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eta，但全民白月光》矢知

42、回答 “我没有别

　　“不，您不用……”罗文下意识地说道，又止住了口。他望着荀舟没有看着他的脸，咬着唇，还是把最后几个字吐了出来：“您不用道歉的。”
　　“我刚刚难受，不是因为您的询问，而是想到了我的……同学。”
　　他笑着，那笑容里泛着点苦涩：“我喜欢机甲，我想亲手驾驶机甲，但我讨厌和他人竞争。我知道自己不适合那些机甲竞技比赛，所以我拼命努力，想进入军队。在知道以我的成绩竟然能进入皇家军校，我真的十分，十分的高兴。”
　　“那时我只知道皇家军校是最好的军校。我不知道，或者说，我没有想过我会遇到什么。我的同学，这个国家最优秀的alpha们，为什么会是……那个样子。”
　　他没有说，alpha们是什么样子。但他的尾音在抖。

　　看向终于望过来的荀舟，他轻声说道：“所以我说，您真的不用抱歉。”
　　“事实上，我还是因为您，才下定了考皇家军校的决心。在考皇家军校前，我来校内参观，并看到了您在内部竞赛上的表现，那真的十分，十分帅气，我从来没有想过，最基础款的骑士型机甲能做到如此灵活的动作！”
　　“特别是我听带教老师说，您竟然是beta。我以为，我以为……”他的声音从提起机甲时的高昂迅速坠了下去。他的声音开始颤抖，并在意识到自己的颤抖时仓皇低下头。

　　荀舟能够看见两颗水珠顺着男孩的脸砸落在地。
　　他怔怔地看着男孩那头柔软的深栗色头发和其中的发旋，张了张嘴，却无从说起。
　　“我，我那番话，其实不是对你说的。”想了许久，他只能用这样干瘪的话语予以回应。
　　“我知道。”男孩只是如此回答着，“毕竟您此前，应该从未注意过我这样的人，对吧？”

　　荀舟，荀舟无法反驳。
　　何止是学校中的其他beta？他太忙了，连自己年级里的大部分alpha长什么样都记得不是很清楚。
　　他犹豫着，踌躇着，最后能说的依然只有一句：“……抱歉。”
　　“您又在道歉了。”男孩抬起头，露出再度泛红的眼睛，“可您分明什么都没做错啊。”

　　“不，是我的错。”荀舟看着他的眼睛，平静，甚至可以说漠然地把对自己的指控一一列出，“如果不是我，你就不会进皇家军校。在其他beta更多的军校里，你不会遭受到这些。你能挺过一年级升上二年级，说明你应该早就对应对alpha们对挑刺习惯了，也能跟上作战系的课程安排，会再度遭受如此严重的针对，大概是因为指使者中有奥斯汀亲王的追求者，对方对我不满，只能挑同性别又崇拜我的你下手吧。而且，我也不应该在面对你的时候，想起其他人，把应该对其他人说的话对你说出来，这无论是对你还是对……我的朋友都不公平。”
　　“是吗？”男孩轻声问道，“可是做出留在皇家军校这个决定的是我，如果没有您，那些alpha本也不打算放过我。而且，其实我很感谢您的出现。”
　　“那些关住我的人不是您，把我放出来的是您。这么说来，我也要向您道歉。对不起，我之前对您产生了一些很过分的猜测，对您的态度也……很不礼貌。”
　　他忽然笑了起来：“其实我并没有想到会现在就遇见您。在我的想象里，应该是我成为了继您之后的又一位beta首席，在校庆或者其他典礼上，在后台与您相遇，互相自我介绍，并表示我是因为您的影响来到这里，再向您要一个签名。我从来没有想过，beta想和alpha同台竞争是那么难。我不喜欢竞争，但也不认为自己比其他人差，我从没想过，只要闻到alpha的信息素，我就会开始害怕，会自动认输，我……”
　　他说不下去了。
　　他只能挤出一句破碎的提问：“为什么，你，不会被信息素影响呢？”

　　荀舟恍惚记起，亚当斯也问过很多次这样的问题。但alpha男孩的提问是大呼小叫，是叫着“你这个bug”，是把他拖去体检。
　　协会那些beta员工，凯尔和本莉娜他们也问过一样的问题。但他们总是套在防护服里，闻不到信息素，所以他们的提问方式是“你为什么这么强大”，以及“为什么你不会害怕”。
　　安德鲁和那些alpha们也问过，但他们的提问方式更骄傲，所以他们问的是“你为什么是个beta，不是alpha”。
　　在霍尔曼教官的调笑中，她说她曾和希尔顿教官一同猜测过荀舟的来历。他们是教官，他们不会向荀舟提问，但他们会背着荀舟，猜测他是“上任元帅返老还童”或者“元帅的复制体”。
　　“毕竟大家总要为你的强大找个理由。”教官是这么说的。

　　荀舟回答了很多次他人的问题，以行动，以语言。他会无奈地任由亚当斯把他带去体检，会和协会的员工们说“alpha看不见我们”以及“多多观察”，会拼命训练和学习，用实战和成绩碾压所有对他发出质疑的alpha。
　　但那些回答，在眼前这个男孩面前，会有用吗？

　　“我……我没有别的选择。”
　　荀舟再度摸上了匕首的柄。只有这个动作，只有这个动作才能让他稍稍安心下来。
　　他轻声说出那句他早已知晓的话，他唯一能行进的道路：“如果惧怕，臣服或逃避都意味着死亡，那你也不会有别的选择。”

　　他的话语是如此轻，又是如此重，让beta男孩瞪大了眼睛。
　　“这，这是什么意思？”

　　男孩的提问让荀舟摩挲着匕首都顿了一下。他想了想，给出了回应：“想象一下，你不是在训练场上，而是角斗场上，你和一个alpha都手握着刀，正在对峙。他向你释放出了信息素，逼你臣服，但只要你一低头，他手上的刀就会砍断你的脖子，你会怎么做？”
　　“逃，逃跑？”
　　“不。逃跑只会让你的后背暴露给敌人，你会死得更快。”荀舟迅速否定，“你唯一能做的只有逼自己不会害怕，不会恐惧，然后找到机会，把他的脖子砍断。”
　　他的语气是如此坚决，那双狭长的黑色眼睛里好像射出了刀光，直直砍向罗文的脖颈，让男孩的后脖子上冒起细密的鸡皮疙瘩。
　　“这，这就是你强大的理由吗？”男孩不禁追问。
　　“是的。”荀舟点头。
　　“就，就这么简单？”
　　“简单？”荀舟摇头。
　　“这才是最难的事。”在这间全帝国最好的军校，最高端的训练场中，他如此说着，仿佛在说一句早已明晰的真理，“没有什么比活下去更困难了。”

　　男孩似乎被这番话震住了。他呆在原地，看着荀舟那双漆黑的，没有一丝光亮的眼睛，木木地反应不过来。
　　荀舟没有理会他的震惊。他只是站起身，看了一眼终端：“已经十二点了，我先走了。对了，明天早上四点的时候，训练场会开门，你可以那时候出去。”
　　他指自己刚刚坐着的那张长椅：“更衣室是恒温的，你可以先在这里睡一觉。”
　　“啊，对了。如果你还记得是谁把你关起来的，可以试试告诉卡特老师。他是纪律组的。虽然你的风纪分还是会扣掉，但那些人也可以判一个擅自更改教室程序的过失罪。这样他们大概会收敛点。”
　　想了想，确认大概没有遗漏后，他又看了男孩一眼。虽然动作间有几分犹豫，但他还是把压箱底的数字写字板找了出来，写下一句话，又签上自己的名字。想起行动组组长那张爽朗的笑脸，以及被他递过来的那一大份名单，荀舟顿了顿，又在前面加上一行字。
　　做完这一切后，荀舟感觉自己的脸都在隐隐发烫。没去看男孩的表情，他直接把写字板发送到对方的终端上。
　　“这个给你。”留下这么一句话后，他逃也似地冲出了更衣室。

　　男孩看着他的背影，又转头，有几分犹豫地点开文件。
　　那是一份本来只应该存在于他想象中的签名。

　　“to 罗文·布朗，
　　活下去。
　　荀舟”

　　男孩猛然抬起头。他快步追到走廊处，推开门一看。
　　他没看见荀舟的身影，只能看见一盏照亮更衣室门口的孤灯，和窗外无尽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