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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中) 入长安锦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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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四,申时。
过了蓝田,长安城廓已遥遥在望。时值冬日,昼短夜长,夕阳早早地染红了西边的云层,将那座天下第一都的剪影勾勒得格外巍峨。
卢照邻勒住马,静静地望了片刻,心中百感交集。这曾是他年少扬名、意气风发之地,也是他跌落尘埃、饱尝屈辱之所。如今,隔着数载光阴与千里路途,他又回来了。
暮色中的长安城墙披着金红色的光晕,护城河的水面粼粼闪烁,远处的大雁塔如一支巨笔直指苍穹——这景象确实值得拓印下来。
他熟练地操作诗牌,将眼前的暮色长安定格其中。玉质面板上泛起微光,拓影完成。他刚想发给郭珍与她共享,才恍然记起:珍娘没有诗牌。
满腔的兴致与分享的冲动,撞上了一堵无形却切实的墙,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此刻的珍娘,应该正在炊烟袅袅中准备晚饭吧。她看不见这长安的落日,也收不到他此刻的思念。
他苦笑一声,默默收起诗牌,转而望向身旁同样驻足眺望的王勃:“子安,令明所言的小院,具体在何处?进了城,只怕人多眼杂,需得尽快安顿。”
王勃正被长安的雄浑气象所震撼,闻言回过神来,掏出自己的诗牌,仔细看了看杨炯发来的方位图,脸上顿时露出自信的笑容:“昇之兄放心!进了城,跟着我走就没错!那地方靠近弘文馆,前些年我在长安时常常路过,熟得很!”
卢照邻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一抖缰绳:“那便走吧。”
两人催马前行,在官道上又行了一刻钟,终于抵达明德门外。此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但长安城的夜,才刚刚开始。
一进明德门,节前的喧嚣热浪便扑面而来。明日便是上元,长安城仿佛一口煮沸的巨锅,处处张灯结彩,人声鼎沸。
朱雀大街上,各式花灯早已点亮——莲花灯、兔子灯、走马灯、宫灯……流光溢彩,将整条街道照得如同白昼。沿街叫卖的小贩、携家带口赏灯的百姓、结伴出游的士子、巡街维持秩序的金吾卫,交织成一幅生动无比的盛世夜游图。
“我的天……这也太多人了!”王勃倒吸一口凉气,与卢照邻牵着马,在人群中艰难地挪动。
他们不得不时时提高声音呼喊对方的名字,以防被汹涌的人潮冲散。
“昇之兄!这边!”
“子安,跟紧!”
经过平康坊时,丝竹声与笑闹声从楼阁中飘出,夹杂着脂粉香气;路过东市,胡商摊位上奇珍异宝在灯光下熠熠生辉;穿过务本坊,国子监的学子们正聚在灯下猜谜斗诗……
足足挤了大半个时辰,当王勃终于看到弘文馆那熟悉的飞檐时,几乎要热泪盈眶:“到了!就是前面那条巷子!”
拐进后巷,喧嚣声顿时减弱了许多。他们停在巷子中段一户门前,黑漆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温暖的灯光。
还没等王勃敲门,门就从里面拉开了。
杨炯站在门内,一身石榴红锦袍在灯光下格外醒目。他显然已等候多时,见到二人,先是释然一笑,但随即就被惯常的戏谑所掩盖:
“王子安!你还知道来啊?我以为你在蜀道被山魈掳去当压寨相公,舍不得回来了呢!”杨炯嘴上不饶人,却已快步迎了出来。
王勃一见他就扑了上去,围着他转了两圈,眼睛发亮:“好你个杨令明!这袍子真气派!和我品味一样好!”
“去你的!”杨炯笑骂,拍开他乱摸的手,“我这可是长安今冬最时兴的‘石榴缠枝’纹,东市锦云轩的紧俏货。再看看你——”
他故作嫌弃地扯了扯王勃的衣襟:“这枣红锦袍还是沛王府时的旧物吧?袖口都磨出毛边了。看来去了天府之国,也没把你的衣品养好半分。”
“你懂什么?我这叫不忘本色!”王勃浑不在意,拍了拍胸口,“再说了,好袍子得留到正日子穿,明日上元,你再看!”
两人笑闹几句,王勃才想起正事,赶紧侧身引见:“令明,这位便是昇之兄,卢照邻,卢昇之。昇之兄,这便是杨炯,杨令明。”
杨炯立刻收敛了玩笑之色,整了整衣袍,郑重地向卢照邻长揖到地:“晚生杨炯,久仰昇之先生大名。《长安古意》,字字珠玑,晚生拜读数遍,每读必有新得。今日得见先生,实乃三生有幸。”
卢照邻早已下马,见状连忙伸手虚扶:“令明不必多礼。子安常与我提起你,少年英才,风骨卓然。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此番入京,诸多事宜,还要劳你费心。”
“先生言重了,此乃晚辈分内之事。外间寒冷,快请入内歇息。” 杨炯态度恭谨而周全,侧身引路,推开那扇黑漆小门。
小院果然如杨炯所言,整洁清幽,虽不大,却自有格局。一踏入正堂,卢、王二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中央悬着的那物事吸引了过去,王勃更是“哇”了一声。
那是一盏巨大的八角宫灯,悬挂在梁下。灯架似是用上好的湘妃竹制成,打磨得光润无比。八面灯屏上,并非寻常的绢纱彩绘,而是用了某种半透明的玉版,其上以精细笔法雕琢出“松鹤延年”、“喜鹊登梅”、“鲤跃龙门”等吉祥图案,线条流畅,栩栩如生。
灯内烛火通明,光线透过玉版散射出来,竟将整个正堂,乃至两侧厢房的门廊都照得亮堂堂堂,无需再点其他灯烛。
“这灯……绝非市井寻常之物。工艺之精,用料之奢,恐是宫造样式。”卢照邻仰头望着,眼中闪过惊叹。
王勃也用胳膊肘碰了碰杨炯,难掩好奇:“好家伙,杨令明,你从哪儿淘换来这么个宝贝?这东西,没个几十贯下不来吧?发了横财了?”
杨炯一边帮着卢照邻将随身的小包袱取下放好,一边随口解释:“今年上元,听说宫里流行这种八角多宝灯,民间也就跟风。我瞧着样式新奇,寓意也好,想着你们要来,图个喜庆吉利,就托人弄了一盏。至于格外亮堂么……”
他神色如常,耸了耸肩:“许是工匠改了灯壁的用料,或是烛台位置巧妙,光透得匀吧。我也说不清,亮堂些总不是坏事。”
卢照邻点点头,不再多问,目光却开始细细打量这间屋子。陈设简洁,一桌四椅,墙角有个书架,上面零零散放了几卷书,的确是个妥帖的落脚处。
他的视线缓缓扫过四壁,最终,落在了正堂门后那面铜镜上。
镜身古旧,雕着繁复的云雷纹,铜色暗沉,显然有些年头了。镜子挂在门后,离地约一人高,正对着堂屋中央。
卢照邻眉头一皱,镜子乃鉴容正衣之用,悬于门后,于风水、于常理,都有些说不通。
他刚想开口询问,杨炯却已走了过来,语气恭敬:“昇之先生一路劳顿,晚辈先引您去卧房安顿吧?在东厢,已收拾妥当了。”
卢照邻到了嘴边的话便咽了回去,点头道:“有劳。”
东厢房不大,但干净整洁。一张木床,一套桌椅,还有个小小的衣柜。窗户正对着堂屋,透过窗纸,能看见那盏八角灯明亮的光晕。
杨炯帮着把行李放下,卢照邻温声道谢。就在杨炯转身要离开时,卢照邻忽然叫住了他。
“令明。”
杨炯脚步一顿。
“我离京日久,对如今长安的习俗风尚,难免有些生疏了。方才见正堂门后悬有一镜,形制古雅,却非在惯常之位。不知……眼下长安时兴这般布置么?可有甚么特别的讲究?”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杨炯慢慢转过身,脸上的轻松神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凝重。
他走到门边,轻轻将房门掩上,这才走回卢照邻面前,压低声音:
“先生慧眼。那镜子……确实有问题。”
接下来的半刻钟里,杨炯用最简洁的语言,将如何经由宋之问租下此院,如何察觉铜镜有异,如何以“慎独”符文验证其乃窥探之物,又如何从孩童花灯中得到启发布置八角灯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叙述间,他小心地观察着卢照邻的神情。只见对方听着,脸上并无太多惊讶,只有一种深沉的凝重慢慢积聚,唇线抿紧,下颌的线条也绷了起来。
杨炯心中微紧,连忙补充道:“昇之先生,此事是晚辈思虑不周,涉险不足,反累先生与子安身处嫌疑之地。但我与那宋之问之流,绝非一路!选择此地,一是因它紧邻弘文馆,消息灵通,二是……眼下确实难寻更稳妥的所在。那灯,便是为此而设,虽不能根除,但愿能稍作混淆,争取些时日。万望先生体谅晚辈不得已的权宜之计。”
卢照邻静静地听他说完,沉默了片刻。屋内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街市喧嚣,和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杨炯紧张地攥紧了拳头,然而预想中的斥责并未到来,卢照邻脸上的沉郁渐渐化开,变成一种复杂的了然。
“此事,子安方才在来时路上,已与我略提了几句。你作何选择,我大约能猜到几分。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你有你的难处和考量,我明白。”
卢照邻的目光投向窗外那明亮的灯晕,缓缓道:“宋之问此人,我早年亦有耳闻。他能从一介书生,跻身控鹤监,得近天颜,绝非仅靠诗才逢迎。其人心思缜密,手腕圆滑。与此人周旋,分寸极难拿捏。过近,则易被其视为囊中物,肆意利用;过远,又恐招其嫉恨,暗施冷箭。此中火候,你既已身处其间,还需自行仔细把握。”
杨炯心头一热,再次深深一揖:“晚辈谨记先生教诲。定当小心行事,不负先生与子安信任。”
卢照邻虚扶一下,语气缓和了些:“罢了,既来之,则安之。你既已入局,便需步步为营。夜色已深,你也早些歇息。明日上元,怕是不得清静。”
杨炯应了声是,这才轻手轻脚退了出去,带上了房门。
卢照邻独自站在窗边,望着那盏光华璀璨的八角灯。良久,他叹了口气。
长安,果然还是那个长安。人未至,网已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