,他染血的右手猛地探入怀中,掏出一个油布小包,砸向孙高!
      “接住!走——!!!”
      孙高接住那带着体温和血腥的油布包,回头看到傅英为了推开他,右肩被长刀深砍入骨,大腿被短矛刺穿!戴员的厚背砍刀已高高举起!
      “不——!”孙高发出撕心裂肺的悲吼,泪水血水横流。傅英那浴血不屈、吸引所有火力的眼神,如同烙印烫在他灵魂深处!巨大的悲痛与更沉重的责任如山压下,他猛地转身,爆发出全部潜能,如同受伤的孤狼,利用灌木地形亡命奔逃,身后弩箭呼啸,傅英最后压抑痛苦的咆哮声在涧谷回荡…… 不知在泥泞荆棘中亡命奔逃了多久,确认甩脱追兵后,孙高在一处隐秘的山坳石缝中停下,大口喘息,胸膛剧烈起伏。他摊开手掌,那油布小包已被汗水和血水浸透。他颤抖着打开,里面是一块染血的布片,上面是傅英仓促间用炭条写下的潦草字迹:“府变!妫戴反!主公殁!盛贼假骁骑!夫人危!速求援孙河将军!丹徒!”
      就在这时,石缝外传来极轻的、带着压抑痛楚的喘息声。孙高瞬间握紧刀柄屏息凝神,却见一个浑身是血、几乎不成人形的身影从下方泥水中艰难爬上来——竟是傅英!
      他脸色惨白如金纸,右肩伤口深可见骨,只用撕下的衣襟胡乱捆着,大腿的矛伤还在汩汩渗血,每动一下都在地上留下暗红的血痕。
      “傅大哥!”孙高又惊又喜,连忙扑上去搀扶。
      “嘘……”傅英声音虚弱却异常清晰,眼中仍燃着不屈的火焰,“他们……以为我死了……暂时……不会追来……”他喘息着看向孙高手中的血书,“看见了?”
      “嗯!”孙高用力点头,眼眶通红,泪水在其中不住打转,“妫览、戴员这帮狗贼!傅大哥,我们杀回去救夫人!”
      “不可!”傅英斩钉截铁地打断他,一时牵动伤口,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嘴角渗出血沫,“府里、都督大营,就连我的亲兵营……恐怕都已落入贼手。妫览和戴员今日发难,绝不是临时起意,分明筹划已久——象山冶铁场、丁香花谷那些伏兵,怕是早扮作平民混进了城,只是我们……我和丁计吏都没能查出。” 他喘了口气,咬牙继续说道:“如今整个宛陵城定然已尽在妫览掌控之中。你我此时回去,不过是自投罗网,白白送死……更辜负了夫人一片托付!”
      他挣扎着坐直身体,眼神突然锐利如刀:“必须分头行动。你脚程快,熟悉路径,立刻去丹徒找建威中郎将孙河!他是主公堂兄,忠勇刚烈,手握重兵扼守江东门户,只有他能率大军剿灭叛逆,救夫人、夺回宛陵。把血书亲手交给他,快!”
      “那你呢?”孙高急声追问。
      “我回太守府。”傅英深吸一口气,忍着剧痛说道。
      “什么?!”孙高大惊“回去就是自投罗网!”
      “最危险的地方,有时最安全。”傅英眼中闪烁着决绝的光,“妫览、戴员认定我必死无疑,府中必有疏漏。我知道一条废弃的运泔水密道,直通后厨柴房,只有当年的老兄弟知晓。夫人身边已无可用之人,她需要眼睛,需要耳朵,需要有人在府内接应。我必须回去潜伏,等机会与‘老饕’和月寒接头。”
      “老饕?”孙高一愣。
      “是夫人最信任的暗桩,表面身份是后厨厨娘。”傅英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希冀,“只有她能安全联络夫人与我。你速去丹徒,我回虎穴——救夫人、平叛乱,全在此一举!快走,迟则生变!”
      孙高望着傅英惨烈却坚毅的眼神,知道这是唯一的生路。他不再犹豫,将血书贴身藏好,重重握住傅英未受伤的左手:“傅大哥保重!我定把孙河将军带来!” “保重!”傅英点头,眼神再无半分迟疑。
      孙高最后看了眼重伤的兄弟,猛地转身,如矫健的猎豹般再次冲入茫茫雨幕山林,朝着丹徒方向亡命狂奔,身影很快消失在密林深处。
      傅英靠在冰冷的岩石上喘息片刻,撕下衣襟狠狠勒紧大腿伤口,眼中只剩下孤注一掷的寒芒。他辨认了方向,拖着残躯,一步步朝着那通往太守府后厨、散发着腐臭气味的废弃密道入口爬去——那里是地狱的核心,也是他必须坚守的战场。
      六
      太守府内,妫览与沈槿交换了一个冷若冰霜的眼神,随即重重颔首。他挥手下令,身后三百名同样伪装成“骁骑营”的玄甲武士应声而动,如一道铁流般扑向城外都督大营。
      脚步声急促而整齐,他们的身影迅速吞没在浓重的夜雾里,只余一片肃杀。
      沈槿收回远眺的目光,最后看向身侧——程伊伊、柳曼娘、淑仪与东雁四人静立如障,默然护佑,宛若一道无声的壁垒。
      “走吧。”她轻声开口,语气却沉如千钧,“我们去见一见那位聪慧绝顶的徐夫人。”
      太守府内,喧哗声渐次沉寂,唯有夜风穿过洞开的门窗,带来远处零星的火爆与哭喊。
      沈槿步入后院时,徐氏正独自坐在榻边。她身上宴饮时的华服未褪,金线绣成的繁复纹路在昏沉烛光下幽微闪烁,映着一张苍白得不见血色的脸。她的神色是一种抽离了所有情绪的平静,仿佛周遭天翻地覆的并非她的世界。直到脚步声临近,她才缓缓抬头,目光与沈槿相遇。
      没有言语,沈槿只是微微一颔首。
      徐氏眼中霎时间掠过无数情绪——惊痛、悲愤、了然、讥诮——最终尽数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毫无波澜的冰海。她缓缓起身,衣裙曳过冰冷的地面,走向沈槿,如同走向一个早已书写完毕的命运。
      徐氏缓缓抬眸,声线平稳得可怕,却字字淬冰:“你究竟是谁?”她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或许我该问——你是否就是丁计吏口中那个云织轩绸缎庄的女主人?”
      沈槿静立原地,素淡的衣裙在微风中轻动,与徐氏的华服形成刺眼对比。
      “名讳不过虚妄。夫人唤我沈槿即可。”
      “好,沈槿。”徐氏在她面前三步处站定,目光如淬火的刀锋,直刺而来,“我只问你一事。我夫孙翊,乃是讨虏将军亲授、丹杨军民共尊的太守!尔等即便与我夫妇有深仇大怨,或是另有所图,大可明刀明枪,以兵势相见!为何偏用这等鼠辈之行,驱使一卑贱老卒,于盛宴之际,行此暗刃弑主的滔天之恶?!此等手段,无耻之尤——!”
      她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因极力压抑的震颤而更具力量,每一个字都砸在沉寂的空气里。
      沈槿迎着她的目光,脸上无半分愧色,反而勾起一丝冷峭的笑意:“夫人言重了。‘弑主’?孙叔弼何时成了‘主’?他不过一倚仗兄长沙场之功、侥幸得据大郡的骄纵之徒!汉室尚存,天子在许,朝廷何时正式下诏,拜他孙翊为丹杨太守了?无朝廷诏命,私自割据,岂非伪官?杀一僭越伪官,何来‘弑主’之说?我等不过是替天行道,清剿国贼!”
      “好一个‘替天行道’!好一个‘清剿国贼’!”徐氏眼中悲愤更甚,语速加快,“如今天下崩裂,豪强并起,哪个州牧郡守非是自专?曹孟德挟天子以令诸侯,其所署官员便是正统?我江东孙氏,自破虏将军(孙坚)起,历讨逆将军(孙策),至当今讨虏将军(孙权),三世浴血,方保江东六郡免于涂炭,使百姓稍得安息!若无我孙氏,江东早已为刘繇、严白虎乃至袁术、曹操之辈碾为齑粉!谈何汉室正统?谈何朝廷诏命?!此刻妄谈此节,不过为你等的狼子野心粉饰!”
      “夫人倒是善变!”沈槿反唇相讥,笑意更冷,“依夫人之言,力强者王,便可全然不顾君臣纲常,礼义廉耻?那与董卓、李傕、郭汜之流何异?孙氏据江东,确有保全之功,然此功便可抵其僭越之罪?便可世世代代,视江东为私产,生杀予夺,皆由己心?汉室虽微,仍是天下共主!人心向背,终思一统!尔等割地自守,阻挠统一,才是真正陷万民于长久战乱之罪魁!”
      “一统?”徐氏声调陡然扬起,眼中锐光迸射,“沈槿!你放眼望去!如今天下,何处还有真正的一统?曹孟德坐拥兖豫青徐,哪一片又不是权臣私土?他之所行,与我江东何异?不过五十步笑百步!更何况,他曹阿瞒‘挟’的是天子!你口口声声汉室正统,尔等今日所为,刺杀太守,强夺郡城,难道是为了助献帝重掌乾坤?非也!尔等不过是借大义之名,行篡逆之实,竟还敢以‘汉室’为幌!岂不可笑至极?!”
      她向前逼近一步,气息因激动而略显急促:“江东若归附曹操,便可称‘统一’?那不过是引狼入室,将江东子弟鲜血换来的基业,拱手让于北方豺狼!届时,我等皆成亡国之奴!孙氏保的是江东之土,护的是江东之民!此乃无可争议之功!尔等今日所为,无非是掀翻屋顶,引来更大的风暴,让丹杨乃至江东,重新陷入血海之中!这便是你想要的‘统一’?用万千尸骨铺就,成就你与妫览、戴员等人的权位?!”
      沈槿面色终于沉下,徐氏的锋锐言辞显然激起了她的凛然之气。她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夫人巧舌如簧,沈槿佩服。然则,世事纵有灰暗之处,大义却非虚言。孙氏之罪,在其僭越,在其悖逆!孙权拒绝朝廷诏令,拒不遣送质子入许昌,此为一罪;更设计害死朝廷钦封的骑都尉盛宪,自绝于汉室恩义,此为二罪!其行已明,其心已彰,何谈忠义?丹杨在此等逆臣辖下,岂有宁日?我等所为,非为私仇,就是正汉纲!至于将来是归附许都,还是另觅贤主,抑或……”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决然之光,“……自有天命昭彰!但绝不容江东继续由这悖逆之家统治!”
      “好一个‘自有天数’!”徐氏嗤笑,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嘲讽,“说到底,仍是成王败寇四字。何必披上‘汉室’‘统一’这般华美外衣?今日你胜了,你便可指我为伪,自称正义。他日若你败了,后人史笔,尔等不过是一群犯上作乱、背主求荣的逆贼!万世唾骂!”
      两人目光在空中激烈交锋,仿佛有无形的刀剑在碰撞。烛火摇曳,将她们的身影投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如同此刻动荡难测的时局与人心。
      沈槿深吸一口气,似乎不愿再就此话题纠缠下去。她看着徐氏,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冰冷决绝:“夫人,是非功过,非你我一席话可定论。今夜之后,丹杨已改天换日。夫人是聪明人,当知审时度势。顺从,尚可保全身家,乃至保有尊荣。抗拒……”她未尽之言,化作一声冰冷的沉默。
      徐氏挺直了脊背,苍白的面容上重新凝聚起那种可怕的平静。她回望沈槿,目光依旧如冰,却更深处,仿佛有烈焰在无声燃烧。
      “沈槿,你也记住今日之言。”徐氏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字字清晰,如同宣誓,“世间公理,绝非强权所能彻底泯灭。今日之血,不会白流。你们所求的,未必能得到。你们所毁的,必将有人重建。”
      她不再看沈槿,缓缓转身,走向内室深处,那袭华服的背影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异常孤独,却又带着一种不可摧折的倔强。
      沈槿站在原地,望着徐氏消失的方向,窗外夜色浓稠如墨,府内的血腥气似乎愈发浓郁了。

      与此同时,城外丹杨都督大营,已如一口即将沸腾的巨锅。
      孙翊遇刺的消息,比妫览的马蹄更快一步传到了这里。两千余名将士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震惊,营地内人心惶惶,骚动不安。将校们失去了主心骨,士兵们聚集在一起,议论纷纷,激愤者已开始呼喊要立刻整队杀回太守府,揪出凶手,为太守报仇。
      混乱之中,几名中级军官竭力安抚着部下。
      “肃静!全都收声!”军侯张雷,满面虬髯、声若洪钟的刚猛汉子,一跃踏上粮车,厉声如雷,“敌情未明,岂容自乱!未有军令,擅动者——斩!”他目光如炬,扫过惶动的人群,五指已紧握刀柄,“宋队率,即刻率一队人马驰往太守府哨探!若真有变——”他声调陡然炸响,震撼全场,“诸军便随某一起杀入府中,诛奸佞、靖山河!”
      宋队率应声出列,面色沉静如水,右手稳按剑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军侯,妫都督早有严令:未有确切军令之前,各部须严守本垒,不得擅自出动。”他语气平稳,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唯有与他目光交错的另外几名队率心里明白——他们早已被戴员暗中拉拢,许下厚利,此刻的“严守”,不过是一场心照不宣的拖延。
      正在这时,营门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厉声喝令。
      “开门!太守急令!妫都督到——!”
      营门守兵尚未反应过来,妫览已一马当先,率领着三百名“郡兵”旋风般冲入大营。他们甲胄鲜明,刀枪在手,虽经伪装,但那冲天的煞气和整齐划一的动作,瞬间镇住了喧闹的场面。
      妫览勒住战马,目光如电,扫过混乱的营地,心中暗自庆幸戴员事先的安排起了作用。他高举手中一枚青铜令符,运足中气,声音响彻全场:“众将士听令!吾乃丹杨都督妫览!太守府突发奸人叛乱,孙将军……不幸罹难!”
      他适时流露出悲愤之色,话锋随即一转,变得铿锵有力,“然,乱局未定,贼心不死!览受孙将军遗命,临危受命,暂代太守之职,总揽丹杨军政,以平乱党,稳局势!”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短暂的死寂之后,军侯张雷首先发难。他瞪着铜铃般的眼睛,指着妫览:“妫览!你说孙将军遗命?有何凭证?为何偏偏是你?我看此事蹊跷!”
      吕岱也眉头紧锁,上前一步,沉声道:“妫都督,非我等不信。只是此事太过突然。是否应即刻点兵,先赴太守府剿平叛乱,再议后事?届时自有朝廷法度,岂能私相授受?”
      妫览脸色一沉,他知道此刻绝不能有丝毫犹豫。他冷笑一声,目光死死盯住带头质疑的张雷:“凭证?此乃太守印信与兵符!莫非尔等要抗命不成?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张雷,你煽惑军心,阻挠平乱,莫非与叛贼有所勾结?!”
      “放你娘的屁!”张雷性情暴烈,受此污蔑,当即拔刀出鞘半寸。
      就在他动作的瞬间,妫览眼中杀机爆闪!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动作快如闪电,借着马势向前一冲! 剑光一闪!
      一颗硕大的头颅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飞上半空,鲜血从颈腔中喷涌而出,溅了旁边的吕岱一身。
      全场骇然!谁也没想到妫览如此狠辣决绝,竟敢当众斩杀军侯!
      “还有谁不服?!”妫览持剑厉喝,染血的剑尖指向众人,他身后的三百“郡兵”同时踏前一步,刀枪并举,冰冷的杀气如同实质般压向每一个人。
      吕岱被温热的鲜血淋了一头一脸,看着张雷轰然倒下的无头尸体,再看向状若疯魔、杀气腾腾的妫览以及他身后那些明显非同一般的“郡兵”,他瞬间明白了。这绝非简单的平乱,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政变!
      心念电转间,吕岱知道硬抗必死无疑。他趁着一片死寂和众人被震慑的刹那,猛地向后一退,撞入身后的人群,同时口中大喊:“妫览反了!他杀了张军侯!快……”
      话未喊完,他已借着人群的混乱,拼命向营寨后方跑去。
      “抓住他!”妫览怒吼。
      几名士兵下意识地想阻拦,但吕岱身手矫健,又熟悉营地布局,三窜两跳便消失在营帐之间。混乱再起,但这次,在妫览血腥手段的震慑和那些“郡兵”的虎视眈眈下,再无人敢公开质疑。
      妫览心知绝不能放走吕岱,但他更知道此刻必须稳住大营。他强压下立刻追杀的冲动,继续高举令符,对噤若寒蝉的将士们喝道:“张雷勾结叛党,已然伏诛!吕岱畏罪潜逃!余者概不追究!现今听我号令:各归本队,严守营盘,未有我的手令,擅动者,以谋逆论处,立斩不赦!”
      在绝对的武力和血腥的威慑下,再加上戴员事先安插的心腹趁机带头应命,骚动的营地终于被强行压制下去。士兵们惊疑不定地退回各自位置,但空气中依旧弥漫着不安与恐惧。
      迅速安排好几名心腹和部分玄甲武士控制大营要害后,妫览片刻不停,亲率数十名最为精锐的玄甲武士,翻身上马,朝着吕岱可能逃窜的方向——傅英、孙高设在水阳江边的亲兵军营疾驰而去。
      水阳江畔的亲兵营原本规模不大,满编不过两三百人。昨夜傅英、孙高已率其主力赶赴城中,协防太守府、维持安防——而今这批人马音讯全断、凶多吉少。此时营中所余仅百余人,多是带伤挂彩、疲敝不堪之卒,实难组成有效御阵。惊闻府中骤生大变,营内顿时哗然不安,惶惶之气弥漫四野,一如江雾压境、风雨欲来。
      吕岱果然抢先一步逃到了这里。他气喘吁吁,惊魂未定地向留守的队率讲述了大营中发生的可怕一幕,断言妫览已反,弑主夺权。
      队率闻言又惊又怒,却又因傅英、孙高两位主将追凶未归而无所适从,正自犹豫是紧闭营门固守,还是点兵出去与大营对峙时,营外已传来雷鸣般的马蹄声。
      妫览一马当先,直抵营门之外,却并未立刻发动攻击。他勒住马,示意身后武士收起兵刃,独自上前几步,对着营寨箭楼上紧张万分的守军高喊: “我乃丹杨都督妫览!奉令暂代太守之职!营中何人主事?出来答话!”
      那队率硬着头皮出现在箭楼:“妫都督!吕军侯言你杀害张军侯,可是属实?傅、孙二位将军现在何处?”
      妫览面色沉痛:“张雷勾结府内叛徒,欲趁乱夺权,已被我就地正法!吕岱与其同谋,畏罪潜逃!傅、孙二位将军正在府内追剿残敌,安然无恙!现今丹杨剧变,强敌环伺,我等岂能自相残杀,令亲者痛仇者快?”
      他语气一转,变得严厉:“我手持太守印信兵符,便是丹杨最高统帅!尔等速开营门,听从号令,共维大局!平乱之后,自有封赏!若仍执迷不悟,抗命不遵……”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变得冰冷,“便是与张雷、吕岱同罪,以叛党论处,满门抄斩!”
      营内一片死寂。
      队率冷汗涔涔。妫览的名位、印信、以及身后那数十名煞气逼人的武士构成了巨大的压力。更重要的是,主将不在,群龙无首,而妫览的话听起来似乎又有些道理——至少,公开抗命的风险,他们承担不起。
      就在这时,营内几名已被戴员暗中收买的低级军官也开始趁机劝说:“队率,妫都督手持符节,岂能有假?”
      “当以大局为重啊!”
      威逼与利诱,现实与疑虑,在营中将士心中激烈交锋。
      最终,那队率长叹一声,无力地挥了挥手:“……开门。”
      营门缓缓打开。妫览心中一块巨石落地,脸上却不露分毫。他率领数十武士策马入营,迅速接管了指挥权,重申军令,安抚人心,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他并未大肆清洗,只是将吕岱指为元凶,承诺绝不牵连他人,暂时稳住了这支精锐部队。
      藏身于营房角落,目睹了全过程的吕岱,心中一片冰凉。他看到妫览竟能不费一兵一卒,仅凭权位、印信和一番话便兵不血刃地控制了这支忠诚于傅英、孙高的亲兵,便知大势已去。自己若此刻现身,必死无疑。
      无奈之下,吕岱只得趁乱寻了一套普通兵卒的号衣换上,将脸抹脏,低头混入人群之中。
      他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尽快找到不知在城中何处的傅英和孙高,将这一切告知他们。他像幽灵一样在逐渐平静下来的军营中悄然移动,目光焦急地四处寻觅,渴望能找到那两位唯一可能扭转乾坤的君厚的身影。
      而此刻的丹杨城,夜色更深。太守府的火光信号早已熄灭,但由它点燃的权力更迭与血腥杀戮,才刚刚开始。妫览回到都督大营中,望着终于被初步掌控的局面,脸上却无丝毫轻松。他知道,吕岱就像一根刺,还扎在肉里。而逃入城中巷道、仍在追索“凶手”边洪的傅英和孙高,更是两颗随时可能引爆的惊雷。
      远在太守府的沈槿,听着手下不断报来的各处掌控情况,眼神依旧冰冷。她推开窗,望向漆黑一片的城外。计划只是成功了一半,接下来的清洗与巩固,才是真正的考验。丹杨的这个漫长夜晚,还远未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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