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eta，但全民白月光》矢知

101、教学 “这就是权

　　在事务官先生说完那句话后，荀舟想了一路，他应该询问乔伊斯哪些问题，又应该如何开口为妙。
　　可惜首都星虽然常年交通拥堵，但其中并不包括最高速道。以至于到达乔伊斯那座位于山林之间的大宅时，荀舟竟然觉出一份不安。
　　时间太短了，他并没有把自己想说的话排演完。
　　想想亚当斯和乔伊斯等人此前对他的评价，那句话是怎么说来着？哦，你怎么像个没装情感回路，容易宕机的机器人。回想起自己此前的重重前科，当荀舟跨入那扇三米高的大门时，已经想象出亲王殿下形态优雅地冲着他翻白眼的模样了。

　　好在亲王殿下似乎并没有找他麻烦的样子。
　　他独自一人坐在长桌尽头，一手撑着头，另一只手拿着叉子往盘子中戳着，一双眼漫无目的地盯着面前的桌布，几乎要把桌布上大朵的花束瞪出火花来。
　　直到荀舟拘谨地在他下首坐下，他都没有抬起头，只招呼了一声：“事情都办好了？”
　　“嗯。”荀舟应了一声，目光不受控制地往他的盘子中看去。
　　他只看到了一堆肉蓉。
　　直到侍者重新端上一个盘子，荀舟看了看盘子中裹着面衣炸得金黄酥脆的鱼排，才恍然觉出那堆白色的肉蓉是什么东西。
　　但荀舟很快就没空想这些了。
　　他望着摆在他面前的盘子，两个巴掌大小的鱼排上淌着棕色的酱汁，肉汁罗勒叶混着黑胡椒的味道直冲鼻腔。盘子另一侧是切开的面包，奶酪扣成了花朵的造型，摆在小碟子里。
　　荀舟听见了自己咽口水的声音。

　　等盘子空空如也，连装饰用的红果都不见了后，荀舟短路的脑子终于连接上线。他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抬头望向自己右前方。
　　亲王殿下果然已经不再折磨那块鱼排了。他换了只手撑头，饶有趣味地看着荀舟。
　　或许是因为鱼排的酱汁太咸了，荀舟顿时感觉自己喉咙发紧。

　　“看来以后带你出去，需要先让你吃饱才行。”面对他的视线，乔伊斯将手边的杯子推了过来，见荀舟皱眉望着杯子的模样，他微微一笑：“是果汁，不是酒。”
　　荀舟像是被烫到一般抬起头看着他的脸，又低下头去。他端起杯子，还没碰到杯壁便再度放下了。他抿唇，望着乔伊斯，认真道：“我不会让自身欲望影响到任务。”
　　他像是终于回想起了自己此前列出的问题列表：“但你必须告诉我，你需要我做些什么。”
　　乔伊斯嘴角噙着笑，伸手将那杯果汁拿回来，喝了一口后，方才说道：“我什么都不需要你去做。你只需要做任何你想做的事就好。”
　　他斜睨着荀舟，嗤笑道：“还是说，没有人给你派发任务，你就不会自己行动了？”

　　荀舟：“……”
　　荀舟：“当然不是。”

　　“哦？”乔伊斯举杯，深紫色的果汁遮住了他的一只眼睛，另外一只正眨啊眨地看向荀舟：“那你打算怎么行动？有什么计划吗？可以讲给我听一听吗？”
　　荀舟：“……”
　　他感觉面前omega的嘴脸好像一瞬间与讲台上的教授重合了。
　　幸好荀舟向来是优等生，他向来不畏惧这种作业，只片刻就迅速列好了自己的行动纲领：“首先，我需要收集情报。”
　　“我反思了一下伊达星上的事件始末，发现我最大的问题，就是没有提前掌握足够的情报。”
　　“但这并不是我的原因。更多的是因为，有些信息不是凭我的身份就能接触到的。比如你能在我出发前就拿到伊达星上异常的出入记录，但我接触不到。比如伊达星的血税为何会延续这么多年无人发觉，太子为何会在这个时间点亲自前往伊达星，还有，反抗军们，”他顿了顿，“军团为何会采用如此激烈的手段铲除他们，这些背后的原因，我全然不知晓。”
　　荀舟抬起头，迎上了乔伊斯嘴角逐渐扩大的笑容：“因此，我需要你的帮助。”

　　“很好。”乔伊斯轻笑着鼓掌，“你已经明白了权力最基本的底色之一。”
　　“——那就是信息差。”
　　“一个人的所见所知所想会被他所身处的世界所操控，但人们通常意识不到这点。早在两千年前，帝国便设置了一部专门法案，法案的目的就是限制领主，防止领主制订的私法，诸如血税之流过度压榨领民。
　　“但你猜，这两千年来，有多少领民因此上诉？”

　　“……”

　　“零次。”乔伊斯微笑着，摇晃着手中的杯子，“因为领主同样可以对天网进行区域限制。哪怕它一直挂在帝国法典大全上，大部分领地的人也无法看见它。”
　　“他们甚至不知道有这么一部法案。”

　　“更别说能受理案件的法庭基本全集中在首都星——因为除了评议院外，只有更上位的贵族有资格对犯罪贵族判刑。就算有平民绕过了信息监控，知晓了这一法案的存在，他还要到达首都星，将上述书递交给有资格受理的法院，并保证接手的人是一位大贵族。
　　“这其中需要大量的金钱与时间，而考虑到其他星球与首都星之间的贸易差，光是上诉的路费与生活费就能拖垮一个人，让他的信念为生存让道。
　　“就算他极其好运，这封上诉书送达到了一位大贵族的面前，这位贵族也有极大概率选择不为他出头。
　　“因为能做到这个位置上的贵族通常也代表着他身后有一大帮盟友支持，贵族家系之间的联系总是盘根错节。选择为一个平民出头，就相当于背叛了他的家族，盟友和阶级，会被所有人抛弃。
　　“因而这些年来，这部法典只在一个时候有用武之地，那就是贵族间互相攻讦的时候。”
　　“——这，就是权力。”

　　“平民不知道贵族间的游戏规则，不知道权力如何运作。他们不知道自己总是输，是因为他们置身其中的规则本身，从不曾考虑过公平二字。”

　　他抬眼，望着荀舟，微笑道：“现在知道我需要你做什么了吗？”
　　在他的目光之下，荀舟不由自主地低下头：“……我知道了。”

　　听见他回答的omega却如此断言：“不，你不知道。”
　　“我要你从我这里拿走一切你需要的，认识一切你想知道的，学习一切你觉得必要的事物。”他如此说道，“我要你彻底地利用我能给予你的一切，去达成你此前对我的承诺。”

　　荀舟几乎是下意识地皱眉起来：“但这应该是我一个人的事……”
　　他闭上了嘴。
　　因为乔伊斯笑了。

　　作为全帝国最知名的omega，荀舟在那些新闻报道和评论中看到的，对乔伊斯的笑容描述最多的词是“优雅”、“迷人”和“美丽”。
　　但在这一瞬，在只有两个人的餐厅内，作为唯一一名直面这笑容的观赏者，他却想不起来上述任何一个词，只觉得脖颈后的汗毛根根竖起。

　　“为什么直到现在，你都依旧觉得这是你一个人的事？”
　　空气中的甜香气息压过了酱汁的气味，近乎让荀舟窒息了。
　　而这气息的源头却仍旧弯起嘴角：“你还没意识到吗？
　　“在你和我达成交易的那一瞬，你身上便打着我的标签。对你出手，也是在践踏我的尊严。”

　　这句话太熟悉，太刻骨铭心了。
　　荀舟下意识地接了一句：“皇室的尊严受辱，需要以鲜血清洗？”
　　但荀舟刚说完，便觉出一分不对来。

　　不应该说这句话的，他想。
　　毕竟这句话是那个什么洛克说的，但乔伊斯……乔伊斯就算和他同为皇室，他们两个终究还是不一样的。
　　荀舟近乎本能地觉得，对乔伊斯说出这句话，像是在侮辱对方一样。

　　荀舟抬眼，望向乔伊斯。果然，听见那句话的omega怔愣在原地，那双眼瞪得溜圆，就连嘴角的笑都半落不落地僵在原地。

　　荀舟顿时有点坐立难安。
　　就在他纠结是先说“对不起”还是先问“你还好吗”时，乔伊斯忽地弯腰低头，瘦削的脊骨拱成一道张满的弓，把脸埋在了手心之中。
　　荀舟看见他的肩膀在抖。
　　他犹豫一瞬，还是出口问道：“你……你还好吗？对不起，是我说错了话，我不该……”

　　“没有！”
　　乔伊猛然抬头，打断了他。

　　荀舟这才发觉，他不是在哭，他是在笑。
　　他甚至没办法维持那种得体的，好似什么礼仪课标准教材的微笑。他笑得露出了两排牙，两侧脸颊高高鼓起，泛起一阵异样的红潮。
　　“你说得很对！”他高声说道，眼睛弯弯的，亮亮的，“就应该这样才对！”

　　乔伊斯高声颂唱着荀舟曾从洛克·诺亚那里听过的那句话：“皇室的尊严受辱，就是帝国的尊严受辱，帝国的尊严受辱，必将以鲜血清洗。”
　　他笑着看向荀舟：“而我，我就是皇室啊！”

　　荀舟不明白为什么乔伊斯表现得像是第一次认知到这点，荀舟只是觉得，他似乎很开心。

　　“那么，作为我的护卫，我的骑士，我所选择的剑，我要你陪我踏上第一座战场了！”
　　乔伊斯腾地站了起来：“回去好好休息一番，晚上七点，我们要去参加一个宴会。”

　　听乔伊斯说这些好似歌剧一般的台词着实羞耻，但荀舟聪明地选择了不去质疑他，只默默问：“宴会上有谁？”
　　乔伊斯笑了。
　　“亨利·里佐。”他说道，“这是他三个月以来，第一次公开亮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