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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丹杨太守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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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经过全城数轮严密搜查却一无所获后,孙翊的太守府渐渐沉寂下来。徐氏夫人心中虽仍存一丝隐忧,但根据傅英、孙高与丁鹏所呈报的诸多线索,可判定沈氏一族潜伏于宛陵城内的势力确已悉数撤离。
新近归附的妫览与戴员倒是恪尽职守,将都督大营整治得井然有序。更令人意外的是,曾满腹怨愤的马夫边洪,近来竟莫名温顺了许多,眼中再不见半分戾气,逢人便微微一笑,目光如春水般温和。
转眼间时序入冬,建安九年的初寒悄然弥漫江东,而在丹杨郡的辽阔原野上,却漾动着一股非同寻常的暖意。这暖意不止来自天气,更源自人们的眼底眉梢、唇畔笑纹与轻快步履之中。方才过去的金秋带来了空前丰收,家家仓廪充实,户户谷满粮囤。曾经因连年战乱与重税而紧锁的眉头,终于在田间地头缓缓舒展。
这一切的转变,皆源于太守孙翊采纳其贤妻徐氏的建议后,大力推行的一系列新政:劝课农桑,轻徭薄赋,更以怀柔之策安抚境内势力庞大的山越之民。往日,丹杨郡的百姓,无论是平原的汉民还是山地的越人,常因土地、资源和猜忌而摩擦不断,乃至刀兵相向。如今,那层坚实的隔阂仿佛被这丰年的暖阳渐渐融化。汉家农人会与下山贸易的山越人交换种子,山越的猎户也会用皮毛向汉人工匠换取更锋利的铁器。共同的劳作与丰收的喜悦,编织出了一幅难得的太平画卷。
而促成这幅画卷的关键一笔,便是为祸多年的山越宗帅祖二郎及其核心党羽被彻底剿灭。那一战,孙翊亲自督阵,徐夫人于后方运筹帷幄,不仅以武力震慑,更辅以攻心之策。残余部众,精壮者被收编入军,老弱者则分发田亩农具,令其安心归农。自此,商旅敢行夜路,村落不闻警锣,境内治安为之大变。
正值此时,郡县各地的官道也迎来了前所未有的繁忙景象。并非军队调动,亦非徭役奔波,而是一支支满载着新粮、瓜果、肥羊、壮猪的民间车队。车轮碾过初冬微冻的黄土,发出欢快的吱呀声。农人们穿着浆洗干净的粗布衣服,脸上带着自豪而淳朴的笑容,驱赶着牲畜,推着小车,喜气洋洋地朝着郡治宛陵城而来。他们自发地将家中最好的出产精心挑选出来,非要亲自献给带来这太平光景的孙太守夫妇不可。
这一日,宛陵城太守府前的巨大广场上,已是人声鼎沸,热闹非凡。数十名来自各县乡最有声望的白发乡老、以及已然归附并获授官职的山越宗帅代表,带着各色琳琅满目的物产,簇拥在此。他们彼此交谈着,汉话与越语夹杂,手势比划间,脸上却都是相似的笑容。
辰时刚过,府门大开。
孙翊一身玄色常服,未着甲胄,更显身姿挺拔,英姿勃发。
他年轻的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畅快笑意,眼神明亮,顾盼生辉。徐夫人则身着一袭素雅而不失庄重的湖蓝色裙裾,云鬓轻绾,仅簪一枚玉簪,站在他身侧。她并未浓妆艳抹,但那通身的温婉气度与从容姿态,却令人心生敬意与亲近之感。他们二人并未高高在上地接受朝拜,而是步下台阶,亲自走入人群之中,与这些淳朴的百姓寒暄交谈。
一位来自泾县、白发苍苍的老丈,激动得双手颤抖,紧紧握住孙翊的手,声音哽咽:“太守大人,夫人!小老儿活了七十有三个年头,历经乱世,从未见过这样的好光景!今年托您二位的洪福,风调雨顺,政宽人和,家家户户都多打了好几石粮食啊!锅里有了饭,身上有了衣,心里……心里踏实啊!”老人说着,浑浊的眼里滚下热泪。
孙翊反手用力握住老丈的手,朗声笑道:“老丈言重了!此乃上天庇佑,更是我等子民勤劳所致!翊既为太守,保境安民,劝课农桑,本是分内之事!看到乡亲们能吃饱穿暖,我心中比什么都高兴!”
另一边,一位身材魁梧、身着斑斓越族服饰的宗帅,捧着一张华丽的火狐皮和一大筐罕见的山珍灵芝,脸上洋溢着真诚甚至略带腼腆的笑容,用带着口音的汉话说道:“大人,夫人!山里头的野果今年长得又大又甜,猎到的牲口也肥了不少!这些都是大山的馈赠,我们想着,一定要送来给大人和夫人尝尝鲜!感谢大人给我们一条活路,给我们田地,让我们能和和平平地过日子!”
就在一年多前,他的部族还曾与孙翊的部队发生过冲突。
徐氏闻言,上前一步,温和地笑道:“宗帅有心了。山里的宝贝难得,更难得的是这份同心同德的情谊。往后汉越便是一家,还需共同守护这来之不易的太平岁月。”她轻声细语,又问起山中老人的身体,孩童是否有人教导识字,关怀备至,如春风化雨,让那铁汉般的宗帅也不禁连连点头,眼眶微热。
孙翊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各色物产——金黄的稻谷、饱满的麦穗、红艳的枣子、肥美的牲畜、光润的皮毛、珍贵的山货,再听着耳畔百姓们发自肺腑的感激之言,志得意满之情溢于言表。
他自幼以勇武著称,被比作小霸王孙策,如今在治理民政上取得如此成就,那种被万民拥戴的感觉,让他豪情万丈。他朗声大笑,声音洪亮,一一回应着众人的问候,拍着年轻人的肩膀,抚摸着孩童的头顶,显得亲民而豪爽,充满了年轻的太守特有的朝气与魅力。
徐氏则始终保持着温婉的微笑,穿梭于乡老与妇孺之间。她注意到一位老妪衣角虽旧却缝补得十分整齐干净,便夸赞其手艺;看到随父母前来的孩童眼神聪慧,便俯身询问读了什么书。她的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让人如沐春风,那份亲和与细致,更赢得了众人发自内心的爱戴。
看着百姓们脸上真挚、满足、充满希望的笑容,看着他们身上虽不华贵却浆洗得干净整洁的衣物,徐氏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欣慰与巨大的成就感。连日来因丈夫性情刚猛、境内初定而隐隐存在的焦虑与阴霾,似乎也被这广场上暖融融、喜洋洋的气氛驱散了不少。
待百姓们的情绪稍歇,献上的礼物也登记造册完毕,徐氏趁着一个间隙,轻声对身旁犹自兴奋的孙翊说道:“夫君,民心如此淳朴热忱,实乃丹杨之大福,亦是对夫君理政最大的肯定。”她目光扫过那些洋溢着笑脸的民众,声音虽轻却格外清晰,“然妾身以为,今日之政,贵在持之以恒,善始善终。唯有始终轻徭薄赋,使民以时,剿抚并用,善待山越,方能真正保境安民,使丹杨永享太平。望夫君能不忘初心,做一个让百姓真心敬爱、世代传颂的好太守。”
孙翊正值春风得意,豪情满怀之时,闻言大手一挥,声若洪钟:“夫人所言,正合我意!说得对!有功则赏,方能激励后来,使上下用命!”
他旋即转身,面对在场所有乡老、宗帅及郡府属官,提高了声音,宣布道:“传我命令!三日后于太守府设盛宴,宴请各县令、县丞、县尉,以及所有归附我丹杨、有功于地方的各路山越宗帅首领!本太守要亲自为他们把盏,表彰他们治理地方、安抚百姓、促进汉越和睦之功绩!”
此令一出,广场上先是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和称颂声。官员们感到脸上有光,倍受鼓舞;宗帅们觉得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尊重和认可,激动不已。
消息迅速传开,整个丹杨郡都沉浸在一片和谐兴旺的气氛之中,人人都在称道孙太守赏罚分明,体恤下情,是一位亲民的郡守。
太守府的仆从们开始忙碌地收拾广场上的礼物,准备明日的盛大宴会。阳光洒在堆积如山的丰收果实上,反射出温暖而耀眼的光芒,仿佛预示着丹杨郡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即将到来。孙翊挽着徐氏的手,在与民同乐之后,意气风发地返回府中。
徐氏感受着丈夫手掌传来的炽热温度和力量,心中那份短暂的安宁与欣慰,却又被一丝若有若无的、对未来的微妙预感悄然缠绕。她知道,治理一个庞大的郡县,仅仅依靠一次的丰收和一场盛宴是远远不够的,未来的路,或许仍有风雨。但无论如何,此刻的宛陵城,都沉浸在建安九年这个温暖冬日所带来的无限希望之中。
二
历阳校尉府内紧闭的堂门虽已开启,但其内酝酿的风暴却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铜墙铁壁紧紧封锁。周左如同被困在浅滩的鱼,焦灼地感受着那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却始终无法窥探核心机密的分毫。每一次看到有将领从夏侯刚的内书房面色凝重地走出,每一次察觉到府内人员调度那异常谨慎的暗流,都像有一只手在攥紧他的心脏。
他不能再等!必须主动出击。
他小心翼翼的观察,他将目标锁定在水军将领李硕身上。此人性情相对粗豪,且有个众人皆知的特点——嗜鱼如命,几乎每日无鱼不欢。其府中厨子每日清晨必亲至江边渔市,挑选最新鲜肥美的江鱼。
这一日,天光未亮,江雾朦胧。周左早已换上一身粗布衣裳,脸上刻意抹了些尘灰,潜伏在熙攘的渔市之中。目光如炬,紧紧锁定那个提着精致鱼篮、径直走向最大鱼摊的李府厨子。
只见那厨子与熟识的渔贩谈笑风生,精心挑选了一条活蹦乱跳、鳞片闪着寒光的大青鱼。付钱交割之时,人群短暂拥挤。周左如同最灵巧的泥鳅,悄无声息地贴近,袖中指尖弹出一撮细微近乎无形的药粉,精准地落入那大张的鱼鳃之内。整个过程快如电光石火,随即他身影便没入嘈杂的人群,仿佛从未出现过。
午时刚过,日头正烈,李硕将军府内却骤然被一片阴云笼罩。噩耗如惊雷炸开——将军方才用餐未久,便突感腹中如刀绞剑戳,继而呕泻交加,不过顷刻之间,那往日虎虎生威的汉子竟已面泛青黑,气若游丝,昏死过去!
府中顿时乱作一团,仆从奔走惊惶,女眷啼哭不止。管事慌忙遣人飞马去请历阳城内最有名的几位神医圣手。须臾间,几位老医者接连被请入府中,屏息凝神,轮流上前为李硕诊脉。然而,指尖甫一搭上那微弱欲绝的脉息,无不脸色陡变,面面相觑。最终皆颓然摇头,面露极大的难色,向着焦急的家属拱手叹息:“将军此症来得古怪猛烈,非风非寒,似中奇毒,且毒性酷烈,已侵入五脏膏肓……老夫……老夫等才疏学浅,实……实无力回天啊!”
满室顿时被绝望的死寂吞没。
这噩耗如插翅般飞入历阳校尉府。夏侯刚正与幕僚商议粮秣调度,闻讯心头猛地一沉,仿佛被巨石砸中。李硕乃他最为倚重的水军骁将,更是那绝密渡江计划中至关重要的一环,在此千钧一发之际,岂能有失?他即刻掷下手中文书,大步流星地亲往李府探视。
踏入那被浓重药味和绝望气息充斥的内室,只见李硕直挺挺躺在榻上,面如金纸,唇色绀紫,呼吸微弱得几不可闻,眼看便要油尽灯枯。
夏侯刚伫立榻前,虎目扫过爱将惨状,胸中翻涌着焦灼与震怒,拳头不自觉地紧握。他强压着翻腾的心绪,沉重地嘱咐了几句“我必尽力救治”的话,方才心情晦暗地返回校尉府。
回到书房,夏侯刚屏退左右,独自对着江防图怔怔出神,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沉郁与忧虑。
正当此时,门外传来细微脚步声,只见周左恰捧着一叠文书躬身而入,似是前来呈递公务。他抬头见夏侯刚面色阴郁、神情凝重,便适时停下脚步,脸上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关切与谨慎,轻声探问:“将军面色不佳,可是有何烦忧?末职虽位卑,或可略尽绵力。”
“唉,李硕将军不知中了什么邪毒,怕是……唉!”夏侯刚扼腕叹息,忧心忡忡。
周左心中暗喜,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同情与思索之色,旋即仿佛鼓起勇气般道:“将军,卑职自幼体弱多病,久卧榻榻,无奈之下博览医书,自学岐黄之术,于解毒一道略有心得。若将军信得过,可否让卑职一试?或有一线生机。”
夏侯刚此刻正是病急乱投医,见周左言辞恳切,想到眼下局势及李硕的重要性,沉吟片刻,终于点头:“也好!死马当活马医,你即刻随我去李府!”
周左随夏侯刚再入李府,他装模作样地仔细诊脉、察看瞳舌,又询问了用餐细节,心中早已有数。他开出药方,其中巧妙掺入了解毒之药,却又混入几味无关痛痒的药材以掩人耳目。他亲自煎药,侍奉李硕服下。
不过半日,李硕的呕泻便止住了,脸上的青黑之气渐渐褪去,虽然依旧虚弱,但显然已从鬼门关被拉了回来。接连两日调理,病情大为好转,已能低声言语。
李硕及其家眷对周左感激涕零。得知周左不仅精通医术,更是一手书法清丽俊秀,李硕想起自己那正在启蒙、调皮厌学的幼子,便主动提出:“周文书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听闻周文书书法了得,可否请你有空时,指点一下犬子习字?若能让他收收心,学得文书一二分风骨,便是他的造化了。”
周左心中狂喜,这正是他铤而走险下毒求医的最终目的!
他立刻谦逊应承:“将军言重了,此乃卑职分内之事。能陪伴小公子,是卑职的荣幸。”
此后几日,周左便常出入李府书房,耐心教导那七八岁的稚童执笔临帖。
他温文尔雅,又常带些有趣的小玩意,很快便赢得了孩子的信任和喜爱。
一日课间,孩童玩着周左送他的木雕小马,随口嘟囔:“爹爹前几日好吓人,病了都不说话。现在好了,昨天还和任无忌叔叔在书房悄悄说,要等……等杀了那个太守,就去打西陇山,然后我们就可以坐大船过江去玩啦!”
孩童语焉不详,只是零星几个词——“杀太守”、“西陇山”、“大军过江”。然而听在周左耳中,却如同惊雷炸响!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面上依旧温和,笑着引导孩童:“哦?过江去哪里玩呀?西陇山好玩吗?”
但孩子注意力已转移到木马上,颠来倒去就是那几个词,再也问不出更多。然而,对于周左而言,这几个碎片化的词语,已经足够拼凑出惊人的可能性!
他立刻寻了个借口离开李府,几乎是脚步虚浮地直奔“云来酒肆”。推开雅间门,郭行云正在其中。周左反手关门,气息急促地将从孩子口中套出的信息尽数告知。
“……杀太守,必是指丹杨郡守孙翊!大军过江,目标定然是丹杨郡!这与我们之前的猜测吻合!”
周左眼中闪着锐利的光,“但‘西陇山’……这是何意?夏侯刚的重心明明在渡江攻取宛陵,为何突然提及西陇山?那里偏僻荒凉,有何价值值得大军行动?”
郭行云闻言,秀眉紧蹙,反复思量:“西陇山……确实蹊跷。若是寻常军事调动,不必如此机密,更不会与‘杀太守’此等阴谋并提。除非……除非西陇山藏着比攻取宛陵更大的秘密?或是此战的关键所在?”
两人穷尽心思,将各种可能性一一分析,却始终无法参透“西陇山”在这盘大棋中的确切含义。这种已知危险迫近,却抓不住最关键核心的感觉,令人窒息。
“不能再犹豫了!”周左决然道,“无论西陇山意味着什么,刺杀孙太守和大军渡江的计划已然明确!必须立刻将此事禀报主公和徐氏夫人!否则丹杨郡危矣!”
他当即让郭行云备好笔墨与最细小的绢帛,就着昏暗的灯光,以极细微的笔迹,将“历阳密谋刺杀孙太守”、“夏侯刚筹备大军渡江”、“西陇山目的不明,恐系关键”等情报疾书于上,卷成细卷,准备通过紧急渠道送出。
三
与此同时,李硕将军的病体一日好似一日,原本死灰般的脸上渐渐回了些血色,涣散的眼神也重新凝聚起微弱的光彩。这日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暖融融地洒在榻前。他那年纪尚幼的独子像只欢快的小雀儿,蹦跳着闯入室内,一头扑到父亲榻边。
小家伙脸颊红扑扑的,眼里闪着纯然的兴奋与得意,迫不及待地向病弱的父亲炫耀:“爹爹!爹爹!周先生今日又夸我了!”他献宝似的扬着小脑袋,“先生教我认了新字,还说我记性顶好,连……连爹爹前日说的‘要去打西陇山’,我都学着写下来啦!”
说者无心,听者骇然!李硕闻言,如遭雷击,瞬间惊出一身冷汗!周左竟在套问这等绝密军情!
他立刻意识到事态严重性,周左此举绝非寻常关怀!他强撑病体,厉声唤来亲兵:“快!快备轿!不,立刻扶我起身,我要立刻面见夏侯将军!十万火急!”
亲兵见将军神色剧变,不敢怠慢,急忙搀扶起虚弱的李硕,火速赶往校尉府。
夏侯刚正在查看江防图,见李硕被搀扶进来,面色大变,忙问其故。李硕气喘吁吁,将儿子的话和周左打探情报之事和盘托出,最后骇然道:“将军!周左其心可诛!他恐怕是江东细作!我等计划恐已泄露!”
夏侯刚听完,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想到连日来的机密部署,若被周左窥知并传出,不仅渡江大业毁于一旦,更可能陷入敌军反扑的绝境!
“来人!”夏侯刚暴怒如雷,声震屋瓦,“立刻封锁四门!全城戒严!任无忌!任无忌何在!”
斥候队率任无忌应声而入。
“立刻带一队精锐,全城搜捕周左,若遇抵抗,一定留下活口!”夏侯刚的声音充满了冰冷的杀意。
“末将遵命!”任无忌眼中寒光一闪,领命而去。
此刻,周左正在云来酒肆的雅间内,刚将密信以特殊手法封好,交给郭行云,嘱她立刻通过最隐秘的渠道送出。突然,窗外街市上传来不同寻常的喧哗和密集的脚步声,以及士兵呵斥驱赶百姓的声音。
周左脸色倏地一变,犹如晴空骤笼寒霜。他一个箭步抢至窗边,侧身将视线紧贴窗棂的细微缝隙向外窥探——只见长街之上,盔甲森然的兵士如暗流般疾速涌动,正粗暴地驱散行人、封锁道口,凌厉的盘喝声与杂沓的脚步声撕裂了午后的沉寂,一派山雨欲来的肃杀之气。
“坏了!”周左的心直往下坠,仿佛瞬间浸入冰窟,“定是事发!李硕察觉了我的意图!”
一旁的郭行云闻言,脸上血色霎时褪尽,手下意识地向怀中一探,将那封密信死死攥入掌心,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走!必须立刻走!”周左拉起郭行云,“城门必已封锁,我们需另寻出路!”
两人迅速销毁雅间内可能遗留的任何痕迹,从酒肆后门悄无声息地溜出,融入混乱的街巷阴影之中。
历阳城已全面戒严,主要街道皆有兵士设卡,盘问甚严。
周左与郭行云凭借对历阳城街巷的熟悉,以及郭行云手下暗桩的零星掩护,如同暗夜中的游魂,在狭窄的巷道与废弃的院落间穿梭,数次与明火执仗的搜捕队伍擦肩而过,惊险万分。
然而,所有通往城外的陆路早已被铁桶般封死,城门处重兵云集,甲胄森然,气氛肃杀,堪称飞鸟难渡。
眼见陆路已绝,郭行云猛地拉住周左,闪入一处断墙的阴影下,压低声音急促道:“陆路行不通了!唯有走水路,或有一线生机!”她目光锐利地扫过周遭,确认无人尾随,才继续低语:“我知道东城墙根下有一处废弃的旧码头,早年是条货运水道,后来淤塞便荒废了,平日只有几条破旧的渔船搁浅在那儿,守卫或许不会那么严密。”
事不宜迟!两人再无犹豫,借着愈发深沉的夜色掩护,避开主干道,专挑最阴暗、最偏僻的路径,沿着潮湿的墙根、穿过荒芜的菜畦、蹚过散发淤泥气味的水沟,向着记忆中东面的江岸迂回摸去。
夜晚的冷风刮过空旷地带,带来江水的腥气,也掩盖了他们细微的脚步声。他们心跳如擂鼓,神经紧绷到了极点,每一步都踩在生死边缘。终于,一片更加开阔的黑影和哗哗的流水声映入眼帘,那片荒废的码头和芦苇荡,就在眼前了。然而,就在他们刚接近那片能提供最后遮掩的芦苇荡时——
突然,四周火把骤然亮起!任无忌面无表情,手持强弓,率兵从三面围拢过来,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周左!你这细作,还不束手就擒!”任无忌冷喝道。
周左与郭行云背靠背站立,心知今日已难善了。周左低声道:“行云,信……”
郭行云会意,趁所有目光被任无忌吸引的刹那,极快地将那绢帛密信塞入口中,欲强行咽下!
“阻止她!”任无忌眼尖,厉声下令。身旁一名神射手早已搭箭在弦,箭矢破空而至,精准地射向郭行云!
千钧一发之际,郭行云竟不闪不避,反而用身体猛地撞开身旁的周左,同时将已半入口中的密信硬生生咽下!
“噗——”箭矢深深没入她的后背,血花溅在周左脸上。周左一个踉跄,跌入身后茂密的芦苇丛中。
“走啊!”郭行云用尽最后力气嘶喊,旋即转身,拔出随身短刃,如疯虎般扑向追兵,竟一时阻住了他们的去路,为周左争取了宝贵的刹那。
任无忌大怒:“拿下她!别让周左跑了!” 数名士兵一拥而上,刀剑加身。郭行云浑身浴血,犹自死战不退,直至力竭倒地,目光仍死死望着周左消失的方向。
周左听得身后金铁交鸣与郭行云凄厉的惨叫,心如刀绞,却知她以命换来的生机绝不能辜负。他借着高大芦苇的遮蔽,忍着肩头被长枪划开的剧痛(在刚才被推开时已被刺伤),深一脚浅一脚地向江边狂奔。
身后追兵的呼喝声、脚步声越来越近,箭矢不时从他耳边呼啸掠过。
他扑入冰冷的江水中,奋力向对岸游去。冰冷的江水浸透伤口,带来刺骨的疼痛和阵阵眩晕,求生的意志和郭行云临终的嘱托支撑着他。不知过了多久,他精疲力尽地爬上了南岸的滩涂,身后历阳城的火光已遥远模糊。他拖着沉重的身躯,勉强挪进一片更为茂密、无人察觉的芦苇荡深处,终因失血过多和力竭,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四
然而,就在宴会前夜,太守府内宅却弥漫着一股截然不同的冰冷气息。
徐氏屏退左右,独自步入静室。夜深人静,炉中香烟袅袅而起,她于案前再次焚香净手,取出那套泛着冷光的卜筮器具。连日来的不安,并未被白日里表面的祥和驱散,反在万籁俱寂时变得愈发尖锐,如一根细针频频刺入她的思绪。朱全之被捕与猝死,背后似有巨大阴影蔓延;云织轩绸缎庄与白浪阁接连起火,其势蹊跷,那些人究竟仍潜伏于宛陵城中,还是早已遁匿他处?丁香花谷一行扑空无获,而那个始终难以看透的妫览……一切线索,竟如一道道无形的绞索,正在暗中缓缓收紧。
她必须再卜一卦,为三日后的宴会,为孙翊的安危,为丹杨的将来。
炭火盆中,木炭烧得正旺,发出暗红色的光。
徐氏神色凝重至极,指尖因紧张而微微冰凉。她夹起一片打磨光滑的龟甲,置于炭火之上。火焰舔舐着龟甲,发出细微的“滋滋”声,仿佛在炙烤着她的心。时间一点点流逝,室内寂静得只剩下炭火的噼啪和窗外呼啸的寒风。龟甲在高温下逐渐变色,表面开始浮现出纵横交错、诡异莫测的裂纹,如同苍天睁开了一只冷漠而预示灾祸的眼睛。
终于,龟甲灼烧完毕。
徐氏用银钳将其小心取出,置于铺着素帛的案上。她俯身,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些裂纹的走向,呼吸几乎停滞。
那裂纹……比她预想的还要凶险!主要的裂痕深邃而狰狞,汇聚于龟甲中央,形成一个如同深渊漩涡般的恐怖图案,周围散开的细小支裂则如同喷溅的血液,充满了暴烈和不祥的气息。
徐氏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毫无血色。她颤抖着指尖,轻抚那可怕的纹路,声音低哑而充满恐惧地吐出一个卦象:“火泽暌……”
又是暌卦!但此次的显现,远比上一次更加凶厉骇人!
“《象》曰:上火下泽,暌。君子以同而异。”她喃喃自语,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火炎上,泽润下,二女同居,其志不同行……此卦主乖离悖逆、外亲内疏、上下离心、血光刀兵之象!”
她的目光死死盯住那汇聚如深渊的裂纹,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这裂纹……这分明是‘血光冲霄,刀兵之劫近在咫尺’之大凶兆!宴非好宴,席无好席!三日后之宴会,恐生剧变。”
她猛地站起身,再也顾不上仪态,疾步冲出静室,直奔孙翊的书房。
孙翊正在书房与傅英、孙高等人最后确认三日后宴会的流程和安保细节,见徐氏未经通报便贸然闯入,且脸色苍白,神色惊惶,不由皱起了眉头,脸上掠过一丝不悦。
“夫君!”徐氏也顾不得还有旁人在场,声音急切而尖锐,“三日后之宴会,万万不可举行!妾身方才夜卜龟甲,得‘火泽暌’之大凶卦,裂纹汇聚如深渊,乃血光冲霄、刀兵之劫近在眼前之兆!此宴恐非吉宴,必有惊天变故!恳请夫君立刻改期,或取消宴会!”
孙翊的眉头拧得更紧,方才因百姓拥戴而产生的愉悦心情瞬间被破坏殆尽。他不耐烦地挥挥手:“又是卜筮!夫人,你何时变得如此迷信这些虚无缥缈之物?龟甲裂纹,岂能断我军国大事?今日百姓踊跃输将,各县官吏、山越宗帅皆已接到邀约,此刻改期,岂非儿戏?让众人如何看我孙叔弼?岂不寒了人心,失了威信?”
“夫君!威信固然重要,然安危乃根本啊!”徐氏急得眼圈发红,“妾身绝非危言耸听!此卦大凶,绝非空穴来风!朱全之事未明,妫览、戴员其心叵测,城内暗流涌动,此时大宴宾客,鱼龙混杂,正是给宵小之辈以可乘之机!若夫君执意要开此宴,妾身……妾身愿代夫君前往主持,夫君可称病不出,以防万一!”她已经是在恳求,甚至愿意以身犯险。
“荒谬!”孙翊彻底被激怒了,猛地一拍桌案,震得笔筒乱跳,“徐愫!你真是越来越不可理喻!代夫赴宴?亏你想得出来!我孙叔弼顶天立地,岂是贪生怕死、需妇人庇护之辈?什么暗流涌动,什么可乘之机?我看是你终日居于深宅,胡思乱想,被些鬼魅之说迷了心窍!妫览、戴员乃我亲自擢升的功臣,昨日妫览还与我详细商议明日安保布防,尽心竭力!岂容你一再猜忌污蔑?!”
他越说越气,指着徐氏呵斥道:“此事我意已决!三日后宴会照常举行!休要再提什么卜筮改期之事!你若再如此胡言乱语,扰乱人心,休怪我不念夫妻情分!退下!”
徐氏看着孙翊那张因愤怒而扭曲、充满固执和自信的脸庞,一颗心如同被浸入万年冰窟,一点点沉下去,沉入绝望的深渊。她知道,再说任何话,在他听来都只是无知妇人的聒噪和诅咒。
她死死咬着下唇,强忍着不让泪水滑落,深深地看了孙翊一眼,那眼神充满了无尽的悲哀、无奈和一种近乎绝望的预警。最终,她什么也没再说,只是挺直了脊背,缓缓地、一步步地退出了书房,背影孤直而单薄,仿佛背负着千钧重担。
傅英和孙高在一旁面面相觑,不敢多发一言。他们虽觉夫人所言或许有过虑之处,但孙翊如此毫不留情的斥责,也让他们心中隐隐感到一丝不安。
孙翊余怒未消,猛地一挥手,像是要驱散满心的烦躁:“继续!明日开始,再增一队护卫,昼夜巡视府外街道!我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我丹杨郡,铁桶一般,固若金汤!”
五
就在徐氏凄然退出书房的同时,离太守府不远处的都督大营内,新任都督妫览的营帐中,却笼罩着一种截然不同的氛围。帐幔紧闭,窗扇严掩,唯有一盏油灯吐着昏黄的光晕,在空气中投下摇曳不定、恍若虚影般的斑驳光芒。
新晋的兵曹从事戴员,与气度沉凝的都督妫览相对而坐。往日那份低调干练的神色早已从戴员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糅杂了兴奋、阴狠与急切的躁动。他压低嗓音,语速迅疾:“伯道兄,时机将至矣!孙翊刚愎自用,连日奉承阿谀早已灌醉了他的理智,对三日后的宴会志在必得,根本不听徐氏妇人劝阻。此真天赐良机!”
妫览面沉如水,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缕难以捕捉的晦暗流光。那光芒深处,或许藏着一瞬迟疑——关乎那个曾与他有过意外交集的女子——可这缕游移还未成形,便已被更坚冷的意志与更庞大的图谋彻底吞没。他默然片刻,只微微颔首,示意戴员继续。
“我已成功策反边洪!”戴员语气中透出几分自得。
妫览眼中精光一闪,眼角褶皱纹路里压着精光:“边洪……确是把利刃。可单凭他一人,即便得手,事后也难脱身。”
“兄台放心,”戴员阴恻恻一笑,“岂会让他独自行事?我等谋划,分三步走。” 他略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
“其一,边洪将利刃藏于襟内,以‘谢罪’之名跪敬孙翊酒——就说象山冶铁场一役护主不力,蒙将军不杀,特此悔过请罪。以孙翊那性情,必亲手扶他。就在这一扶之间,边洪突袭要害!”
“其二,酒过三巡,宴酣人乱之时动手。我已命亲信郭庚扮作侍者,候于堂侧。一旦得手,立即趁乱将边洪带出宴厅,经厨院后门遁走。”
“其三,”戴员嘴角勾起一丝冷意,“郭庚会引边洪至城北竹林,那儿有一处极隐蔽的山洞。待边洪藏入……便在饮水中下药,令他再不能言。”
“待全城缉拿凶犯之时,我自请带队搜捕,‘偶然’寻到他那藏身之处——届时押至太守府公审,我再安排一名心腹假作义愤,当场格杀‘凶犯’,来个死无对证。”
他指尖轻轻划过案面,如同划开一道无形的局:“血债归边洪,清白归我们。”
妫览颔首,眼中掠过一丝锐光:“此计可行,但务必谨慎,每一步皆需缜密。” 他略顿一顿,声音转沉:“宴席当夜,叁爷麾下那五百玄甲武士,皆换常服暗披软甲,伪装成奉命前来‘□□’的骁骑营,直冲太守府!以‘缉拿乱党、平定哗变’之名,迅速控制各门要道。随即——擒傅英、捕孙高、扣吕岱,诸军侯一个不留。再以查同谋为由,一举解除孙翊亲兵武装。”
妫览指尖无意识地在案上轻叩,眼中锐光流动,仿佛已在脑海中将全局推演了无数遍。他再度开口,声调低沉却清晰:“趁府中大乱、人心惶惶之时,你亲自率领一队心腹,直扑孙翊的书房与内室,务必将太守印绶与调兵虎符夺到手中。”
他略作停顿,语气渐强:“待太守府尽入我等掌控,我便以都督身份,率三百玄甲武士,手持印符,‘暂代太守之职’,对外宣称——奉讨虏将军密令,整肃军政。届时迅速进入都督大营,虎符印信俱在,谁敢不从?”
戴员沉默片刻,缓缓颔首,脸上终于浮出一丝笑意: “环环相扣,严丝合缝。伯道兄果然谋略过人。”
“成败在此一举!”戴员伸出手,与妫览重重一握,两人眼中都燃烧着野心与疯狂的火焰。
夜色更深。妫览并未从正门离开都督大营,而是利用对府内巡逻路线的熟悉,悄无声息地绕到一处偏僻角落,如同壁虎般翻墙而出,落地无声。他裹紧深色外袍,帽檐压低,穿行在宛陵城沉睡的街巷之间,步履迅捷而警惕,最终闪入一条毫不起眼的窄巷,叩响了尽头一扇毫不起眼的木门。
二长一短,二短一长,暗号正确。
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道缝隙,柳曼娘警惕的脸庞在阴影中出现,见是妫览,微微颔首,侧身让他进入,随即关门落栓。
地下石室内,灯火依旧。沈槿并未休息,她正站在那张铺着宛陵城地图的桌旁,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太守府的位置,闻声抬起头,眼中没有丝毫睡意,只有一片沉静的冷光。
“妫二哥。”沈槿的声音平稳无波,示意他坐下,“正好,我也在想后续安排。边洪那边,确定无误?”
妫览在桌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驱散了些许夜间的寒气和紧绷的情绪:“放心,边洪已是我掌中之物。他对孙翊积怨已深,只需我一声令下,他便会动手。”
沈槿点头,目光落回地图:“一旦得手,火光为号。我会立刻率领玄甲武士,换上丹阳郡兵服色,以‘督邮亲随护卫’之名,直入太守府。同时,”她抬眼看向妫览,目光锐利,“你必须立刻分兵。三百玄甲精锐,需随你第一时间赶往都督大营,趁群龙无首、消息尚未完全扩散之际,以平乱护驾为名,强行接管指挥权,弹压任何可能出现的骚动或抵抗。其余两百人,随我控制太守府所有要害。务必快、准、狠。”
“三百人……细细盘算,应也足够。”妫览沉吟片刻,指节无意识地轻叩桌面,终于点头应允,“大营之中,我早已将从象山带出的那十余名心腹,安插进各关键队伍。他们不仅个个悍勇机敏、足以独当一面,更已暗中笼络了一批丹杨本地兵卒,培植起不少势力。届时里应外合,有把握迅速弹压局面,牢牢扼守各处要害。”他话锋微妙一顿,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抬眼看沈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透出几分审慎,“只是……太守府那边,一旦大局落定,其中人员,特别是孙翊的家眷,究竟该如何处置?”
石室内的空气似乎骤然凝固了几分。油灯的灯芯噼啪爆出一个细微的火花。沈槿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而坚硬,没有丝毫犹豫:“孙翊嫡系、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其家眷仆役,集中看管,严加审讯,若有异动或知其隐秘者,同样不留后患。”她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尤其是夫人徐氏——必须死。”
妫览的心猛地一沉,尽管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沈槿如此干脆地判决徐氏的死刑,仍让他胸腔间涌起一股强烈的不适和抗拒。他面上不动声色,甚至刻意放缓了语速,显得更为理性客观:“徐氏……一介女流,虽有智计,但孙翊既死,她便失了根基,留之何妨?杀之,恐徒惹非议,显得我们气量狭小,不容妇人,反易激变残余的孙氏旧部。”
沈槿的目光如冰锥般刺向他,带着一丝审视和不易察觉的冷笑:“妫二哥何时变得如此心慈手软,顾虑重重?徐氏绝非普通女流。她心思缜密,洞察力极强,此次几乎将我们逼入绝境。留她性命,便是留下最大的隐患。她只要活着,就可能是下一场风暴的中心。斩草,必须除根。这是自古不变的道理。”
“并非心慈手软,正是为大局计!”妫览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他身体微微前倾,努力让自己的理由听起来更具说服力,“徐氏在丹杨郡乃至江东士族中,颇有贤名。贸然杀之,恐寒了那些尚且观望、或可争取之人的心。再者,控制一个活着的、受我们‘保护’的孙翊遗孀,远比杀死一具尸体更能彰显我们的‘正统’与‘仁义’,更方便我们后续稳定局势,接管权力。这难道不是更有利吗?”
“仁义?正统?”沈槿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妫都督,我们做的是弑主夺城、翻天覆地的买卖,不是请客吃饭讲道理!徐氏活着,就是对所有孙翊旧部的一面旗帜!他们会想着救她,会想着为她复仇!唯有她的死,才能彻底断绝那些人的念想!这才是最彻底的稳定!”
两人目光在空中激烈交锋,互不相让。石室内的气氛紧张得几乎要滴出水来。柳曼娘和东珠侍立在阴影中,屏息凝神,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妫览感到自己的手心在微微出汗。他知道沈槿的逻辑无懈可击,理智上他完全明白杀死徐氏是最优解。但一想到那双沉静明澈的眼睛将会黯淡熄灭,一种近乎生理性的抗拒便牢牢攫住了他。他绝不能让她死。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换上了一副更加凝重、甚至带着些许神秘意味的表情,压低了声音道:“叁爷,或许……还有一层考量,你有所不知。”
沈槿眯起了眼:“哦?”
“据我安排在徐氏身边极隐秘的眼线回报,徐氏似乎……掌握着一些关于孙权某项极隐秘计划的线索,甚至可能涉及到一个绝密的兵工场。”
妫览信口编造,语气却极其笃定,“此事千真万确,但具体为何,她口风极紧,眼线也无法探知详情。此时杀她,这些秘密就将永埋地下。留着她,慢慢撬开她的嘴,或许能得到意想不到的收获,这对我们未来对抗孙权,或许至关重要!”
他紧紧盯着沈槿的眼睛,试图让自己的谎言变得无懈可击:“为了这份可能存在的巨大价值,冒一点风险留下她,严加看管,难道不值得吗?这远比单纯的杀戮更有意义!”
沈槿沉默了。她锐利的目光在妫览脸上逡巡,似乎在判断他这番话的真伪。妫览努力维持着镇定坦然的表情,心跳如擂鼓。
良久,沈槿才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冰冷,却似乎松动了一丝:“此言当真?妫二哥,此事非同小可,若只是为了搪塞我而编造理由……”
“绝无虚言!”妫览立刻保证,语气斩钉截铁,“若事后证明并无价值,再杀不迟!但若真有此事,此刻杀之,岂非自断臂膀?”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油灯的光芒摇曳,将两人脸上晦暗不明的表情投射在石壁上。
最终,沈槿似乎勉强接受了这个理由,或者说,她权衡利弊后,决定不再在这个问题上与妫览彻底撕破脸。她需要妫览在都督大营的配合。
“好。”沈槿冷冷地吐出一个字,“那就依你所言,暂留徐氏性命。但她必须被单独关押,除了丫鬟和厨娘,不许与外人有任何接触。”
妫览心中一块巨石落地,背后竟惊出一层细汗。他面上却不敢有丝毫表露,只是郑重颔首:“理当如此。一切依叁爷安排。”
这场危险的争执,终于以沈槿的暂时让步而告终。但两人都心知肚明,关于徐氏的生死,远未真正达成一致。那根刺,已然埋下。
妫览又与沈槿核对了几个行动细节,确保万无一失后,才起身告辞。
离开那压抑的石室,重新融入冰冷的夜风中,妫览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扇已然关闭的、毫不起眼的木门,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为了保住徐氏的命,他几乎用尽了所有的急智和勇气。而接下来,他还要在刀尖上行走,确保计划成功,同时,更要设法在沈槿的严密监控下,保住那个他绝不愿失去的女人。
夜色深沉,前路艰险,但他心中那点悖德的狂热爱火,却燃烧得更加炽烈。
六
初冬的清晨,江面静如无声的琉璃。湿冷的空气缓慢渗透,侵入骨髓,却不似深冬那般凛冽刺骨。青灰色的天空宛如褪了色的旧绸缎,与低垂的江雾交融在一起,东方仅透出一抹浅淡的鱼肚白。
江风挟着湿冷的水汽与淡淡的腥气,无声掠过江面。岸边枯白的芦苇随风摇曳,发出簌簌轻响,似有无尽的叹息。江水退去,露出凝结着薄霜的深褐滩涂。几艘木船悠悠穿梭其间,在这初冬的朦胧江面上,划开浅浅的涟漪。
冰冷的江水一次次漫过周左的下半身,又缓缓退去,带走他体内残存的热度。剧烈的疼痛和高烧早已榨干了他最后一丝力气,意识在黑暗的深渊边缘浮沉。郭行云最后那声嘶力竭的“走啊!”和任无忌冰冷滴血的刀锋,在他混乱的脑海中反复切割,交织着未能送出的警报所带来的灼心焦虑。
他彻底昏死过去,像一截被江浪抛弃的朽木,无声无息地躺在芦苇荡边缘的泥泞里。
天光再次亮起,江雾弥漫,一个摇着小舟的渔家女发现了岸边那抹不寻常的深色。她小心翼翼地将船靠岸,走近一看,竟是个面色死灰、浑身滚烫、伤口狰狞的书生,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哎哟!造孽啊!”渔女惊呼一声,也顾不得许多,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将这比自己高一个头的男子拖上小舟。
周左毫无知觉,只在被挪动时,干裂的嘴唇无意识地翕动,发出破碎而焦急的呓语:“…刺…杀太守…危…行云…行云…快走…”
渔女听得模糊,只觉“刺杀太守”几字骇人听闻,心惊肉跳,更不敢声张,只奋力摇橹,将小舟飞快地驶回下游一处隐蔽的自家渔村。
低矮的茅屋内,周左被安置在铺着干草的板床上,依旧深陷昏迷,高烧不退,伤口溃烂流脓,情况危殆。渔女寻来了村里略懂几分草药的老丈,老丈看了只是连连摇头。渔女一咬牙,将平日里积攒的几枚铜钱尽数取出,央人快去稍大些的镇集请一位正经郎中来。
直至第二日午后,一位白发苍苍的老郎中才被请到。他仔细查看了周左的伤势,清洗腐肉,敷上厚厚的解毒生肌药膏,又撬开牙关,灌下浓浓的汤药。
“尽人事,听天命吧。”老郎中叹息道,“伤势太重,又受了寒湿邪气,高烧入体,能熬过今晚,或有一线生机。”
或许是周左心中那股未竟的执念太过强烈,或许是老郎中的药终于起了效用,又或许是那渔女彻夜不熄的烛火和不时喂下的米汤吊住了他一丝元气。在下半夜,周左滚烫的体温竟开始缓缓下降,混乱痛苦的呻吟也渐渐平息。
第三日清晨,第一缕微光透入茅屋。
周左的眼睫剧烈颤动了几下,终于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映入眼帘的是简陋的茅草屋顶和一张关切而陌生的妇人脸庞。
“呀!你醒了!”渔女惊喜地叫道,连忙端来一碗温水。
周左喉咙干灼得像要冒烟,他贪婪地啜饮了几口,冰冷的水流划过喉咙,短暂地压下了灼痛,却也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虚弱的堤防——历阳的密谋、李硕府中的孩童呓语、写就的密报、任无忌冷酷的追杀、郭行云决绝的断后、她背上绽开的血花、冰冷的江水、以及那未能送出的、关乎宛陵存亡和太守生死的天大警报!
“呃!”周左猛地想坐起身,却因牵动伤口和极度虚弱而重重跌回草铺,一阵天旋地转。
“哎!你别动!你伤得重着呢!”渔女急忙按住他。
“多…多谢大嫂相救…”周左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他死死抓住渔女的手臂,眼中爆发出骇人的急切,“我…我昏睡了多久?!这里是何处?离宛陵城还有多远?!”
渔女被他眼中的绝望和急切吓到,讷讷道:“你昏了两天多了…这里是江下游的渔村,离宛陵…怕是还有二百里山路…”
“两天多…二百里…”周左的心瞬间沉入冰底,脸色比刚才更加惨白。二天!什么都可能发生了!刺杀是否已经发动?大军是否已经开始渡江?不能再等一刻!
他不知从何处生出一股力气,再次挣扎着要起来:“马…我需要一匹马!我必须立刻去宛陵!立刻!”
“你疯啦!你这身子怎么骑马!”渔女惊呼。
但周左的眼神异常骇人,那是一种摒弃了所有生理痛苦、只剩下纯粹意志的眼神。他推开渔女的手,踉跄着滚下床铺,几乎是用爬的,挪向门口。
渔女又惊又怕,看他那副模样,心知绝拦不住,只得跺脚道:“村里…村东头张屠户家好像有匹拉货的驽马…可你这…”
她话未说完,周左已咬着牙,拖着剧痛虚弱的身躯,一步一步朝村东头挪去。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渗出简陋的包扎,在身后留下断断续续的血迹。
村民们都惊讶地看着这个仿佛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书生,无人敢上前阻拦。
那张屠户正在院中宰猪,见一个血人般的陌生男子踉跄闯入,先是吓了一跳,随即怒道:“哪来的痨病鬼!滚出去!”
周左一眼看到棚子里那匹瘦骨嶙峋的棕色驽马,他猛地扑过去,一把抓住缰绳,喘着粗气对张屠户道:“这马…我买了!”他摸索身上,才发现钱袋早已不知去向,情急之下,竟一把扯下腰间一枚质地上乘的玉佩——那是他郭行云留在人间的唯一遗物。
“这个…抵给你!”他将玉佩塞进张屠户沾满油污的手里,不等对方反应,已用尽最后力气翻上马背。动作牵扯到伤口,痛得他眼前发黑,几乎晕厥,但他死死咬住嘴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欸!你这…”张屠户看着手中那价值显然远超劣马的玉佩,一时愣住。
周左已猛夹马腹,瘦马吃痛,嘶鸣一声,扬蹄便冲出了院子,沿着土路,朝着宛陵城的方向狂奔而去。
风在耳边呼啸,每一次颠簸都像是用钝刀子在剐蹭着他的伤口和骨骼。高烧并未完全退去,时而清醒,时而模糊。清醒时,他伏低身子,拼命催赶着坐骑;模糊时,郭行云染血的脸庞和孩童天真无邪的声音交替出现,鞭策着他绝不能倒下。
“刺杀太守…” “大军过江…” “行云…等我…” 破碎的词语在他干涸的唇间反复碾磨。
官道上的行人只见一匹瘦马驮着一个浑身血迹斑斑、面色惨白如鬼的书生疯狂驰过,那书生摇摇欲坠,眼神却亮得吓人,仿佛燃着最后的生命之火。
马匹毕竟羸弱,速度并不快,跑了不到一个时辰便已口吐白沫,速度慢了下来。周左心急如焚,唇已被自己咬得血肉模糊。
眼看暮色重重,但距离宛陵尚有数十里之遥。前方出现一个不大的驿站。周左眼中寒光一闪,竟直接纵马冲了过去!
驿站外拴着几匹休息的马,其中一匹高大的青骢马神骏非凡,显然是某位信使或官员的坐骑。周左毫不迟疑,冲到近前,猛地勒住自己几乎跑废的瘦马,在那驿站兵卒惊愕的目光中,滚鞍下马,扑向那匹青骢马!
“你干什么!”兵卒反应过来,厉声喝止,拔刀上前。
周左此刻状若疯魔,竟不知从何处爆发出力量,侧身躲开劈来的刀,一个踉跄撞入那兵卒怀中,同时拔出藏在靴筒中防身的、郭行云送他的短刃,狠狠一刀柄砸在兵卒后颈!兵卒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驿站内其他人闻声冲出。
周左已割断缰绳,翻上了青骢马背!
“拦住他!抢马贼!”呼喊声四起。
周左毫不理会,猛扯缰绳,青骢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随即四蹄腾空,如离弦之箭般射了出去,将追兵和呼喊声远远甩在身后!
有了好脚力,速度顿时快了起来。夜风变得更加冰冷,如同刀子般刮过他滚烫的额头。意识又开始模糊,他只能凭借本能死死抱住马颈,双腿紧夹马腹,向着宛陵城的方向,一路狂奔。
夜幕彻底降临时,远处,宛陵城巍峨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城头上星星点点的火光,在周左模糊的视线中摇曳,如同指引地狱亡魂的灯笼。
希望和绝望同时攫住了他的心。
还来得及吗?
太守是否安在?
徐氏夫人…是否已知晓这场迫在眉睫的阴谋?
青骢马奋力奔驰,载着它背上只剩下一股意志支撑的主人,冲向那座即将被风暴吞噬的城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