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舟 “我们可以 ...
-
“……失血严重，血糖血压的数值都太低了。”
被匆匆拉来的维娜皱眉看着仪器上的度数。
她应当比奥黛丽年轻得多，但面相却是苍老的。那双眼压下来时，自带一股无人敢直面的凌厉锋芒：“刚刚为什么不把他带来我这里？”
在她面前，连反抗军的首领里德都要低上一头：“是我的错，我完全没注意到……”
男人的面上是愧疚和难以言喻的茫然。
作为药剂师，他自然有着医学背景，看得懂那些数字的含义。
但正因如此才感到万分不可思议。
一般人，哪怕是身体素质更为强悍的alpha也早该躺下了，这个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
更让他茫然的是，即便是此刻，他回忆起和青年相处的情景时，仍旧找不到一丝一毫对方身体虚弱的迹象。
言语清晰，逻辑清楚分明，目光锐利，脚步稳当，甚至比他自己都要更为谨慎小心——这哪里像是一个半死不活的病号该有的表现？
“不行，他需要输血。”维娜匆匆说着，“去把所有人叫来配型！”
“……现在？”里德有几分犹豫。
就算是对方带着他们逃过轰炸，还出了矿洞，但他不觉得大家会愿意……
维娜却没想那么多。她眉眼一竖，怒喝道：“你觉得他这像是还能拖下去的样子吗？！还不快去！”
里德认命地跑远。
没人能在病人生命垂危时违逆他的主治医生。
他走到人群中央。
此刻的队伍正在休整。维娜手底下的医疗小队正在四处奔走，后勤小队的成员正在煮着食物，有在边缘巡逻的，还有抱着枪躺在地上呼呼大睡。
严格来说这并不是一个好时候，但一来，之前在矿洞里时确实有不少人受伤了，为了快速转移又只进行了简单的急救；二来，自在丹拿城的行动受阻后，他们已经和帝国的军队打了近乎十四个系统时的游击战，这还是第一次完全脱离军队的包围，大家自然都累坏了。
意识到这点，里德自己也有几分恍惚。
他望向自己的战友们，目之所及，已经少了许多曾经熟悉的面孔——他们被帝国的军队永远留在了那片森林里。
而现如今，他却需要大家一起，去救一个帝国的军校生？
里德叹了一声。他再度深吸了一口气。
“诸位。”他看向诸人，沉声说道，“我需要你们的帮助。”
“就在刚刚，那个带领我们走出来的人倒下了。他失血过多，需要输血，不然……”里德犹豫了一下，还是缓缓说出自己的判断，“他可能撑不过今天。”
“维娜希望大家都来尝试一下配型，但我不想强迫你们。的确，是他的判断让我们躲过了军队的轰炸，是他带领我们走了出来，但他毕竟是皇家军校的学生，是我们所憎恶的那些上等人中的一员……”
他犹豫了一瞬，还是没有把青年对自己说的那番有关星盗的话语全盘托出。
男人只是望着那些沉默望着自己的面孔，说道：“如何选择，全看你们自己。”
最先发出质疑的，竟然不是反抗军的诸人，而是那些alpha俘虏。
“你在说什么？那个beta？他怎么可能会有事？！”
最先问出这话的，不是别人，正是此前反驳帕特里夏的alpha——机甲系的第四席，名叫席德，也是安德鲁未来的副手，专门被家族派来的跟班。此刻，他睁大了眼睛，满眼不可思议地质问道：“你是在开玩笑吧？！”
他的话得到身旁众alpha的一致赞同。
“他之前才打败过我们这么多人，怎么可能就这么死在这里？！”
“就是！这些年来每次实战模拟战他可是都能活到最后的！就算我们全死了他也不可能死！”
“失血过多？别开玩笑了！就算教官都没办法在他身上开口子，你说他失血过多？”
席德更是冷笑一声做了总结：“你们能捆住我们，但你们压根儿就捆不住他。他刚刚还在你身边站得好好的，你现在就说他快死了？是他自己走了才对——”
“啪——”的一声。
alpha被打得头一歪。
“闭嘴吧，先生们。”在alpha面前，里德那双疲惫的，耷拉着的眼睛竟然显出几分阴沉的意味来，“你们到底是出于什么心态，才能说出这种话的？”
“是因为他的强大，让你们无法想象他的死亡，还是在你们心里，一个人就是很难死掉的？”
alpha被他问得一愣，微张着嘴，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我，我们，这里的所有人都可以告诉你，人就是会这么轻易没了的。一次生病，一道伤口，一次抽血，一笔账单，那些在你们看来不足为道的事物，就足以把我们杀死。”
男人举高临下地看着这群alpha，沉声道，“不仅是我们、是他，就连你们现在，也是一样的。”
因他这话，不少alpha都沉默着，脸上流露出茫然来。
坐在这群alpha之中的帕特里夏则是叹了口气。他抬头，开口问道：“我可以做血液配型吗？”
里德的视线扫了过来，在他脸上停留一阵，方才说道：“alpha血液中的信息素浓度太高，输血给beta可能引起信息素排异反应。”
“我知道，”帕特里夏说道，“但荀不是普通beta，他可以无视我们的信息素威慑，应该也能无视信息素排异反应。”
他这话顿时诱发了周围人群的一阵骚动，就连里德都睁大了眼睛。
“他可以无视alpha的信息素威慑？”里德追问道，“我以前可从来没有听说过能无视alpha信息素的beta……”
他匆匆转过头，与维娜对上了视线。
“不行！”医者厉声说道，“你们以前尝试过给他输alpha的血吗？有见过他能免疫信息素排异吗？”
“没有，可是……”
“那就别说话！”医者断然道，“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根本撑不过排异的，我们的第一选择还是beta。”
她的话语落下，宛如投入深渊的石子，没有得到一丝回音。
对此，里德毫不意外，维娜却皱起眉。
医者那双锐利的灰色眼睛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沉声问道：“我们这么多beta，就没有一个人愿意站出来吗？”
人群面面相觑。
几个医疗小队的成员在对上维娜的眼神时一缩，倒是爱玛在意识到同僚的退缩时一咬牙，迈出一步，犹豫道：“我……”
“我来吧。”一个高大的身影抢在她之前站起。
那是杰克。
前军需官迈步走到里德面前，让里德的神色也有些微动容。他拍着对方的手臂低声道：“谢谢……”
“不用，”杰克沉声道，“这也是我欠他的。”
眼见有着第一个榜样，第二个人也站了出来。
是之前质问过荀舟的那个青年人。
他走到里德面前，直言不讳：“我不想救他。”
没等里德做出反应，他便接着说道：“但我的母亲也是因为失血过多去世的。联合医药的人说血袋调过来要加钱，我们没有钱。”
“我不想像他们一样。”他的声音掷地有声，“我不想见到第二个在我面前失血而死的人。”
他目不转睛地越过了里德，站在了杰克身后。
爱玛比他晚了一步。
她走到里德面前：“我其实不理解维娜的想法，那太天真了……”
她顿了顿，说道：“但我喜欢她。我不想让她对我失望。”
于是她迈步，站到了青年人的身后。
第四个人是里德的副手。
他站在里德的面前，粗声粗气地问道：“你想保他，对吧？”
里德的神色有些许动容，但他没有说话。
“好吧，我知道了。”男人耸肩，“我是说，如果他能遵守自己的承诺，那让他活下来，确实对我们有帮助。”
他站在了队伍后面。
一个矮个子的男孩犹豫走上前。
“我不知道……我是说，我之前对他开枪了。”他低声问道，“是我的错吗？”
“我觉得不是。”里德面色和缓，他摸了摸男孩的头，“你只是做了你该做的事。”
这句话让男孩松了口气。
“好吧。”他小声说道，“其实我答应了姐姐，要做一个会帮助其他人的好人的。”
他走到了队伍末端。
——然后被一个少女揪着领子扔了出去。
“别傻了！这里还轮不到你！”
少女撩了撩垂下的头发，大声道：“不就是抽血吗？这事儿我可熟练了！”
她满不在乎地站进了队伍。
越来越多人，都随着她站进了队伍里。
“他那句话实在让我生气，我发誓要在出来后揍他一拳的。但如果他死了，那揍他还有什么意义？”
“简和威尔他们都过来了，我觉得，呃，我也应该过来看看……”
“我只是不想变成一个只会袖手旁观的人。”
他们有的沉默，有的高声宣扬，有的步伐坚决，有的面色犹豫。
但每一个人站出来，都让里德的眼神更亮了一分。
他的副手，也是他自童年起最要好的朋友走到了他身边。
“维娜说我的血型不匹配，该死的，就算我想要表现也没有表现的机会啊。”
男人嘟囔着。
但里德压根没有听见他的话。
这个面容几乎被那些难以言喻的苦难重塑了一遍的中年男人低声道：“罗南，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听过的那个故事吗？”
“哪个？”罗南问道。
“因为人类的罪恶，洪水淹没了一切，只有一个人活了下来。”里德顿了顿，“其实我相当不喜欢这个故事。我总是会想，为什么只能有一个‘被选中者’活下来呢？为什么其他人就一定要死呢？”
“哦，我想起来了。”罗南撇嘴，“你说在诺亚，只有贵族老爷们能上船走，像我们这些人都只会被淹死。”
里德失笑：“我直到现在都这么想的。”
“但我现在在想，会不会还有别的可能……”
“是什么？”
“……我们自己就能救自己。”
罗南沉默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想太多。”他说道，“我们现在不就是在做这件事吗？”
“……是啊。我们现在，已经在这么做了。”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舟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