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皎明月里》爱吃梨的小鱼

1、回忆

　　祁安元年，新帝践祚。

　　而我，这个先帝弥留之际才被仓促纳入宫闱的妃嫔，竟在大婚当夜便被径直送入了冷宫。

　　宫外鼓乐喧阗，爆竹连天，满城皆是一片炽烈的喜气；宫内却只余我一人，凄清入骨，两相对照，愈显得命运荒唐，光影寂寥。

　　我倚着冷宫后门边那株瘦桃，身子缓缓滑落，跌坐于尘泥之间。

　　垂眸望去，两只蝼蚁正于枯叶残瓣间往复奔忙，寻觅着不知何处的食屑。

　　望着它们碌碌奔走的模样，鼻尖蓦地一酸，眼前景物便渐渐泅开，模糊成一片迷蒙的水色。

　　我低低吁出一口气，轻声道：“哭什么……真是没出息。”

　　父亲原是户部一名微末主事。

　　先帝晚年昏暴，沉溺奢靡，明明已是风烛残年之躯，却仍执意选妃充庭，妄图借冲喜之术延续寿数。

　　遂命钦天监卜算朝中官员家中待嫁女子的命格。

　　不知那钦天监是如何推演的，这番“殊荣”，竟落到了我家门庭。

　　父亲一生光明磊落、秉性刚直，却也因这性情，宦海浮沉数十载，终究仍是个六品主事。

　　家中主母并非我生身之母。

　　我的娘亲，原是她从娘家带来的陪嫁丫鬟。
　　父亲与主母的姻缘本是父母之命，婚后倒也举案齐眉，日子过得平静无波。

　　直至主母生育嫡姐时胎位不正，几近难产，虽最终母女平安，却从此再不能生育。

　　父亲虽觉遗憾，却更庆幸主母无恙。

　　然岁月渐长，在宗族压力与主母自身愧怍交织之下，她终是含泪恳请父亲纳她的贴身丫鬟为妾，以续香火。

　　父亲默然良久，终究应允。

　　于是次年，我降生于世。

　　待我蹒跚学步时，弟弟也呱呱坠地。

　　依当初约定，男婴须交由主母抚养。故而那偏院之中，长年只有我与姨娘相依度日。

　　姨娘待我极温柔，她是这世上最疼我的人，总爱一声声唤我“晚晚”——那是我的小字。

　　父亲与主母待我们也不算刻薄，可每逢年节家宴，我总隐隐觉出一层无形的隔膜。

　　年岁稍长，方才明白，那是一种融不进的疏离——我与姨娘，仿佛是两个误闯入他们四口之家的外人。

　　有一回，我忍不住与姨娘争执，脱口道：“元弟本是我亲弟弟，您才是他生身之母……”

　　话音未落，一记耳光猝然落下，如一口暗哑的铜钟在颅中轰然震响，耳畔嗡鸣不绝。

　　那是姨娘第一次动手打我，也打碎了我所有稚拙的痴念。

　　她没有哭出声，可那无声淌下的泪，却比任何嚎啕都更摧人心肝。

　　我进宫前两年，姨娘还是舍我而去。

　　大夫说是沉疴难起，可我知道，姨娘是心里太苦。

　　对于这一日的到来，她似乎早已料见。得知自己时日无多时，她嘴角竟浮起一抹释然的笑意。

　　记得那日，我刚送走来探病的元弟，推门入内，便听见姨娘笑着扬声道：“晚晚，我的晚晚，快到娘这儿来。

　　我心下莫名一慌，仍急步走到榻边。她轻轻抚着我的脸，声气柔软：“我的晚晚，出落成大姑娘了。”

　　我紧紧攥住她的手：“娘，我已经长大了……您按时服药，一定会好起来的，我能照料您了……”

　　“我的晚晚模样好，心肠也好，是个好姑娘……娘便是死，也安心了。”

　　“娘……别这么说，我害怕……”

　　她抬手，轻轻拭去我颊边泪痕：“晚晚，你记着，定要为自己活这一世，莫要为旁人赔上一生……要去寻，寻你自己的福分……”

　　她说得那样用力，仿佛要将这句话刻进我的血脉魂魄之中。

　　那夜，我伏在娘榻边睡着。

　　她絮絮叨叨说了许多我幼年的事：襁褓中我如何玉雪可爱，学步时她怎样提心吊胆，听我咿呀学语时心中何等骄傲，看我穿着裙子在院里奔跑的模样又多么欢喜……

　　她说啊说，后来，我不知不觉沉入了梦里。

　　次日晨光熹微时醒来，我发现自己仍在娘亲怀中，犹如儿时一般。

　　我回身轻轻抱住她，低唤她起身服药。可她再未应我。

　　我渐渐觉出，怀中的身子是冷的，没有一丝暖意。

　　我已记不清那一日是如何捱过的，待神思清醒时，已跪在娘的灵前。

　　依礼制，妾室身故本该悄无声息地落葬，但父亲与主母大抵心怀歉疚，终究为她操持了一场像样的丧仪。

　　吊唁之人寥寥，正因如此，我一眼便瞧见了那个人——
　　一位中年男子，默默立于大门之外，望向娘灵柩的方向，满面是泪，却自始至终，未发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