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7、第 67 章 ...


  •   裴应怜的识海里一片漆黑,空中漂浮着无数莹白光团,光团里流转的画面皆与沈穗雪相关。

      无光的黑暗深处,却有细碎又尖锐的咒骂声不断溢出,像淬了毒的针,扎得人耳膜发紧:

      “你就是个没爹的小畜生……”

      “你娘就是被你克死的,生来就是丧门星……”

      “小杂种,离远点,别脏了我们的地……”

      “我恨你,若不是你,她怎会死?所以我给你取名连生……”

      “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沈穗雪听得浑身发颤,心口又气又疼,那些恶毒的话语像重锤,砸得她喘不过气。

      恍惚间,一个温暖的怀抱忽然将她裹住,带着熟悉的清冽气息,却又藏着几分陌生的炽热。

      她愣了愣,抬眸望去,撞进一双盛满狂热与欣喜的眼眸里。

      乌发高束成利落马尾,眉眼是她刻在心底的模样,可那份不加掩饰的急切与偏执,又让她瞬间清醒:这不是她熟悉的裴应怜。

      不等她细想,少年先轻快开口,声音里藏着难掩的雀跃,像终于寻到归宿的孤鸟:“你好啊,姐姐。”

      “你是谁?”沈穗雪轻声问,明明是初见般的陌生,心底却翻涌着莫名的熟稔,似是错过了许多年的牵绊。

      他垂眸望向空中流转的光团,眸色痴缠又怅惘,缓缓道:“我从一开始便在,应该说是他的一种情绪吧,那些被压抑的愤怒、蚀骨的怨恨、不甘的憎恶,还有想毁了一切的报复与冲动。”指尖轻轻拂过光团边缘,语气软了几分,“后来你来了,那些戾气便被压了下去,却并没消失。直到你死去后,这无边孤寂与绝望里,我才终于有了自己的意识。”

      原来系统说的另一股意识,便是他。

      话音刚落,他眼底的柔意褪去,覆上一层阴翳,攥住她胳膊的手微微用力,语气带着几分蛊惑与不甘:“他既没做到报复那些伤害过他的人,又没护住你,这样的废物,根本不配拥有这具身体。所以姐姐会选我的,对不对?”

      沈穗雪静静望着他,望进他眼底深处藏不住的委屈与惶恐,忽然抬起手,轻轻抚上他微凉的脸颊,轻声道:“你是连生,对吗?”

      “连生”二字落进耳里,少年浑身猛地一僵,像是被戳中了最隐秘的心事,瞳孔骤然收缩,眼底的阴翳瞬间溃散,只剩难以置信的茫然。

      愣怔许久,一滴涩然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落,砸在她的指尖,带着滚烫的温度。他喉结滚动,声音发颤,藏了百年的委屈终于破闸而出,哽咽着应道:“是……”

      沈穗雪轻轻将他搂进怀里,手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安抚受惊的孩童:“过去那些煎熬的日子,难为你了。”

      连生瞬间收紧双臂,将她紧紧拥住,脸颊埋在她肩头,声音闷闷的,带着失而复得的惶恐:“你来了,就不煎熬了。”

      “所以,连生才不想让我看那些过往,对吗?”沈穗雪轻声问,指尖轻抚过他颤抖的脊背。

      他身子一僵,语气艰涩又自卑:“是……那些日子又脏又暗,满是狼狈不堪,你忘了,其实也很好。”不用看见他的不堪,不用知晓他的阴暗,或许这样,他才能在她心里留一丝体面。

      沈穗雪轻叹一声,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声音坚定又温柔:“可那样,我认识的便只有裴应怜,不认识那个独自熬过所有黑暗的连生了呀。”

      她捧起他的脸,直视着他泛红的眼眸,一字一句道,“连生,那又如何?那些泥泞与伤疤,都是你的一部分。我来爱你了,从今往后,你不用再躲在脏兮兮的角落里独自舔伤,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好不好?”

      连生望着她眼底纯粹的温柔与坚定,再也忍不住,泪水汹涌而出,重新扑进她怀里,紧紧攥着她的衣袖,像抓住了此生唯一的光。

      -

      [连生发觉娘亲裴桑水的病愈发重了,清醒的时辰越来越短,喝了无数汤药也不见好转。胡大夫说她这是心病,药石难医,可这心病的根源,连生始终不知。

      娘亲曾说过,他是捡来的孩子,并非亲生,至于他的亲生父母是谁,却从未多提。可连生从不在意,自他有记忆起,便是娘亲将他养大,这世上,他只有她一个亲人。

      他端着温热的饭菜进屋,小心翼翼将裴桑水从床上扶起,耐心喂她吃完,自己才胡乱扒了几口,便匆匆去灶房熬药。

      药香袅袅升起,他背起药篓,攥紧腰间的小刀,冲屋里喊了声:“娘亲,我出门采药了,很快就回。”

      屋里无半分回应,连生推门进去,见裴桑水坐在窗边的凳子上,望着窗外的竹林发呆,眼神空洞得没有焦点。

      她发病时神智不清,认不出人,发起狂来会伤人伤己,所以连生每日除了必要的外出,便寸步不离地守着她,便是清醒时,也多半是这般沉默地望着竹林,像一尊没有生气的雕像。

      深秋已寒,连生怕她受凉,拿起一旁的薄外套,轻轻往她肩上披去。

      “滚开!”裴桑水猛地挥手,将外套扫落在地,眼底翻涌着不加掩饰的憎恶,像在看什么十恶不赦的仇人。

      连生抿了抿唇,安静地捡起外套放在一旁,垂下眼帘,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娘亲要是冷了,记得自己穿上,我去去就回。”

      他早已习惯这样的恨意,只是偶尔还是会疑惑,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要被这样厌弃。

      无数个深夜,他在睡梦中被扼住脖颈,窒息感扑面而来,睁眼便见裴桑水猩红的眼眸,那里面的杀意真切又浓烈,是真的想置他于死地。他从不躲,也不反抗,只睁着眼平静地望着她,有时竟会想,这样死了,或许大家都能解脱。

      可或许裴桑水常年缠绵病榻,力气微弱,再怎么用力,也无法将他掐死。

      往往到最后,她会突然脱力,一滴滚烫的泪水砸在他脸上,眼底的杀意褪去,只剩崩溃的悲伤与绝望,嘶吼着:“我恨你!你不该活着!是你连累了她!是你害死了她啊!”

      她是谁?连生望着她痛苦的模样,满心茫然,娘亲每次提及“她”时眼底藏不住的哀戚,似是藏着一个他从未触及的秘密,像根细刺,轻轻扎在心头。

      镇子上的人看他的目光,永远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与恐惧,见了他便远远躲开,仿佛他是什么染了瘟疫的怪物。唯有城西肉铺的武大叔,从不嫌弃他,还会笑着收购他打的猎物。

      “呦,连生,今儿这鹿打得真肥!年纪不大,本事倒不小!”武大叔粗旷的笑声在铺子前响起,爽朗又真诚。

      连生攥着猎物的手紧了紧,脸颊泛起一丝羞涩,嘴角轻轻扬了扬,算是回应。

      换了银子,买好娘亲要吃的药,连生便匆匆往家赶。一年一度的祝灵节将至,街上渐渐热闹起来,红灯笼挂了一路,孩童的嬉闹声不绝于耳,可这热闹与他无关,他不信神明,只盼着能安稳带药回家,让娘亲少受点苦。

      刚走出镇子,天忽然变了脸,豆大的雨点砸落下来,转眼便成了倾盆大雨。连生忙将药包紧紧抱在怀里,弓着身子,加快脚步往家跑。往日他都走山间小路抄近道,今日却见小路被泥石流堵得严严实实,根本无法通行。

      无奈之下,他只得绕走大路。雨势越来越猛,雾色濛濛,能见度极低,身上的衣服早已湿透,冷得刺骨。正焦急间,忽见路旁立着一座小巧的神观,虽简陋却整洁,便想也没想,直奔过去避雨。

      神观不大,内里空无一人,只剩雨声敲打着屋檐,伴着袅袅香烟,显得格外僻静。

      正中央供奉着一尊神像,供台上摆满了新鲜的贡品,瓜果糕点一应俱全。

      连生脱下湿透的外衣,晾在门边的竹竿上,走到供桌前,小心翼翼拿出里面的肉与珍贵的糕点,这是给娘亲留的。

      他自己则拿起几颗瓜果,面无表情地啃了起来。这些年忍饥挨饿早已是常态,能有东西果腹,便已满足。

      刚咬了两口,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脆的少女声,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尾音还藏着几分戏谑:“谁啊这么大胆呀,居然敢偷吃贡品?”

      连生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果肉呛进喉咙,剧烈地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

      “你没事吧?吓到你啦?”少女的声音软了几分,带着点促狭的笑意,“外面雨还没停,要不你出去喝点雨水顺顺?”

      连生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嗓子又干又痒,声音沙哑地问:“谁?”

      少女似是故意逗他,语气带着几分神秘:“这观里就一尊神像,你说我是谁?”

      连生抬眸瞥了眼供台上的神像,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淡淡道:“我不信这些。”

      “瞧你这模样,是饿坏了吧?”少女的声音从神像后传来,带着几分了然,“也难怪敢动贡品,不过吧,话说回来了,要是神仙连百姓饿了吃点东西都要怪罪,那也不配受人供奉。”

      连生没说话,低头啃着瓜果,余光瞥见窗外的雨渐渐小了,便起身去拿晾干了些的外衣,收拾好给娘亲带的东西,准备动身。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伴着几声呼喊,越来越近。

      连生心头一沉,暗道不好,一定是镇上的人来上香,见贡品被动了,少不了又是一顿打骂。挨打他不怕,只是怀里的药与吃食,一定要平安带回家给娘亲。

      “昭昭!你在里面吗?”外面的呼喊声清晰传来。

      连生随意往神像后瞥了一眼,原来那少女叫昭昭。

      神像后的少女显然也听到了,却没立刻回应,反而急声对他说:“是镇上的人来了,你别从正门走,他们见贡品少了,肯定要为难你。从后门走,那边偏静,不会被发现的。”

      连生愣了愣,指尖微微蜷缩,想说些什么,却被少女打断:“别磨蹭啦,快走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他不再犹豫,顺着少女指引的方向,从后门悄悄离开。走出去很远,耳力极好的他仍能隐约听到观里的对话,脚步不自觉慢了下来。

      “昭昭!这是怎么回事?贡品怎么少了这么多?”有人惊声问道,满是焦急。

      昭昭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惊疑:“啊?怎么会这样?我一直在这坐着,没听见有人进来啊。”

      “难不成是有贼胆大包天,敢偷神明的贡品?”

      “贼倒是不好说,”昭昭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认真,“我刚刚靠着神像打了个盹,好像梦见一位白胡子老神仙,说咱们的贡品好吃得很。”

      “什么?老神仙显灵了?”有人惊喜地喊道。

      “许是吧,”昭昭的声音里藏着一丝笑意,“老神仙还说,这次的贡品他特别满意,会好好保佑咱们,尤其是那苹果,又大又甜,格外对胃口。”

      观里陷入短暂的沉默,随后有人迟疑道:“昭昭啊,咱们准备的贡品里,好像没有苹果吧?”

      昭昭似是愣了愣,随即干笑两声:“哦……许是我记错了,不是苹果,是鱼,对,老神仙说鱼好吃。”

      “可贡品里也没有鱼啊……”

      后面的话渐渐模糊,连生往前走了很远,嘴角却不知不觉间扬起一个极浅的弧度,他轻声默念:“昭昭。”

      后来他才知道,那日的少女名叫白昭,也是今年祝灵节的祭司。偶尔在街上远远瞥见她,一身白衣胜雪,眉眼张扬灵动,像坠落在人间的光,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连生从未对“美”有过概念,直到见了白昭,才真切懂得何为惊艳。她的漂亮是鲜活的,是张扬的,是带着暖意的,而他自己,满身泥泞,卑微如尘,与她之间,是云泥之别。

      直到再一次遇到她时,或者说是她的第一次认识他,便是在街角和大人扭打在一起那次。

      混乱中,一道白影快步走来,温柔的暖香萦绕鼻尖,一双细腻的指尖轻轻扶起他,一方柔软的丝帕递到他面前。连生抬头,撞进白昭清澈温柔的眼眸里,紧张得呼吸都快窒住,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这是她第一次认识他,却是他藏在心底,从此再不敢触碰的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