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世灯塔》2025清泉

91、第91章：【诗社初遇】

　　绍兴十一年的春，已带了几分潮腻的闷热。临安府这艘偏安的画舫，仿佛浸在了一瓮温吞的、浮着脂粉与香料的酒里。西湖边的别业中，一场诗会正酣。

　　覃深坐在角落，一身青灰色的常服，与周遭锦绣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是被同僚强拉来的，说是散心。心如何散？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瓷杯，目光落在窗外一隅被精心修剪过的山石上，想的却是淮水以北，被铁蹄踏碎的真实山河。朝廷与金人的和议将成，主战的声音日益微弱，他胸中一股郁气，无处可泄，只得混着这寡淡的酒液，一并咽下。

　　席间，丝竹管弦不绝，吟诵的也多是风花雪月，或是歌功颂德的应制之作。直到一个清凌凌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枚石子投入粘滞的水面，激起了他心底的涟漪。

　　“……‘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那声音顿了顿，带着一种沉静的力度，“放翁此诗，血泪干钧。只是，若只待‘家祭’之时方敢言北定，那我等生者，此刻又在做些什么？”

　　满座霎时一静。覃深抬眼望去，见一女子立于席间，身着月白襦裙，容颜清丽，眉宇间却无小女儿的娇态，反有一股书卷沉淀下的朗然。她并不看众人各异的神色，只继续道：“诗词若只作粉饰太平之用，与这临安城的暖风何异？吹得人骨酥筋软，忘了旧都之痛。”

　　有人讪笑，试图打圆场：“林小姐此言差矣，如今天下甫定，正当休养生息……”

　　“天下何曾定过？”那林小姐眸光一转，直直看向说话之人，语气依旧平和，却字字清晰，“卧榻之侧，鼾睡着他人的百万铁骑，这‘定’，不过是画地为牢，自欺欺人罢了。”

　　覃深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他看着她，看着她不卑不亢地站在那里，如同一株青莲，独立于这满池的靡艳。她话语里的那股气，与他胸中压抑的块垒，竟是同一种东西。

　　他几乎是不由自主地，举起了手中的酒杯，隔着喧闹的人群，向着她的方向，微微一举。

　　几乎是同时，她的目光也越过众人，落到了他身上。

　　没有言语。

　　喧嚣声、丝竹声仿佛在瞬间褪去。他只看到她清澈的眼底，闪过一丝同样的惊异，随即化为一种了然，一种“原来你也在”的无声确认。

　　她看着他举起的酒杯，唇角极轻微地牵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更像是一种默契的回应。

　　他仰头，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那酒，似乎终于有了一丝灼人的温度。